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16章:乱世寄生,心向归宁(中) 苏 ...

  •   苏媪望着天边沉沉暮色,缓缓道出这场震惊南北的朝堂剧变,将邺城深宫的血色变局,缓缓道来:“高澄素有大志,野心勃勃,早已不甘屈居人下、位居臣位。这些年他牢牢掌控东魏朝政,架空皇权(孝静帝元善见),朝堂百官皆听其号令,天子形同虚设。此番他从颍川前线凯旋归朝,自恃功高权重、威势鼎盛,便与心腹陈元康、杨愔、崔季舒等人,于东柏堂密室悄然密议,谋划禅代之事,欲废帝自立、登基称帝,敲定新朝人事、改制章程,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登顶九五、执掌北方万里河山。”
      “他素来谨慎多疑,为防密议外泄,当日特意屏退所有贴身护卫、内外侍从,东柏堂密室之中,仅有四名核心心腹,无一人在外值守戒备。”苏媪语声渐沉,道出这场刺杀的荒诞凶险,“彼时府中有一膳食奴仆,名唤兰京,本是南朝梁将兰钦之子,早年战败被俘,沦为庖厨贱役。兰京素来不甘为奴、心生怨怼,屡次求取赎身、回归故土,皆被高澄严词拒绝,且屡遭折辱苛待,心中积怨数年,恨意深重。”
      “事发前夜,高澄夜梦兰京持刀弑己,心中本就忌惮戒备。次日兰京假意奉食入堂探查,高澄见他神色鬼祟,当即厉声呵斥逐出。无人之时,高澄便对左右心腹笑言,此生必除此奴,以绝后患。这番狠话,恰好被门外未走远的兰京尽数听去。”
      “兰京本就心怀死怨,听闻此言,自知性命难保,彻底横下心肠,暗中纠集六名同党庖奴,藏利刃于食盘之下,假借再度送食之名,闯入密室行刺。”
      说到此处,苏媪轻轻叹息,眼底满是世事无常的唏嘘:“密室无卫、内外隔绝,高澄众人全无防备。兰京骤然发难、拔刀直刺,满室权贵文臣,手无寸铁、仓皇失措。杨愔惊惧奔逃,狼狈脱身;崔季舒慌不择路,躲入厕中藏匿;唯有陈元康忠心护主,赤手空拳扑上前阻拦,硬生生以肉身挡刀,被利刃重创,肠穿肚烂、重伤垂危,不久便不治而亡。”
      “一代枭雄高澄,征战四方、威压关东、权倾天下,距称帝建朝仅一步之遥,最终竟殒于庖奴刀下,死在密室方寸之间。”
      一语落罢,庭院寂然无声。
      秋风穿谷,簌簌作响,更衬得人心底寒凉萧瑟。谁能想到,搅动北方局势、威慑南北群雄的一代权臣,不曾战死沙场、不曾败于对手,最终竟死于最卑微的奴仆之手,落幕如此荒诞、如此仓促。
      元穗听得心头震颤、心神恍惚,久久难言。她见过流民惨死、见过兵戈屠戮、见过山河倾覆,却从未见过这般离奇凶险、世事无常的权谋悲歌。高位者看似手握乾坤、掌控生死,实则一朝不慎,便落得身死命陨、万事成空。
      “那……如今北地朝堂,局势如何?”元穗定了定神,轻声追问,心底满是对乱世走向的惶然。
      苏媪眸光沉沉,道出后续变局,字字预判乱世走向:“高澄骤死,朝野震恐、百官慌乱,邺城人心大乱。危急关头,其弟高洋火速领兵入城,镇定内外、掌控禁军、安抚百官,以雷霆手段平定乱局、镇压异动。”
      “高洋素来隐忍藏锋、不显山露水,往日居于高澄威势之下,从不争功、不露头角,世人皆以为他性情庸常、资质平平,无枭雄之才。可此番临危变局,他杀伐果决、处事凌厉、布局周全,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苏媪缓缓颔首,眼底藏着对时局的通透洞察:“他先诛兰京七党、肃清逆贼,稳住朝堂秩序;再收拢高澄旧部、接管兵权,牢牢掌控关东精锐;继而安抚宗室、震慑百官、制衡朝野,短短数日,便彻底稳住动荡局势,将东魏军政大权尽数握于手中。”
      “自此,东魏彻底名存实亡、沦为彻底傀儡。”苏媪一字一顿,沉声道,“天子元善见,再无半分制衡之力、半分朝堂威信,形同虚设,北地江山,已然尽归高洋掌控,新权已生,天下格局,彻底大变。”
      元绾静静聆听,心底思潮翻涌,面上依旧沉静无波。
      她清晰看透这场变局背后的乱世走向。
      高澄刚猛外露、骄矜跋扈,虽有野心,却失于隐忍,故而树敌众多、终招杀身之祸;高洋隐忍藏锋、深不可测,平日收敛锋芒、低调蛰伏,危难之时骤然发力,杀伐果断、布局深远,远比高澄更为可怖、更为难测。
      高洋掌权,北方局势只会愈发稳固、愈发强势,待其根基扎实、时机成熟,必然废帝建朝、开国称帝,届时北方军政一统、兵力强盛,南下吞并江南、图谋天下,已是必然之势。
      原本南北对峙、三方制衡的乱世格局,因高澄一死、高洋夺权,彻底被打破。
      北地即将强势崛起,南国已然崩塌覆灭,西魏宇文泰蓄力蛰伏、静待时机,天下大乱、诸侯逐鹿的滔天乱世,才真正拉开序幕。
      “南梁那边,亦无半分生机。”苏媪眸光愈发沉郁,续道,“就在高澄遇刺前后,被困台城数月的梁武帝萧衍,粮尽水绝、无人问津,最终被活活饿死,终年八十六岁。一世帝王,早年开国定鼎、执掌江南半壁,晚年昏聩佞佛、荒废朝政、引狼入室,最终落得身死囚城、尸骨凄凉、贻笑千古的下场。”
      “帝王身死,南国彻底无主。”
      “侯景彻底把持江南朝政,废立由心、屠戮宗室、压制百官;萧氏诸王依旧各自割据、自相残杀,不念家国、不顾苍生。百年南梁,彻底崩塌、再无挽回余地。从此南北尽乱、四海无宁,烽火连天、兵戈不止,天下再无一寸安生净土。”
      两桩惊天变局,一北一南,几乎同时爆发。
      北臣弑主、权臣夺权,东魏傀儡坐实,北齐兆始;南帝饿死、王朝覆灭,萧梁基业归零,江南沦陷。
      短短数月,天下局势天翻地覆、山河易色。
      元穗听得心神震颤、久久无言,心底最后一丝对太平的期许彻底消散。她终于彻底明白,乱世从无侥幸、安宁皆是虚妄。去年江南倾覆,尚且有残破江山可寻,今年帝王身死、权臣篡位,南北彻底陷入无序混战,这漫漫乱世,不知何时方能终结。
      她抬眸望向阿妹,见元绾始终神色淡然、静立不语,仿佛这般惊天变局、天下浮沉,都无法撼动她半分心神。可只有元绾自己知晓,她心底的沉郁与寒凉,早已层层堆积。
      她看淡了权争,看透了兴亡,也彻底看透了乱世本质。
      所有王权更迭、霸业兴衰,终究是权贵枭雄的棋局博弈,输赢起落,与底层苍生毫无益处。百姓永远是代价、永远是牺牲品,永远在兵戈流离、饥寒屠戮之中苦苦挣扎。
      二十一岁的元绾,历经数年乱世淬炼,心性彻底圆满成熟。
      她心中再无半分世俗执念,不求闻达、不求济世、不求功名,余生唯一所求,便是守好这方小院、护好身边之人,在乱世洪流之中,守一寸安稳、存一份温热,渡可渡之人、行可为之善,静静静待四海清平、山河归宁。
      秋风渐紧,暮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千山万壑。
      谷中灯火零星摇曳,点点微光微弱黯淡,在无边黑暗与萧瑟秋风中,摇摇欲坠,恰似这乱世苍生微弱渺茫的求生之念。
      苏媪静坐青石,晚风拂动她花白鬓发,身影单薄清瘦,眉宇间倦色愈发浓重。连日听闻天下剧变、忧心苍生疾苦,加之身体日渐衰败,她只觉心神俱疲、气血亏虚,微微喘息,语声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高洋隐忍多年、一朝掌权,此人城府极深、杀伐凌厉,远胜高澄。待他整固内政、积蓄兵力,必然南下渡江、吞并江南。宇文泰坐镇关中、蓄力观变,亦不会错失逐鹿良机。往后数年,四方战火只会愈燃愈烈,乱世浩劫,方才真正开启。”
      元绾闻言,轻轻颔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苏媪微凉的手臂,语声温厚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阿母所言极是。天下棋局已然大乱,乱世洪流无可逆转。只是世事纷争、权位更迭,皆是外物浮沉。我们身居幽谷,不求逐鹿、不求功名,只求守好本心、护好众人,安稳熬过这漫漫乱世便好。”
      她说着,指尖悄然搭上苏媪腕间,借着夜色微光,静静探查脉象。指尖触到的脉象,虚浮无力、细弱紊乱,气虚血亏、脏腑耗损,皆是常年劳心伤神、积劳成疾的征兆,且衰败之势日渐加剧,绝非寻常汤药可以调理。
      元绾心底微沉,面上却不露半分异色,只温柔叮嘱:“夜色寒凉,秋风浸骨,您身子虚弱,不宜久坐吹风。我扶您回屋歇息,日后谷中杂事、安抚人心之事,尽量少操劳,静心休养才是根本。”
      苏媪知晓她心思细腻、察觉自身状况,浅浅一笑,温和摇头:“我这副老骨头,早已是风中残烛、油尽灯枯。半生浮沉、半生忧患,能撑至今日,已是万幸。乱世之中,人命本就轻薄,老者先逝、少者负重,皆是天命常理。我唯一牵挂,便是你与阿穗。”
      她抬眸望向元绾,眸光温和慈爱,藏着无尽期许与心疼:“阿绾,你心性通透、沉稳坚韧,远超常人。只是你素来太过隐忍、太过负重,凡事皆压于心底,独自承担万般苦难。往后乱世愈烈、变局愈险,族长年迈,早年将阿穗托付与我,他心性不如你,心智不如你,我若有一日撑不住,你便是阿穗唯一的依靠,也是这谷中万千流民的微光。你需好好护住自己、护住阿穗,莫要太过苛待自身。”
      这番话语重心长、藏着托孤般的恳切,听得元穗鼻尖发酸、眼眶泛红,心底满是惶恐不安。
      元绾心头微涩,微微垂眸,语声笃定温柔:“阿母放心,我知晓分寸,定会护好阿姊、守好篱院,也会好好调养自身。您只需安心静养,不必多虑。”
      她字字沉稳、句句笃定,可心底深处,却藏着无人知晓的茫然与沉重。
      苏媪是这乱世幽谷之中,唯一的长辈、唯一的安稳底气,是她们姐妹二人乱世浮沉里的精神依托。若是连她也日渐衰败、悄然离去,这方仅存的安稳净土,便真的彻底无所依托了。
      夜色渐深,晚风萧萧,星河黯淡,夜色深沉得不见一丝微光。
      姐妹二人搀扶着苏媪回房安歇,待老人沉沉睡去,院中终于归于寂静。谷中流民的细碎鼾声、偶尔的低声啜泣随风传来,与山间风声、流水声交织,织成一片悲凉绵长的乱世夜曲。
      元穗心绪繁杂、难以入眠,立在阶前,望着漆黑天幕,轻声道:“阿妹,天下大乱至此,南北无主、烽火不休,我们真的能一直守着这方山谷,安稳度日吗?高洋雄才狠厉、伺机南下,侯景盘踞江南、屠戮四方,宇文泰坐镇关中、虎视眈眈,三方角逐,战火迟早会蔓延至深山,我们真的能躲得过去吗?”
      元绾立于她身侧,晚风拂动她素色衣袂,身姿挺拔沉静,眸光望向漆黑深远的山野,默然良久,才缓缓开口,语声清浅通透:“躲不过,也无需躲。乱世洪流,无人可以独善其身。我们所能做的,不是避世逃乱,而是守心守善、站稳脚跟。兵戈未至,便尽力渡人、安稳度日;兵戈若至,便从容直面、护好至亲。浮沉由命,坚守由心。”
      她早已看透,避世终究有限,坚守方是本心。
      二人静静立在阶前,默然眺望沉沉夜色,心底各有沉绪,却皆被夜色温柔包裹,无声沉淀。
      夜半时分,秋风渐柔,雾色稍敛。
      整座幽谷沉沉安歇,万籁俱寂,唯有流水潺潺、风声低吟,衬得天地愈发空旷寂寥。
      元绾让阿姊回房安歇,自己独自立于院中青石之上,静坐临风,心绪沉沉。白日听闻的天下变局、南北崩塌、权臣更迭,一一在心底复盘,乱世棋局愈发清晰,前路凶险愈发昭然。
      可她心底,除却沉郁悲悯,并无半分惧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16章:乱世寄生,心向归宁(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魏祚余尘:北朝尽处是隋风》全篇完结,全书共三十八章正文,另收录五篇番外。故事以北魏末年乱世为背景,从深宫权斗、假帝临朝写起,历经河阴喋血、宗室覆灭,见证天家血脉隐于山野,在风雨飘摇中艰难存续。王朝倾覆,山河易色,北朝的繁华与悲歌尽数落笔文中。番外补全人物过往与余生点滴,完整串联起这段尘封岁月。愿诸君品读这曲落幕于北朝、终迎隋风的乱世长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