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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06章:山庐藏姓,乱世藏身(上)   弘农 ...

  •   弘农之春,与洛阳迥然殊别。
      帝京春色,是九重宫墙锁不住的锦绣风流,御道飞红,河堤烟柳,尽是百年王畿烹金煮玉的盛世风华。而弘农山野之春,清寂素淡,沉敛温凉,自有一种避世尘外的静气。层峦叠嶂洗尽河洛兵戈腥气,溪流漱石,百草抽芽,千山新翠铺展如屏。此间无帝都之喧阗,无河滩之肃杀,青山环峙,尽隔乱世风烟,将这一隅山村,酿成浊世寥寥的安宁秘境。
      自苏媪携元绾遁迹弘农、栖身山野,倏忽半月有余。
      村西闲置小院,地偏人静,远隔村巷纷扰,罕有外人惊扰。院落不大,青石地坪经霜历岁,温润古拙;墙隅细草丛生,数株老槐虬枝苍劲,新叶初舒,疏影错落有致。三间茅舍土墙木牖,无宫阙雕梁之华美,无禁苑锦茵之奢靡,却洁净严实、通透安稳。昼则山风穿户,携草木清芬盈庭;夜则星河垂野,四下唯余风吟溪鸣、虫语啾啾,再无铁骑铿锵、士卒呼喝的惊魂扰耳。
      这般清宁安稳,是苏媪十数年的深宫浮沉、历经宫变劫火后,从未敢奢求的岁月静好。
      只是她心底警弦高悬,须臾不敢松弛。
      晨起暮寝,行止坐卧,皆持十二分惕守。深宫岁月淬炼的藏锋守拙、慎言谨行,早已入骨入髓,而今更是她与小主子乱世存身的根本。她尽褪旧日宫眷气韵、雅正风骨,终日荆钗布裙、粗衣素履,扫庭择菜,浆洗缝补,躬身习学山野民妇寻常生计,刻意磨去一身与乡野格格不入的矜贵气度。
      她不露半分知礼通文的底蕴,不言半句朝堂旧闻,对山野风物亦不露分毫讶异。唯守一身庸常、一世寻常,化作尘泥间最不起眼的布衣妇人,泯迹人前,隐匿踪迹,方得不惹侧目、不招猜疑。
      襁褓之中的元绾,亦在青山烟火的滋养下,渐褪宫闱稚子的孱弱怯态。
      或是山灵清气养人,或是连日安稳无扰,昔日深宫亡命之时常蹙的眉心,已然全然舒展。她性子愈发沉静温宁,白日里常睁一双澄澈墨眸,静看庭前流云、檐下飞鸟,不啼不闹,温顺得近乎通透。偶生稚兴,便轻蹬小腿,抬手揽取穿窗暖阳,一派纯粹天真,不染世间半分血煞、乱世戾气。
      无人知晓,这具纤弱纯粹的稚躯之内,藏着大魏最后一缕正统帝血,压着河阴喋血、宗室尽绝的血海沉冤。
      白日山庐岁月平缓,村落烟火恬淡安然,可每至更深人寂,苏媪终究难以安寝。
      夜色浸凉,月色清寒,穿牖洒落,铺地素白。苏媪侧身凝望榻上熟睡的元绾,指尖轻悬于稚颜之上,迟迟不敢轻落。眸底脉脉温柔之下,是层层沉郁、压覆肺腑的千钧心事。
      世人皆道河阴之变尘埃落定,元氏宗庙倾颓、血脉断绝,大魏气数已尽,再无回天之力。朝野文武、世族黎庶,尽皆趋附尔朱新势,无人复念旧朝恩义、宗室残烬。
      唯独苏媪心底洞明,真正的浩劫,从非一朝一夕的屠戮杀伐,而是往后数十年的隐忍蛰伏、步步惊心。
      今日安宁,是荒冢假死换来的侥幸,是青山隔绝得来的庇护,是元氏宗族仁善相济的馈赠,从来不是乱世本该的安稳。只要元绾身承元氏帝血一日,斩草除根的危局,便如影随形,从未远去。
      如今我们以母女身份存世,以后我便叫你阿绾,我便是你阿母,我们一起守护余生烟火。
      她俯身低喃,声轻如缕,融于月色夜风,几不可闻,“,阿绾,阿母不求你他日重兴宗庙、再登九五,不求你光复山河、重定乾坤。唯愿你藏尽宿命、泯却尊荣,平安长于山野,做一世寻常布衣,无灾无劫,安稳余生。”
      “天下更迭,王权起落,从来是权臣霸业、王侯棋局。你本是九天帝星,无辜承亡国之痛、满门之仇。若能换得烟火寻常、俗世安稳,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
      夜风穿牖,轻拂帘旌,簌簌轻响,默然应和着她心底的期许与惶惧。
      越是安稳静好,苏媪越是心存敬畏,须臾不敢疏懒。她深知乱世太平最是易碎,祸患常隐于细微。一句失言、一寸失态、一次侧目,便足以倾覆数月筹谋,断送这一线唯一生机。
      是日清晨,天光大启,晨雾漫笼山麓,整座村落尽覆素白朦胧。山风携草木润气穿村过院,清沁人心。
      苏媪正在院中晾晒浆洗妥当的粗布衣衫,院外忽传轻缓叩门声,伴着一抹清甜软糯的童音,浅浅破了小院清寂。
      “苏婶婶,我可进来看看小婴孩吗?”
      声韵稚纯,不沾尘俗,正是元承嫡孙女元穗。
      连日以来,村中孩童皆对这外来襁褓稚婴心生好奇,只因村风淳厚、家教谨严,无人敢贸然惊扰。唯独元穗天真烂漫,又得祖父默许,每日晨起便携山野鲜果、晒干花蜜前来探望,温顺有礼,恬然不喧。
      苏媪闻声,手上动作微顿,心底习惯性泛起一丝戒备,转瞬便悄然敛去。她缓步上前,轻启院门。
      门外立着五六岁的小小女童,双丫垂髻束着青布素带,布衣荆裙,纤尘不染。眉眼明媚如朝曦,纯粹温软,不见半分乱世阴霾、人心诡谲。掌心捧着一捧鲜红饱满的山莓,指尖沾细碎晨露,眉眼弯弯,笑意澄澈无瑕。
      “阿穗早。”苏媪唇角噙一抹浅淡温笑,语态平和质朴,全然是山野老妇的温良模样,无半分深宫矜贵气韵。
      元穗乖巧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可见自幼家教端严。她仰头望着苏媪,甜甜笑道:“阿婆,我今早去后山摘的山莓,清甜可口,特意拿来给小阿妹尝。她今日醒得早吗?我可否瞧一瞧?”
      “刚醒片刻,甚是乖顺。”苏媪侧身让她入院,随手轻合院门、悄落门闩,举止细微,处处谨慎,“只是她年岁尚幼,不堪酸甜,阿穗有心了。”
      元穗闻言亦不失望,乖乖点头,将山莓轻放院中小石桌,细声细气道:“那我先存着,等小阿妹长大些,再与她吃。”
      言罢,她轻步轻脚行至屋前木榻之侧,悄悄探头观望。
      元绾卧于铺着粗布软垫的木榻之上,晨光穿窗落于稚嫩小脸,肤莹如玉,眉目清宁。似感知外人凝望,她缓缓睁开一双墨眸,眸光澄澈明净,静静落于元穗身上,温顺安然,不闪不避。
      元穗看得微微屏息,小声惊叹:“苏婶婶,你的小女儿生得极好,眼眸亮如后山涧泉,比村中所有孩童都干净好看。”
      童言最是纯粹无伪,却一语道破难言的异样。
      山野村童日日风吹日晒、逐野嬉游,眉眼间尽是烟火粗砺、山野鲜活之气。唯独元绾迥异于人,眉眼清贵端正,骨相玲珑雍容,纵使身处草庐、身裹粗布,依旧难掩与生俱来的端雅气韵。那是深宫滋养、帝脉天成的温润风骨,绝非山野布衣之家所能孕育。
      苏媪心头微紧,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浅笑,从容遮掩:“不过是山居稚子,终日安卧少风,故而显得白净。待来日长经风霜,便与寻常村童别无二致。”
      她言语轻缓、不着痕迹,悄然抹平这份天生异质,不叫分毫特殊惹人猜疑。
      元穗懵懂天真,听不出话语中的审慎遮掩,只顾连连点头,满眼欢喜道:“那我日日来陪她说话好不好?等她长大,我带她去后山采果、溪边戏水、田间追蝶。山里风物极美,有清泉繁花,有灵鸟翩飞,尽是好玩景致。”
      “好。”苏媪温声应下,心底却五味杂陈。
      她何其盼望,元绾真能如元穗所言,一世踏山逐水、嬉游山野,守一身烟火寻常,无灾无难、无忧无愁。可她心底清明,这般朴素安稳,对身负血海身世、暗藏帝脉宿命的元绾而言,太过奢侈,亦太过易碎。
      两厢稚童,一明一暗,一无拘无束、一身负千钧,自初见一刻,便注定命途殊途、归途迥异。
      二人正低语闲谈间,院外传来沉稳步履,不疾不徐,带着长者经年沉淀的持重气度。
      苏媪抬眸望去,只见元承身着一袭洗旧青布长衫,缓步入院。他鬓染霜华,眉目温润沉敛,手持一卷泛黄古籍,孤身独行,不随族人,显然不欲引人注目,刻意低调来访。
      “族长。”苏媪即刻敛去闲散神色,躬身行礼,进退恭肃,分寸有度。
      元承抬手虚扶,目光先落于榻上安然静卧的元绾,眼底掠过一抹温软,随即转向苏媪,轻声道:“无妨,顺路过来探视你母女二人。近日村境安宁,外间暂无风浪,你且安心安居。”
      元穗见祖父前来,立时小跑上前牵住他的衣角,仰首笑道:“祖父,你看小阿妹生得极好看!我以后要常常陪她玩耍!”
      元承垂眸望着孙女烂漫模样,无奈含笑,轻揉她的发髻,温声道:“不可日日惊扰你苏婶婶与小阿绾静养,闲暇可来小坐,切勿喧闹放肆。”
      “孙儿晓得!”元穗重重点头,乖巧应承。
      元承随即敛了温和神色,添几分凝重,对苏媪道:“苏氏,随我坐谈片刻,有紧要事宜告知于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06章:山庐藏姓,乱世藏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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