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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求婚   31. ...

  •   31.
      那天一早,许若微的电话就来了,说车子已经到了。
      杜世铭大早上才醒来就被“惊喜”砸到了——准确地说,是被一个兴奋到近乎尖叫的声音从睡梦中拽了出来。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然后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早上六点。许若微早上六点打电话来,说车子已经到了。
      车子。到了。
      杜世铭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语气问周慎:“你请了许大白痴安排我们的求婚仪式?”
      “是啊。”周慎刚醒,声音还带着睡意,黏黏糊糊的,像一块还没化开的糖,“席常的建议。”
      “席常?”杜世铭骂了一句,那声骂含在喉咙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的低吼,“妈的,忘记还有这么个东西了。又被他给阴了。”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三秒钟,然后认命般地爬了起来。周慎也跟着爬起来,两个人在洗漱间里并排站着刷牙,镜子里映出两张同样困倦、同样无奈、同样“我们到底造了什么孽”的脸。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他们被堵在门口的那架“粉红大炮”一般的巡航舰给震撼了。
      震撼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视觉暴击。是那种“你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的眼睛背叛了自己”的冲击。
      那架巡航舰通体是一种饱和度极高的亮粉色——不是樱花粉,不是珊瑚粉,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称为“温柔”或“雅致”的粉,而是一种嚣张的、刺目的、像在脸上贴了一张写着“快看我”的荧光色大字报的粉。合金镀层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彩色射线,每一块曲面装甲都圆润得像刚刚打磨好的宝石,腰部的曲面装甲衔接处装饰着一整圈的霓虹彩灯,正在发射出亮瞎人眼的死亡芭比粉灯光。船头是一块巨大的、几乎占据三分之一体长的弧形水晶穹顶,那种特殊晶体在光线下能看到流动的粉金色光流,流光溢彩的,好像在向全世界宣告——它价值千金,是绝对的、顶级的、只有暴发户才舍得买的奢华配置。
      “简直像一颗粉红爆炸糖。”杜世铭跨进舱门的时候,目光从那圈霓虹彩灯上收回来,感慨了一句,“这玩意儿许白痴去哪里淘的啊?”
      他的话音刚落,下一秒,出人意料的“惊喜”又轰然登场。
      一声像个奸佞马屁精的电子音在他们走进舱内时响了起来——那声音尖细而谄媚,带着一种“我在用力讨好你”的做作,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翘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程度。
      “王子~公主~请上车~!”
      周慎想原地晕过去。好恶心啊!那个波浪号是怎么回事?那个拖长的尾音是怎么回事?这是哪个语音包公司出的产品?他一定要记住这个牌子,这辈子绕着走。
      没等他晕死过去,下一个“惊喜”马上接踵而至。
      内饰也没有放过他们。
      这个舰体内部,左边是一整面墙的电子相框,里面滚动播放着两位主人公AI合成的各类甜腻合照——有穿古装的,有穿婚纱的,有骑白马的,有坐南瓜车的,每一张都修得像二次元动漫的封面,每一张都甜到令人牙疼。右边是一堆堆的粉色毛绒玩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泰迪熊、兔子、小马、独角兽,每一个都瞪着圆溜溜的、无辜的眼睛,用那种“你看我可爱吗”的目光看着你。脚下是粉色的闪亮心形图案,会发光的那种,踩上去的时候它们还会变色,从粉到紫到蓝,再变回来,像一群在地上跳舞的小精灵。
      头顶还有一个心型的彩灯,旋转着发出死亡射线——那光线是粉色的,也是旋转的,照在脸上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都像刚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
      “天呐。”杜世铭仰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又迅速低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今年都不想看见爱心了。”
      “快看!”周慎戳了戳他,示意他看舰尾。
      透过舰尾的透窗,杜世铭看到一个个粉色心型造型的气雾团正从排气口里一个接一个地喷出来,像肥皂泡一样轻盈地升上天空,在晨风中缓缓飘散。那些心形气雾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一个一个的,一串一串的,连绵不绝,仿佛这架星舰不是靠引擎推进的,而是靠这些粉色爱心一路喷着往前飞的。
      所以外面的人不仅能够见到这架“粉色大炮”,还能看到大炮尾部像鱼吐出泡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吐出粉色爱心?
      杜世铭被气笑了。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咳嗽,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很复杂——有好笑,有无奈,有一种“我早该想到的”的认命。
      周慎也满头黑线。他的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没成想,这些东西只是一个小小的开胃菜。今天还有更多的“惊喜”等着暗算他们。
      一路无言,只有苦笑。两个人坐在那堆粉色毛绒玩偶中间,左肩靠着一只泰迪熊,右腿顶着一条独角兽,像两个被流放到了粉红地狱的囚徒。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荒野,从荒野变成了——
      到了目的地,杜世铭和周慎又被震惊了。
      一片黄黄的裸露地面。是那种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人工修饰的黄土地,坑坑洼洼的,长着几丛稀稀拉拉的野草,风一吹就扬起一片沙尘。他们站在舱门口,放眼望去,除了黄土就是黄土,除了沙尘就是沙尘。
      中央星居然还有未被硬化的原始路面?
      “这?”周慎迟疑地发出一个字的问句,好像他的语音系统已经失灵了。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停止了运转,只剩下一个念头:许若微到底把他们带到了什么地方?
      “哈哈哈哈!”杜世铭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惊起几只远处不知名的鸟。那笑声听起来像是已经被气疯了,但细听之下,里面又有一种“我服了”的、认输般的释然,“天才!这是军部的炮场!我的脑子怎么想不到这么好的主意?”
      话音刚落——
      炮声大响。
      震耳欲聋。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十几声惊天的空炮在半空中炸响,像打雷一样,一声接一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每一声炮响都伴随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在天空中绽开,然后消散,留下几缕灰色的烟尘。黄沙被声波激起,满天飞扬,铺天盖地地卷过来,像一堵灰黄色的墙。
      杜世铭和周慎被弄得灰头土脸。两个人站在风沙里,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全是细细的沙土。杜世铭的白衬衫变成了土黄色,周慎的黑色外套蒙了一层灰,两个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狼狈的样子,同时露出了一个“我真的会谢”的表情。
      在漫天的黄沙飞扬之中,踏踏踏的传来了什么声音。
      首先是马蹄声,清脆而有力,一下一下的,踩在黄土上,溅起细碎的沙粒。然后,一匹白马从沙尘中走了出来。
      小白兔——那匹杜世铭从席常那里赢来的、通体雪白的、一根杂毛也没有的漂亮白马——此刻也满身尘土,鬃毛上挂着沙粒,尾巴上沾着泥巴,看起来像一匹刚从战场上归来的战马,疲惫而倔强。
      小白兔身后,一架不知道是几世纪前的古董马车露了出来。木头车身,铁质车轮,车身上雕刻着繁复的、已经有些模糊的花纹,车顶的篷布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把篷布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part倒是挺浪漫的。”杜世铭眯着眼看着那架马车,语气里带着一种“勉强可以给个及格分”的宽容,“还挺复古。”
      要是忽略黄沙漫天的话。
      不仅是周慎没坐过马车,杜世铭也没有。两个人在马车前研究了一下,发现确实没有什么踏板可以踩踏——没有台阶,没有凳子,连一块垫脚的石头都没有。车夫的位置上空空荡荡,显然许若微没有安排人赶车,大概是想让小白兔自己跑。而马车车厢的入口,离地面大约有一米多高,正常人根本够不着。
      两人只好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车。周慎先上——他一只脚踩在车轮的辐条上,一只手扒着车厢的边缘,像只笨拙的猴子一样,挣扎了好几下才翻进去。然后他伸出手,把杜世铭也拉了上来。杜世铭上车的样子也没比他好多少,堂堂杜总,那个狼狈的姿势足以让他自己都不想回忆。
      才坐进马车,小白兔就仰天长啸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气中蹬了两下,然后马蹄一蹬,车身猛地一震,火箭一样冲了出去。
      马车这东西,外面看着是一回事,谁坐谁知道。没有减震,没有弹簧,木质的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洼都忠实地传递到车身上,传递到人的脊椎骨上。两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一会儿撞到左边的车壁,一会儿撞到右边的车壁,一会儿两个人的脑袋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都顾不上思考小白兔到底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了。但总之不会是什么好地方。小白兔是杜世铭的马,但此刻它显然被许若微收买了——它跑得又快又急,一心一意地要把它的主人送到某个不可知的、可怕的、许若微安排的目的地。
      一阵颠簸之后,似乎终于到了地方,因为马车停了。
      小白兔喘着粗气,低着头,马蹄在黄土上刨了两下,然后安静了下来。风也停了,沙尘缓缓落下,天地之间忽然变得安静而清明。
      两个人从车里出来一看——
      简直要为许若微鼓掌了。
      这才叫真正的惊喜。谁能想到,在一路的粉红爆炸糖、军部炮场、黄沙漫天、古董马车之后,许若微居然搞了这么一个美丽浪漫的布景?最重要的是,它看着很正常。
      ——当然,事后两人才知道,整个求婚仪式当中,这唯一具有正常审美的东西,是孟行山的手笔。许若微原本的方案是“用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粉色气球把杜世铭和周慎吊到天上去”,孟行山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语气说:“我来吧。”
      成片成片的各色粉色花朵,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地搭建而成的一个场地。高的有粉色的玫瑰,矮的有粉色的雏菊,中间夹杂着粉色的满天星和粉色的康乃馨,深浅不一,浓淡相宜,从浅粉到桃粉到珊瑚粉,层层叠叠,像一幅用粉色画就的油画。你几乎怀疑整个星际的粉色花朵都被收集到这里了。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而不腻,暖而不燥,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被泡在了蜜糖水里。
      两人正满意地欣赏这片粉色布景时,突然出现两个机器人,一左一右地向他们走来,用那种标准的、没有感情的电子音说:“请两位分开,前往指定区域换装。”
      “还有换装环节?”杜世铭脸色很不好看。他直觉许若微准备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尤其是在“许若微会搞出什么幺蛾子”这件事上,准确率高到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等见到了那套夸张的“公主”套装时,杜世铭的脸色彻底地黑了。
      那是一套炫酷彩纱的华丽裙子——层层叠叠的纱裙,从腰线开始蓬开,像一朵倒扣的花。裙摆上缀满了亮片和水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闪到几乎可以当反光板用。上身是紧身束腰,胸口处是一排珍珠纽扣,领口开得很低,低到杜世铭觉得自己的锁骨在叫救命。头饰是一顶小皇冠,镶着粉色的宝石,旁边配了一条长长的头纱,头纱的末端拖在地上,足足有两米长。
      杜世铭、席常以及孟行山他们几个,平时都称呼龟毛墨迹爱打扮的许若微为“许公主”。这下遭到了猛烈的报应。
      杜世铭坚决不想穿。他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抬高,用一种“你敢靠近我就报警”的眼神瞪着那两个机器人。但几个机器人孔武有力,铝合金融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个从后面推着他的背,第三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第三个——已经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了。
      最终,他还是被那身炫酷彩纱的华丽裙子给套上了。
      他被带到鲜花布景中央,像一个被押上刑场的犯人,脸上写满了“我不情愿”四个大字。头纱在身后的花丛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皇冠歪歪斜斜地卡在头发上,裙摆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里面的衬裙。他站在那里,等着他的“王子”。
      王子没等到。
      等到了四只狗熊。
      四个身穿狗熊套装的家伙一齐登场。那些套装做得非常逼真——棕色的毛茸茸的身体,圆滚滚的肚子,大大的脑袋上竖着两只半圆形的耳朵,眼睛的位置有两个黑色的网眼,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它们走路的姿势也像熊,摇摇晃晃的,笨拙而可爱,手拉着手排成一排,像幼儿园文艺汇演的开场。
      杜世铭完全不知道里面哪个是周慎。
      正当他疑惑这是搞什么的时候,一旁的机器人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没有感情的电子音,但说出来的内容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喜庆:“请公主选择一位王子。”
      无语。杜世铭现在根本不想找什么王子,他只想找出许若微,然后把他打一顿。他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目光从那四只狗熊身上一一扫过。
      他想了想——除了周慎,另外三个无非就是席常、孟行山和许若微本人了。
      “孟行山。”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六岁的时候——”
      没等杜世铭说完,一只狗熊便后退了一步。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条件反射。那只狗熊退了一步之后,还歪了歪脑袋,好像在说“你看,我退了,别喊我了”。
      好,排除一个错误答案。
      紧接着,立马又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因为又有一只狗熊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次退得慢一些,从容一些,带着一种“我本来就没打算参与”的优雅。
      这么识相的,应该是席常。
      那就只剩下了两个。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一个是许若微,一个是周慎。
      杜世铭想了想,继续开口:“席常,你——”
      他只说出了三个字。第二次退后的那只狗熊突然爆起,伸出两只毛茸茸的熊掌,开始暴打剩下两只狗熊当中的一个。
      熊掌打在熊身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被打的那只狗熊抱着脑袋往旁边躲,打人的那只追着打,两只狗熊在花瓣铺成的地面上滚来滚去,毛茸茸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像两团正在打架的棕色毛线球。
      好了。这下全部清楚明白了。
      被打的那个是许若微。
      剩下那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就是周慎了。
      杜世铭走上去,伸出手,摘下了那个狗熊的头套。
      头套底下是一张微微泛红的脸。周慎的头发被头套压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像一撮呆毛。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想笑又不敢笑,整张脸写满了“我知道这很离谱但我是被迫的”。
      果然是周慎。
      在“公主”找到“王子”的那一刻,天际炸开了白日焰火。
      不是晚上,是白天。但那些焰火在日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因为它们是粉色的。一朵一朵的粉色烟花在半空中绽开,像一朵朵巨大的、会发光的牡丹,花蕊是深粉色的,花瓣是浅粉色的,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光。粉色的烟尘满布了整个天际,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像一幅巨大的、正在流动的水彩画。
      周慎从狗熊套装里钻了出来。那套衣服穿起来费劲,脱起来更费劲,他在里面挣扎了好一会儿,毛茸茸的熊皮堆在脚边,像一只正在蜕皮的熊。里面穿着一身华贵的王子礼服——白色的燕尾服,金色的领结,肩章上缀着流苏,袖口的纽扣是蓝宝石的,在阳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光。
      他想笑又不敢笑地看着他的“公主”。
      杜世铭的头上还歪着那顶小皇冠,头纱在风里飘来飘去,裙摆上沾满了花瓣和尘土。他那张漂亮的脸在黑着的脸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有杀伤力——不是那种“你好美”的杀伤力,是那种“你敢笑我就杀了你”的杀伤力。
      终于,周慎还是没能忍住。
      他笑出了声。
      很短的一声,像一声咳嗽,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杜世铭的拳头立刻招呼了上来,又快又准,捶在周慎的肩膀上,力度不大,但带着一股“我忍你很久了”的怨气。
      周慎按住杜世铭捶打他的手,神色忽然正肃起来。
      笑容收起来了。嘴角的弧度拉平了。他的眼睛变得认真而专注,像两盏被拧亮了灯的灯。他看着杜世铭,目光从那双还在生气的眼睛,滑到微微嘟起的嘴唇,滑到那顶歪歪斜斜的皇冠,滑到头纱上沾着的那片花瓣。
      然后他单膝跪地。
      膝盖落在花瓣铺成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柔软的声响。他的右手按在左胸的位置,那里是心脏。他的左手伸向杜世铭,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一样东西落下来。
      “杜世铭。”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掂量和确认才说出来的,“我是在我的订婚宴上见到你的。我不知道是为什么,第一次见你就很莫名其妙地认为,你就是我的此生挚爱。到了今天,我想我可以确认——命运冥冥之中就是有安排……”
      杜世铭倒是想专心听周慎说话来着,但是他实在做不到啊。
      一架遮天蔽日的战斗型星舰不知何时移动到了他们头顶。那星舰通体银灰色,体型巨大,大到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它的舱门正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机械轰鸣声,像一只巨兽在打哈欠。
      杜世铭忍不住往上看去。
      “杜世铭,嫁给我吧!”周慎掏出了戒指。
      杜世铭低头看了一眼——周慎手里的那个戒指盒,银白色的绒面,圆角,正是那晚他亲手递出去的那一个。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拉平,因为他不想让周慎看到他笑了。
      头顶的巨型星舰的舱门恰好在此时完全打开了。
      下一秒,大坨大坨的粉色花瓣从上空砸了下来。
      不是飘,不是落——是砸。像有人在天上打开了一个巨大的、装满了花瓣的集装箱,那些花瓣成吨成吨地倾泻而下,带着重量和速度,劈头盖脸地砸在两个人身上。周慎长这么大都没想过,原来花瓣是有重量的。他一直以为花瓣很轻,轻到可以被风吹走,轻到落到水面上连涟漪都不会有。但此刻,那些花瓣压在他的肩膀上、头上、胳膊上,像一层又一层的棉被,越堆越厚,越堆越沉。
      杜世铭等着源源不断的花瓣落完。
      等了很久。
      花瓣一直在落,像一场不会停的雪。粉色的、柔软的、带着淡淡香气的雪。他的头纱上、肩膀上、手臂上,全是花瓣。他的视线被花瓣挡住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摇摇晃晃的粉红色。
      终于,最后一个花瓣落了下来。
      世界安静了。
      杜世铭低头看去——
      跪在他身前的周慎,已经被花瓣埋没了。只剩下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像一个被埋在雪堆里的雕塑。一只手从花瓣堆里伸出来,手指还在微微动弹,证明里面的人还活着。
      站在一旁观看的孟行山笑得在花瓣上滚了起来。他躺在齐腰深的花瓣里,双手捂着肚子,两条腿蹬来蹬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这辈子看过很多精彩场面——战场上的硝烟,军部的演习,荒星上的怪物——但没有一个比得上此刻。一个穿着王子礼服的男人被埋在花瓣堆里,一个穿着公主裙的男人站在花瓣堆上,两个人一个在下面一个在上面,像一幅荒诞的、超现实的、只有许若微才能想得出来的油画。
      席常倒是没笑。他的嘴角似笑非笑,那个弧度介于“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和“这也太好笑了但我不能笑”之间。他的目光从那堆花瓣上移开,落在远处的许若微身上,然后在心里给许若微又记了一笔。
      许若微难得的居然感到尴尬。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个遥控器——那应该是控制星舰舱门的遥控器——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我觉得挺好的啊”和“好像确实有点过了”的微妙。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等杜世铭好不容易在齐腰深的花瓣堆里把周慎刨了出来——他先把那只伸在外面的手拽出来,然后扒开肩膀上的花瓣,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人——周慎从头到脚都是花瓣,头发里、衣领里、袖口里,连鞋子里面都塞满了粉色的碎片。
      杜世铭迫不及待地冲着周慎大吼:“我嫁给你嫁给你!赶紧给我把戒指带上!”
      他的语气听起来一秒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了。今天他的惊喜额度已经严重超标,每一件事都在挑战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他现在只想做完最后一步,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他那张云朵一样的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睡到天荒地老。
      周慎倒是也想赶紧离开。他的膝盖在花瓣堆里跪了太久,已经有些麻了。他的头发里还有几片花瓣没有抖掉,正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他的手伸进口袋——
      然后动作顿住了。
      他发现他两手空空。
      “戒指呢?”
      当然是在花瓣堆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杜世铭的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周慎的脸上写满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几个零散的花瓣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又轻轻地落回了地面。
      孟行山的笑声更大了。席常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许若微在远处默默地、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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