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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碎如镜 金铁童年的 ...

  •   爷爷倒下的那个冬天,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长、最冷、也最绝望的冬天。
      医院的白纸黑字像一道催命符,“准备后事”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家里,却重得能把人压垮。奶奶整日以泪洗面,原本硬朗的身子迅速垮了下去,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说话有气无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父亲则彻底变了个人,从前沉默寡言,如今更是整日阴沉着脸,烟一根接一根抽,屋子里总是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混着药味、霉味和挥之不去的愁苦,压得人喘不过气。
      曾经那个因为爷爷在镇政府当厨师,而勉强算得上安稳的家,在短短几天之内,迅速崩塌、碎裂,变成一地狼藉。
      家里没有了收入来源。
      爷爷的食堂工作没了,开起来的小饭店关门了,别说赚钱,就连维持基本的吃饭都成了难题。奶奶为了给爷爷治病,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都卖了 —— 柜子、桌子、多余的被子、仅有的几件铁器,甚至连爷爷平时用的一些旧工具,都被拖去换了买药钱。可那些钱对于脑血栓的治疗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扔进医院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爷爷躺在炕上,一动不动,话不能说,饭不能自己吃,大小便都需要人伺候。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烧水、擦身、喂饭、洗衣、收拾屋子,还要时刻盯着爷爷的情况,生怕他有半点闪失。一个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硬生生被生活逼成了连轴转的佣人,没日没夜,看不到尽头。
      我那时候太小,帮不上什么忙,只会在一旁看着,看着奶奶累得直不起腰,看着爷爷毫无生气地躺着,看着家里一点点空下去,心一点点凉下去。
      我不敢哭,不敢闹,不敢提要求。
      以前爷爷还健康的时候,我会撒娇,会闹着要吃白面馒头,会拉着爷爷的手去铁路边捡煤块。可现在,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我怕惹奶奶生气,怕给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再添一点麻烦。
      我学会了懂事,也学会了恐惧。
      可苦难从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懂事而手下留情,相反,它会一股脑地压上来,直到把人彻底压垮。
      最先爆发的,是家里的矛盾。
      父亲本就不是一个能扛事的人。爷爷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他心里的靠山,如今爷爷一倒,他整个人就慌了,慌到极致,便只剩下暴躁和怨怼。他开始整天整夜不回家,有时候出去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眼神浑浊,一言不合就摔东西,就骂人。
      他骂命苦,骂世道不公,骂爷爷不该病倒,骂家里拖累他。
      奶奶听不下去,跟他吵。
      一吵,家里就鸡飞狗跳。
      我缩在炕角,捂着耳朵,不敢听,不敢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不明白,为什么曾经还算和睦的家,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明白,那个偶尔还会对我笑一笑的父亲,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陌生、可怕。
      争吵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终于在一个深夜,彻底爆发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被一阵剧烈的争吵声惊醒,睁开眼,屋子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照亮满地狼藉。奶奶的哭声撕心裂肺,父亲的怒吼震得土墙都发颤。我听不懂他们具体在吵什么,只听见 “离婚”“不过了”“这个家完了” 这些冰冷刺骨的字眼。
      那一刻,我小小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这个家,要碎了。
      几天后,父母真的离婚了。
      没有仪式,没有争吵,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把这个本就破碎的家,彻底分成两半。我那时候不懂离婚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母亲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红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她走的那一天,我没有追。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我怕我一哭,就会让她更难过。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海棠山的小路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 “失去”。
      不是玩具丢了,不是零食没了,是那个生我、养我、曾经抱着我的母亲,从此不在这个家里了。
      母亲走了,父亲也彻底消失了。
      离婚后的第二天,父亲就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家。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一声不吭,抛弃了瘫痪在床的父亲,抛弃了年迈体弱的母亲,抛弃了年幼无知的我。
      走得干干净净,走得毫无牵挂。
      家里只剩下三个人:瘫痪的爷爷,衰老的奶奶,还有六岁的我。
      一个病人,一个老人,一个小孩。
      这就是我们全部的阵容。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家破人亡,什么叫走投无路。
      曾经,我们家虽然穷,但有爷爷在,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灯光,有温暖,有盼头。
      如今,房子还是那座破房子,却冷得像一座坟。没有笑声,没有希望,没有烟火气,只有药味、眼泪、愁苦和挥之不去的绝望。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就在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所有人都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二叔又出事了。
      二叔是父亲的弟弟,年纪轻,脾气暴,平日里就冲动好斗。家里接二连三出事,他心里也憋着一股火,整日郁郁寡欢,出门喝酒,与人发生争执,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下手太重,闹出了事。
      几天后,消息传来,二叔被抓了,进了劳改所。
      这个消息,成了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奶奶听完,当场就瘫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眼泪都哭干了,只剩下无声的哽咽。她看着炕上一动不动的爷爷,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我,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造孽啊…… 真是造孽啊……”
      我站在一旁,眼泪不停地流。
      爷爷病倒,父母离婚,父亲失踪,母亲离去,二叔入狱。
      短短几个月时间,我曾经熟悉的亲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消失。
      一个好好的家,四分五裂,碎得连拼凑起来的可能都没有。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命运弄人,我只知道,我怕。
      我怕黑,怕饿,怕冷,怕奶奶也倒下,怕只剩下我一个人。
      日子彻底掉进了深渊。
      没有钱,没有粮,没有收入,没有依靠。
      奶奶把家里能吃的东西全都找了出来,野菜、粗粮、甚至发霉的干粮,一点点省着吃,一顿饭分成几顿吃。我常常饿得肚子咕咕叫,夜里睡不着,只能喝水充饥。
      衣服更是破烂不堪。
      我穿的是别人扔掉的旧衣服,是女孩子穿剩下的凉鞋,袜子破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冬天冻得发紫,夏天磨得流血。我不敢跟奶奶说疼,不敢说不舒服,因为我知道,奶奶比我更难。
      可就算这样,苦难依旧没有放过我们。
      债主上门了。
      爷爷开饭店的时候,借过亲戚邻居的钱,那时候生意红火,大家都愿意借,觉得能还上。如今爷爷一病不起,饭店关门,那些钱便成了死债。一开始,大家还顾及情面,不来催,可时间一长,见我们家实在还不上,便一个个急了。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屋子里又冷又暗。
      我正趴在炕上,看着奶奶给爷爷喂水,突然,“哐当” 一声,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冲了进来,满身戾气,一进门就大声吼:“王老头!欠的钱什么时候还!再不还钱,我们就砸东西了!”
      奶奶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上前求情:“求求你们了,再宽限几天吧,我们实在是没钱啊…… 他瘫在炕上不能动,孩子还小,我一个老婆子……”
      “没钱?没钱就拿东西抵!”
      不等奶奶说完,那些人就开始动手。
      “砰!”
      镜子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反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哐当!”
      家里唯一一台黑白电视机,被他们推倒在地,屏幕碎了,外壳裂了,再也开不了机。
      那台电视机,是我后来唯一的精神寄托,是我自学认字的唯一希望。
      可在那一刻,它碎了。
      他们摔了能摔的一切,骂了最难听的话,临走前还恶狠狠地扔下一句:“下次再来,还不上钱,就拆了你们这破房子!”
      门被狠狠甩上,屋子里一片狼藉,碎片满地,尘土飞扬。
      奶奶再也撑不住,坐在满地碎片上,放声大哭。
      哭声嘶哑,绝望,穿透整个破旧的房屋,飘在海棠山的风里。
      我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去拉奶奶的手:“奶奶…… 奶奶我怕……”
      奶奶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摸着我的头,一遍一遍说:“小铁不怕,奶奶在…… 奶奶在……”
      可我能感觉到,奶奶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怀抱,也在变冷。
      那一天,我六岁。
      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走投无路,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第一次明白,穷,是会被人踩在脚下任意欺负的。
      我第一次明白,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对你温柔。
      屋子里静下来之后,只剩下奶奶的抽泣声,爷爷微弱的呼吸声,还有我止不住的眼泪。
      我看着满地碎片,看着破碎的家,看着奶奶苍老的脸,看着爷爷毫无生气的模样,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个念头:
      我要活下去。
      我要快点长大。
      我要保护奶奶。
      我要再也不被人欺负。
      那个念头很微弱,很小,像一颗埋在寒冰里的种子,可它没有死。
      它在我六岁的心里,扎下了根。
      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慢慢收拾满地狼藉。她捡起破碎的镜片,捡起坏掉的电视机零件,把散落的东西一点点归位。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一用力,这个家就会彻底散掉。
      我也爬下炕,学着奶奶的样子,捡起地上的碎片,一点点收拾。
      手被划破了,流血了,我也不吭声。
      疼吗?疼。
      可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疼,不算什么。
      奶奶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苦了你了,我的小铁…… 这么小,就要受这种罪……”
      我摇摇头,用袖子擦干奶奶的眼泪,也擦干自己的眼泪:“奶奶,我不苦。我会听话,我会乖,我会帮奶奶干活。”
      奶奶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躺在奶奶身边,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听着爷爷微弱的喘息,听着窗外海棠山呜呜的风声。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金铁,你不能倒下。
      你不能哭,不能怕,不能认输。
      你是家里唯一的希望。
      家碎了,可我还在。
      只要我还在,这个家,就不算彻底完了。
      很多年后,我在娱乐圈登顶,被人称为天降紫微星,无数人羡慕我的风光,羡慕我的成就,羡慕我一手打造出属于自己的传奇。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人生的第一堂课,不是在学校里上的,不是在书本里学的,而是在这个破碎不堪、债主临门、满地狼藉的寒窑里学会的。
      我学会了痛。
      学会了苦。
      学会了忍。
      学会了扛。
      学会了在最深的黑暗里,自己给自己点灯。
      家碎如镜,再难重圆。
      可那些碎片,没有扎死我,反而成了我后来披荆斩棘的铠甲。
      我不是天生强大。
      我只是,从六岁那年起,就再也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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