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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饥饿的童年 童年时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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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父亲丢在姑奶家空屋的那一夜,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自面对彻骨的寒冷与黑暗。没有灯光,没有炉火,没有温暖的炕,没有一句安慰,我蜷缩在墙角,直到天蒙蒙亮,才敢从僵硬的地面上爬起来。
屋子是空的,角落结着蛛网,窗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就呜呜作响。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 我饿了。
长到六岁,我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饥饿。不是平时嘴馋,不是饭没吃饱,而是那种从肠胃里钻出来、一点点啃噬骨头的空荡与绞痛。我想喊人,却发现整间屋子只有我自己的回声。我想出门,却又不敢 —— 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不知道外面会不会有坏人,我不知道我这样跑出去,会不会再也回不来。
我就在那间空荡荡的冷屋里,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傍晚。
直到天色再次暗下来,父亲才终于出现。
他一身酒气,脚步虚浮,推开门看到我,没有一句关心,没有问我冷不冷、怕不怕,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随手扔在我面前。
“拿着,自己去买馒头。”
我愣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块钱,不敢捡,也不敢说话。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钱。
可那钱,却像一块冰,凉得扎手。
父亲见我不动,皱起眉头,语气立刻变得不耐烦:“听不懂啊?去买三个馒头,够你吃一天。”
我点点头,蹲下来,小心翼翼捡起那一块钱。纸币被揉得发皱,边角都磨破了,我攥在手心,紧紧的,仿佛攥着自己的小命。
那时候村里的馒头,三毛钱一个,一块钱正好买三个。不大,不软,不甜,却是我一整天唯一的食物。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就固定了下来。
父亲每天一早出门,不知去了哪里,晚上醉醺醺地回来,扔给我一块钱,然后倒头就睡,从不问我过得怎么样,从不看我一眼,更不会抱我一下。
我每天的生活,简单得令人心疼:
拿着一块钱,去村口小卖部,买三个馒头。
回到空屋,就着冷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
没有菜,没有汤,没有盐,没有味道。
只有干硬的馒头,和冰冷的生水。
有时候馒头放久了,表皮发硬,嚼得腮帮子疼,咽下去刮得喉咙疼,我也不敢扔。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食物,扔了,就要饿肚子。
我不敢哭,不敢闹,不敢说饿,不敢说冷。
我怕我一闹,父亲连这一块钱都不给我。
我怕我一不听话,就连这三个干硬的馒头,都没有了。
饥饿,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烙印。
我常常在夜里被饿醒,肚子咕咕叫,疼得睡不着,我就喝一口冷水,蜷缩成一团,忍过去。我开始变得瘦小、干枯、脸色发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永远不合身,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小草。
可就算是这样的日子,也并不安稳。
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差。
他在外头受了气,在外面喝多了酒,回来只要看我不顺眼,抬手就是一巴掌。有时候我只是站在那里没动,他也会一脚把我踹倒在地,骂我没用、骂我累赘、骂我是个拖油瓶。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傍晚,他又喝得醉醺醺回来。
我正蹲在地上啃馒头,他看了我一眼,突然火气就上来了。
“就知道吃!吃!吃!”
他一脚踢翻我手里的馒头,馒头滚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拎起来,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了我:“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受了多少罪?你就是个讨债鬼!”
我被他揪得喘不过气,只能不停摇头,不停小声说:“我错了…… 我错了……”
那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羞耻。
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没有出生,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好过一点。
可我不敢死,我不敢消失。
我心里还藏着一个念头 ——
我要等奶奶。
我要活下去,等奶奶来接我。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在饥饿与恐惧里熬下去的时候,一丝微弱的光,悄悄照进了我黑暗的童年。
父亲不知从哪里拖回来一台废弃的黑白电视机。
机器外壳掉漆,屏幕满是雪花,开关都不太灵,有时候要拍好几下才能勉强出画面。就是这样一台破烂不堪的电视机,成了我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我每天啃完馒头,就蹲在电视机前,一遍一遍地拍它、哄它,希望它能多出一会儿画面。屏幕里滚动的字幕、说话的声音、简单的画面,成了我唯一的精神食粮。
我没有上过学,没有人教我拼音,没有人教我写字。
可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一遍一遍记,一遍一遍认。
这个字念什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记不住,明天继续看。
我在地上写,在墙上写,在手心写。
没人教,我就自学。
没人管,我就自己坚持。
那台破旧的黑白电视,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学校,是我的课本,是我唯一看世界的窗户。
也是在那段时间,远在闾山的姥爷,终于听说了我的处境。
有人告诉他,王家的小孙子,被扔在一间空屋里,每天一块钱三个馒头,就冷水度日,瘦得不成样子。姥爷心疼得不行,立刻托人带话给我母亲。
母亲听说之后,当场就哭了。
没过几天,母亲和继父一起来了。
那是我被赶出家门之后,第一次见到母亲。
她瘦了,眼睛红肿,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靠在母亲怀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
我憋了太久,忍了太久,怕了太久,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继父站在一旁,看着我,也红了眼眶。他给我买了新衣服,买了吃的,买了玩具,小心翼翼地问我:“跟我们走吧,去闾山上学,好不好?”
我拼命点头。
我太想离开这里了。
太想离开饥饿,离开恐惧,离开这个冷冰冰的空屋,离开这个动不动就打我的父亲。
我以为,我终于要得救了。
可命运,再一次给了我狠狠一击。
父亲听说母亲要接我走,立刻从外面赶了回来。他拦在门口,像一堵凶恶的墙,眼神蛮横,开口就要钱。
“想带走孩子?可以。
拿二十万来。
少一分,都别想带走。”
二十万。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贫穷的小镇,二十万是天文数字。
母亲和继父只是普通人,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母亲哭着求他:“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过得这么苦,你就当可怜可怜他,让我带走吧,我会好好养他,好好供他上学……”
“少跟我来这套!” 父亲一口回绝,丝毫不留情面,“不给钱,人就别想带走!”
他们吵了很久。
母亲哭,继父劝,父亲蛮横不讲理。
最终,钱没谈拢,人没带走。
母亲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泪流个不停。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跟着碎了。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和母亲的合影,撕得粉碎。
他一边撕,一边骂,发泄着心里的火气。
碎片落在地上,像我破碎的心。
我吓得不敢说话,可心里的委屈与愤怒,却压不住。
等他睡去,我把母亲给我买的新衣服,一件一件咬烂、撕碎。
我那时候不懂怎么发泄,只知道,既然留不住母亲,留不住温暖,那我就把这些念想全都毁掉。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用极端的方式,宣泄心里的痛。
也是从那天起,我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 ——
在这个世界上,穷,就会被欺负。
弱,就会被践踏。
没有钱,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没有依靠,连亲生父亲,都能把你当成商品来卖。
饥饿教会我忍耐,
挨打教会我沉默,
抛弃教会我独立,
而这一天,教会我 —— 恨。
不是恨某个人,而是恨这种无力反抗的命运。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看着海棠山模糊的轮廓,小小的身子里,第一次燃起一团火。
我要上学。
我要读书。
我要长大。
我要变强。
我要靠自己,走出这片泥沼。
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抬头看我。
我要让母亲,不再为我流泪。
我要让奶奶,能为我骄傲。
那团火,在我饥饿的肠胃里,在我颤抖的身体里,在我年幼的心里,悄悄燃烧。
它烧走了懦弱,烧走了恐惧,烧走了眼泪。
烧出了一股不服输、不认命、不低头的狠劲。
从那天起,我不再只是一个等待救济的孩子。
我成了一个心里藏着一团火、要与命运死磕到底的孩子。
每天三个馒头,依旧干硬。
每天一杯冷水,依旧冰凉。
每天依旧害怕,依旧孤独,依旧无助。
可我的心里,不再是空的。
那里多了一团火,一团名叫 “不甘心” 的火。
我依旧每天啃着馒头,看着那台黑白电视,自学写字。
字写得越来越多,认得越来越准。
我在地上写,在墙上写,在心里写。
我写自己的名字,写奶奶的名字,写母亲的名字,写那些我见过、却再也见不到的人的名字。
我告诉自己:
金铁,你不能倒下。
你不能认输。
你不能一辈子吃馒头就冷水。
你不能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你不能一辈子,活在饥饿与黑暗里。
总有一天,你会吃饱穿暖。
总有一天,你会光明正大地走进学堂。
总有一天,你会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
总有一天,你会让所有抛弃你、看不起你的人,都大吃一惊。
那一天,或许很远。
但我会等,会熬,会扛,会拼。
一直拼到,命运低头的那一天。
夜色再浓,也挡不住心里的火。
寒冬再冷,也冻不死发芽的种子。
饥饿再狠,也饿不死一颗要活下去的心。
我叫金铁。
我生在寒窑,长在饥饿,活在黑暗。
可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