《凰标》海棠山铁哥

8、被父亲毁掉的自行车 上学时候，

　　爷爷和母亲相继走后，我世界里最后两盏灯，彻底灭了。
　　我回到海棠山，转进镇上的初中，一切重新开始。没有人心疼我，没有人安慰我，没有人再为我遮风挡雨。奶奶老得连自己都顾不住，家里一穷二白，亲戚们各自避嫌，仿佛我是一个一碰就倒霉的孩子。我成了真正意义上 —— 无依无靠。
　　我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哭、不闹、不抱怨、不解释。每天唯一的念头，就是读书、考高中、考出去，离开这片吃人的地方。那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是对爷爷和母亲唯一的交代。
　　学校离家很远，步行要一个多小时。冬天天不亮就要出门，寒风像刀子刮脸；夏天顶着大太阳走，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我咬着牙坚持了半个学期，实在撑不住，二叔心疼我，把家里一辆破旧的小轮自行车借给了我。
　　车子很旧，车身掉漆，铃铛不响，骑起来 “吱呀” 乱晃，可在我眼里，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终于不用再摸黑走路了。
　　我终于能多睡一会儿了。
　　我终于能在同学面前，少一点狼狈。
　　我舍不得把它骑到学校门口，怕被人笑话太破，怕被人指指点点，每天都悄悄停在对面镇政府的院子里，锁好，再快步走进校园。我想着，等我再努力一点，等我再长大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以为，只要我安分、沉默、不惹事，日子就能安安稳稳往下过。
　　可我忘了，我还有一个父亲。
　　一个从未尽过父亲责任、从未给过我温暖、从未把我当过儿子的父亲。
　　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我有了一辆自行车，不知从哪儿打听清楚我停车的地方，某天一早，竟然直接蹲在学校门口等我。
　　我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他双手抱胸，站在最显眼的地方，一脸不耐烦地盯着我。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老师，目光全都投了过来，好奇、尴尬、看热闹…… 我瞬间浑身僵硬，血液都凉了。
　　我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不是累。
　　是在所有人面前，被他揭开我最不堪、最丢脸、最想藏起来的一面。
　　他看见我，立刻高声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车呢？把车给我！”
　　我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那是二叔借给我的，我要上学用……”
　　“你上学用个屁！” 他当众打断我，语气刻薄又蛮横，“我养你一场，你连辆车都不给我？今天这车，我骑定了！”
　　我想求他，想小声劝他，想让他别在这里闹，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有同学低头窃窃私语，有老师皱着眉看过来，我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
　　那是我人生中最耻辱的一刻。
　　我不是因为穷而耻辱，不是因为车破而耻辱，而是因为我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 在我最需要尊严的年纪，在我最渴望被当人看的校园门口，把我最后一点脸面，踩在脚下碾碎。
　　他不等我再说，径直冲进镇政府院子，推出我的破自行车，跨上去就骑走了。骑到校门口时，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像是在炫耀，像是在示威，像是在告诉我：你的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辆破自行车的影子彻底消失。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可那些目光、那些窃笑、那些窃窃私语，像烙印一样烫在我身上。我站在太阳底下，却浑身发冷，比海棠山的冬天还要冷。
　　我的车没了。
　　我唯一的代步工具，唯一的小依靠，唯一的一点点体面，被他当众抢走，骑走了。
　　那天之后，我重新开始跑步上学。
　　每天天不亮出发，天黑透了回家。
　　有人问我：“你的自行车呢？”
　　我就强装镇定，抬起头，淡淡说：“我锻炼身体，不骑了。”
　　我笑着说，平静地说，无所谓地说。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说一次，心就被扎一次。
　　后来二叔知道了这件事，气得浑身发抖，他找到那些亲戚，把父亲的所作所为一股脑说了出来。一时间，所有人都知道父亲是多么绝情、多么自私、多么不顾儿子死活。父亲在亲友面前彻底抬不起头，名声臭到底。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自行车回不来了。
　　我在学校被毁掉的尊严，回不来了。
　　我对父亲最后一点点幻想，也彻底死了。
　　那天跑步上学的路上，我一边跑，眼泪一边无声往下掉。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父亲遮风挡雨，我的父亲却专门给我制造风雨。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已经这么乖、这么努力、这么拼命活着，还是要被这样对待。
　　跑着跑着，我突然不哭了。
　　眼泪在风里吹干，心一点点变硬。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段话。
　　那段话，从此刻进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的底色：
　　从今天起，我没有父亲了。
　　从今天起，我不指望任何人。
　　从今天起，谁也别想再欺负我、羞辱我、践踏我。
　　从今天起，我自己做自己的爹，自己做自己的靠山。
　　风从我耳边刮过，我跑得更快、更稳、更坚定。
　　我不再发抖，不再害怕，不再委屈。
　　绝望到了底，反而生出一股狠劲 ——
　　既然没有人护我，我就自己护自己。
　　既然没有人给我路，我就自己踩出一条路。
　　既然这个世界对我这么狠，那我就对自己更狠。
　　从那天起，我彻底变了。
　　我不再沉默寡言、怯懦自卑。
　　我依旧不说话、不社交、不凑热闹，但我的眼神不再躲闪，不再低头，不再怕与人对视。我走路挺胸抬头，步子稳而快，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安静，却有杀气。
　　我把所有精力，全部压在学习上。
　　别人学一个小时，我学三个小时。
　　别人熬夜到十点，我熬到十二点、一点。
　　课本翻烂，习题写满，笔记密密麻麻，凡是能拿分的地方，我一分都不丢。
　　我不是为了奖状，不是为了表扬，不是为了老师的一句 “好孩子”。
　　我是为了活命。
　　为了逃出去。
　　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里，再也不用被人堵在校门口羞辱。
　　身体的疲惫、脚底的血泡、饥饿的肠胃、刺骨的寒风…… 所有的苦，我全都咽下去，变成笔力，变成分数，变成离开这里的车票。
　　我瘦得厉害，体质差，力气小，风一吹就晃，可我的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冷、越来越坚定。
　　班里的同学不敢再欺负我，不敢再议论我，甚至不敢轻易靠近我。
　　他们看得出，我身上有一种 “不要命” 的劲。
　　那不是劲。
　　那是一个少年，被生活逼到绝路后，仅剩的尊严。
　　奶奶每次看见我跑步回家，都偷偷抹眼泪。
　　她总说：“都是奶奶没用，让你受苦了。”
　　我每次都摇头，笑着说：“不累，我身体好。”
　　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操心，她已经够苦了。
　　我常常在深夜写完作业，站在院子里，望着海棠山的方向。
　　爷爷，母亲，我想你们。
　　你们看，我还在跑。
　　我没有倒下。
　　我没有认输。
　　我告诉自己：
　　你现在跑的每一步，都是在逃离苦难。
　　你现在熬的每一夜，都是在赎罪 —— 替这个家赎罪，替命运赎罪。
　　你现在受的所有委屈，将来都会变成光，照亮你前面的路。
　　被父亲抢走自行车的那一天，是我少年时代最屈辱的一天。
　　但也是我真正 “长大成人” 的一天。
　　那一天，我彻底杀死了心里那个渴望父爱、渴望亲情、渴望被善待的小男孩。
　　那一天，我亲手把自己，锻造成了一把刀。
　　后来我进入娱乐圈，被称为 “天降紫微星”，很多人说我冷、硬、不近人情、不迎合、不妥协。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冷，我是不敢热。
　　我不是硬，我是不能软。
　　我不是不近人情，我是早就被人情伤透了。
　　我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爷爷、母亲、奶奶，给了那些真心待我的人。
　　剩下的部分，只剩下坚硬、冷静、决绝、不回头。
　　初中三年，我每天跑步上学，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我的成绩，永远是全校第一。
　　没有人再敢看不起我，没有人再敢欺负我，没有人再敢在我面前提 “父亲” 两个字。
　　我用三年的奔跑，跑出了尊严。
　　我用三年的隐忍，跑出了出路。
　　我用三年的不要命，跑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全镇震动。
　　我以全市顶尖的分数，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
　　学校给我发奖金，政府给我补助，老师为我骄傲，奶奶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走到海棠山脚下，对着爷爷和母亲的坟，轻轻说了一句：
　　“我做到了。”
　　风轻轻吹过，像是回应。
　　我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那辆被父亲抢走的破自行车，我早就不记得模样了。
　　但那一天的风、那一天的羞辱、那一天在心底立下的誓言，我记了一辈子。
　　它让我明白：
　　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只有自己靠得住。
　　谁都会走，只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
　　谁都可以看不起你，你不能看不起自己。
　　我是金铁，海棠山铁哥。
　　我没有伞，所以我必须跑得更快。
　　我没有靠山，所以我自己成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