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17章：山风过境，俗世扣门（下） 苏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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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媪见她沉稳妥帖、心性坚定，悬了半生的巨石终于落地，神色稍稍松弛，眼底凝重尽数褪去，只剩温柔宽慰。她微微喘息，放缓语速，继续细细叮嘱：“你性子太过隐忍坚韧，凡事皆压于心底，独自承压、独自负重，从不轻易示弱、从不求人帮扶。往后岁月，不必事事苛求周全、不必时时悲悯自苦。力所能及便行善渡人，力不能及便随缘释怀，好好善待自身，莫要终生苛待本心。”
“阿穗心性纯粹天真、未经世事险恶，是你半生孤苦里最温暖的牵绊，却也是你乱世之中最柔弱的软肋。” 苏媪望向元穗，眼底满是疼爱与牵挂，“乱世浮萍、聚散无常，人世离合悲欢、死生离散，皆是天命轮回，不可强求、不必执念。往后你们互相扶持，亦要顺其自然，莫为执念困己、莫为牵绊自苦。”
元穗闻言，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惶恐与酸涩，泪珠滚落颊边，轻声哽咽：“阿母，我能叫您阿母吗？我不要听这些生离死别的话，您会好好活着，会一直陪着我和阿妹的。”
苏媪抬手，温柔拭去她颊边温热泪痕，笑意温柔却透着淡淡的沧桑：“可以，在我心中，你早已是我的女儿，傻孩子，生老病死、兴衰起落，皆是天道常理、世间轮回，无人可避、无人可逃。我半生亲历王朝兴亡、阅尽人间疾苦，早已看淡死生别离。此生无憾，唯一牵挂，便是你们姐妹二人。”
“阿绾清冷坚韧、心性通透，我不忧她本心，只忧她太过隐忍、独自承压，终岁孤寂无依；你天真纯良、未经风霜，我不忧你品性，只忧你涉世未深、易被世事磋磨。” 苏媪语声轻柔微弱，满是拳拳牵挂，“往后你们姐妹相依、彼此扶持，守善存真、安稳度日，在这乱世之中好好活下去，便是对我此生最大的慰藉。”
言罢，她抬眸望向身侧静立的李砚，眸光恳切郑重，带着沉甸甸的托付之意：“李公子，阿绾半生孤苦、心事沉沉，无依无靠、无人可托。如今你踏山归来、愿守幽谷、护她周全，老身心中万般感念。往后岁月，还望你多多照拂、温柔相待，护她余生安稳、暖她半生寒凉，容她卸下经年负重，安守一世平凡烟火。”
李砚微微躬身，身姿端直肃穆，语声温润铿锵、落字千钧，无半分虚言敷衍：“请放心，晚辈此生，必护元绾安稳无忧、岁岁平安，替您守她余生恬淡、护她一世纯粹。往后风雨共济、祸福同担，绝不许她再孤身承压、独赴苦寒。”
一字一句，赤诚恳切，无半分虚言、无半分敷衍。
苏媪听得满心宽慰，缓缓颔首，眼底最后一丝牵挂尽数消散。此刻她身心俱疲、气力不济，眼皮沉重难抬，声息细微如缕：“我倦了，扶我回房安歇吧。”
元绾与元穗连忙起身，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稳稳托住老人孱弱的身躯，缓步挪回屋内。李砚紧随其后，轻推房门、细心安顿，小心翼翼将苏媪扶卧榻上，抻好薄被、隔绝晚风微凉，一举一动温柔细致、妥帖周全。
榻上老人闭目安歇，气息微弱平稳、神色倦怠安然，只是年老体虚、精神不济，静静卧榻调息、安心静养，只需长久调理、静心休养，并无危急垂危之态。屋外春日和煦、天光清亮、草木新生，一派蓬勃生机，屋内却是一片安静孱弱的氛围，衬得老人此刻虚弱静养的状态愈发真切。
三人轻步退出门外，轻合门扇，不敢惊扰老人静养。
院门轻掩，庭院重归寂然。春风徐徐穿院，药香淡淡漫溢，山间草木抽芽吐翠、岁岁新生，本是最明媚温柔的春日景致，此刻却萦绕着一层浅浅的离别苍凉、无声萧瑟。
元穗立在青石阶前，垂眸默默落泪，语声哽咽微颤：“阿妹，阿母身子这般虚弱，是不是很难再好转了？我好怕，若是日后阿母不在了，这世上便真的只剩我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再无至亲长辈护我们了。”
年少的她，终于真切触碰到乱世别离的残酷，懂得至亲相伴的安稳何其珍贵，亦何其易碎。乱世浮萍，聚散不由人、死生不由己，安稳朝夕从来都是奢侈福报。
元绾静立阶前，眸光凝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温柔悲悯，心底沉涩难言。她日日为世人诊脉治病，最是通晓人身肌理、气血盛衰，早已从苏媪的脉象与气色中看清，老人年岁已高、气血亏虚严重，脏腑机能日渐衰弱，是常年积劳与年迈所致的沉疴，需长久静养调理，慢慢恢复，难以一朝痊愈、回归往日康健。
数十载养育之恩、救命之情、启蒙之德，苏媪于她而言，是绝境之中的救命恩人、晦暗岁月里的唯一天光、乱世浮沉中的精神支柱，是堪比生母的至亲长辈。半生相伴、半生护持，这份恩情厚重如山、镌刻入骨。
可天道轮回、生老病死，乃是世间定数，人力终究不可逆、人心终究不可挽。纵有万般不舍、千般牵挂，也只能顺其自然、静心陪护，好好珍惜当下相伴的朝夕。
“生老病死，天道轮回，世事定数，无可强求。” 元绾语声轻缓温柔，藏着压抑心底的涩然与悲悯，“我们能做的，便是悉心陪护、尽心照料，陪她安稳度过每一个朝夕。”
李砚缓步走到她身侧，静静伫立、默然相伴。他未曾多言劝慰、不作空泛安抚，深知此刻所有言语皆是苍白虚妄，唯有朝夕相守、静静陪伴，方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的沉重与悲凉。
光阴静默流转，三日后，北方千里传讯，一道惊天变局响彻南北、震动天下，彻底改写北朝格局。
庚戌年五月，东魏孝静帝元善见迫于大势、无力抗衡，下诏禅位于高洋。高洋登临邺城太极殿，正式登基称帝，改元天保，定国号为齐，后世谓之北齐。
自此，立朝一十六载的东魏，正式覆灭、烟消云散，彻底归于历史尘埃。
关东大地，元氏延续百年的宗室统治彻底终结，北魏分裂之后残存的最后一丝气运，彻底消散殆尽、再无余韵。北地山河彻底易主，高氏北齐雄踞关东沃土，兵甲强盛、威势赫赫，开启北朝全新的对峙格局，乱世棋局再度翻新。
消息如风传彻四海、震动朝野，天下世族、文武百官、四方百姓，尽数哗然。
散落四海的元氏宗族子弟、北魏旧臣，闻此剧变，无不悲恸怆然。百年宗室基业一朝倾覆，数代宗庙香火彻底断绝，半生忠于旧朝的臣子，骤然沦为亡国遗臣、乱世浮萍，前路茫茫、无所归依。
南北各地，但凡有元氏族人聚居之地，皆是一片悲戚哀叹，人人缅怀旧朝、痛惜国运、感伤飘零。
唯有弘农幽谷之中，一片平静淡然。
元绾静坐院中青石，听闻北齐立国、东魏覆灭的消息，依旧神色平和、心境澄明，无悲无喜、无叹无怅。
旁人皆叹元氏凋零、王朝落幕，唯有她深知，早在河阴之变、尔朱荣屠戮公卿之时，北魏的国运便已彻底断绝。后来的东西魏对峙，不过是权臣操控的虚假延续，是乱世棋局的过渡假象。如今北齐代魏、尘埃落定，不过是为早已覆灭的元魏，画上一个彻底圆满的句号。
旧朝覆灭、新朝开立，于苍生而言，或许是新一轮的浩劫；于她而言，却是彻底斩断过往、封存宿命的契机。
从此，世间再无元魏，再无东魏，再无她的故国宗庙。她的所有身世过往、帝女宿命、王朝牵绊，尽数随东魏烟消、北齐新生，彻底埋入岁月尘埃，再无人追溯、再无人提及。
风吹幽谷，草木簌簌，天光穿透雾霭，洒落一地细碎清光。
元绾抬眸望向辽阔天际，心底最后一丝与旧朝的羁绊彻底消散。从今往后，她只是乱世一介平凡孤女，无故国、无宗室、无秘辛、无宿命，唯余一身清白、一颗善心，守一方幽谷、护身边至亲、渡流离苍生，静待岁月浮沉、乱世归宁。
只是院中清风依旧，药香依旧，屋内卧榻静养的老者，依旧体虚气弱、精神不济，需得日日安养、慢慢调理，暮年身子始终不见起色，让人时时牵挂。
东魏烟消，北齐新生，王朝更迭的轰轰烈烈，衬得这方小院的暮年清寂，愈发安静苍凉。
乱世新局已然开启，而她半生最珍贵的亲人与依托，身体日渐衰颓，在喧嚣乱世里，静静守着她们最后的安稳朝夕。
往后风起云涌、山河翻覆，若有一日老者终究年迈难支，再无长辈于幽谷深处为她守住前尘秘辛，为她拨开前路迷雾，岁岁年年、护她安然避世。
暮色缓缓浸染山谷，白日柔光尽数褪去，山间晚风渐凉，卷着草木清寒穿庭而过。
李砚始终静立元绾身侧，不远不近、分寸安然，不曾多言半句慰藉空话。他深知此刻的她，不需旁人赘述宽慰、不必他人刻意开解，所有沉涩与不舍，皆需独自沉淀、慢慢释然。他只默默伫立，替她挡去几分晚风寒凉，以无声陪伴，承下她所有隐忍的悲凉与重压。
元穗早已止住哭声，只静静立在一旁，眉眼垂落、神色黯淡，年少鲜活的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沧桑，似在一夜之间，悄然褪去几分稚气，懵懂窥见了乱世生死别离的无常。
庭院寂然无声，唯有屋内老者微弱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成了这方安稳小院里，最温柔也最令人牵挂的余响。
王朝更迭、山河易主，于史书不过寥寥数笔，于苍生却是半生流离、死生煎熬。
东魏落幕，北齐新生，乱世棋局再度重启，四海烽烟终将愈演愈烈。
而对元绾而言，旧朝彻底湮灭，是宿命的终结，亦是新生的开端。
从此，她挣脱了帝女枷锁、剥离了宗室过往，再无故国牵绊、再无秘辛缠身。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北魏殇帝，唯有幽谷医者元绾。
她守着一方小小庭院，守着至亲姐妹，守着医者仁心，以平凡之身渡乱世苍生，以温柔之心抵人间寒凉。
风过幽谷，吹散旧朝千年尘梦，也吹开了她往后余生，清白无扰、安稳纯粹的前路。
乱世依旧浮沉，烽火未曾停歇，但自此刻起，她的山河、她的归宿，不再是庙堂宗庙、王权霸业，而是身前烟火、身边之人，岁岁安然，岁岁无恙。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17章：山风过境，俗世扣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