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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城入烟火,山空无音 天色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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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晓未晓,东方天际洇开一线浅淡鱼肚白,破开浓稠夜色,清辉漫洒大地。
微凉晨雾如轻纱漫卷,拂过临安城外依依垂柳,细碎露水凝在枝桠,沾湿行人衣袂,带着草木独有的清润气息。
尘世独有的鲜活气息,渐渐抚平了叶琉歌连夜赶路的疲惫。她紧随君景衍身侧,一双清澈眼眸不住四下张望,眸中满是初见凡尘的懵懂与新奇。
街边摊贩早已早早开张,蒸笼腾起袅袅白汽,裹挟着面点香甜气息四散开来。往来行商步履匆匆,挎篮买菜的寻常百姓笑语闲谈,市井烟火扑面而来,热闹又安稳。
这般人间烟火,是终年云雾缭绕、寂静无哗的玄冥山,从未有过的鲜活景致。
三年仙山清修,日日唯有古木苍松、灵泉云雾相伴,朝夕相伴皆是清冷孤寂,哪里见过这般热闹繁华。
君景衍侧目望向身旁少女,见她看得入神,眉眼不自觉柔和几分,放缓前行脚步,语声温润清朗:“自幼居于仙山不问俗世,初见这般景象觉得新奇也是寻常。临安乃是江南富庶重镇,城中盛景,远不止城外这般模样。”
叶琉歌闻声回过神,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绯色,微微垂首轻声应道:“人间这般热闹温暖,与山门之中截然不同。”
她心底暗自感慨,从前听师门长辈言说凡尘险恶、人心叵测,心中只觉俗世满是风波,如今亲眼所见,只觉处处皆是温柔烟火。
二人并肩顺着青石长街缓步前行,不多时,气势恢宏的临安城门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厚重青砖垒砌起巍峨城墙,历经数代风雨侵蚀,墙面镌刻着深浅斑驳的岁月纹路,城头旌旗迎风轻扬,在初升晨光之下,尽显古城沉稳大气。城门之下人流络绎不绝,车马往来有序,一派盛世安然之景。
“到了。”君景衍驻足而立,抬眸望向城门深处,语气平和,“此处便是临安城,亦是我俗世故土,往后一段时日,你便在此处静心历练。”
叶琉歌静静伫立原地,抬眼凝望这座矗立在凡尘之中的繁华城池,心口微微轻颤。
过往三年,师尊玄曜时时叮嘱她凡尘多险,勒令她安分守心驻守山门,不可轻易踏足俗世。可如今当真站在临安城下,她心中唯有奔赴远方的热忱,再无半分畏惧。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晨雾露水,眼底褪去初离山门时的忐忑不安,余下满是奔赴前路的赤诚期许。
“踏入此城,便是真正入世修行。”她低声轻喃,语气坚定。
“正是如此。”君景衍神色微微端正,细心叮嘱道,“修行之道从不止深山静坐悟道,唯有亲历世间百态,看透人情冷暖,方能稳固道心,精进修为。”
话音落下,他悄然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灵气,将二人周身外泄的仙灵气韵尽数敛去。
原本萦绕在二人身侧的清逸仙光转瞬消散,一身出尘脱俗的仙门气质尽数隐去,远远望去,不过是一对容貌清雅、气质温润的寻常年少男女,再无半分惹人瞩目的仙门痕迹。
“城中鱼龙混杂,散修江湖人士遍布,亦有潜藏暗处的邪祟暗流。”君景衍语声压低,细致提点,“你自幼由师尊亲手悉心培育,灵力纯净通透,气息极易引人窥探,往后入城切记收敛修为,不可随意显露术法,行事低调方能安稳无忧。”
叶琉歌闻言心中一凛,连忙依言凝神静气,沉下心神将一身精纯水系灵力尽数收敛深藏于丹田经脉之中。
转瞬之间,她周身气息归于平和质朴,全然看不出半分修行之人的底蕴。
“师兄所言,琉歌尽数记下。”她乖乖颔首,眉眼温顺乖巧。
君景衍瞧她一副谨小慎微、全然听话的模样,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微屈,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打趣:“你这小妮子,这是合了你的心意吧?自打出了山门,一口一个师兄,乖巧得倒像是换了个人。”
叶琉歌被他弹得鼻尖微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尖绯色更浓,垂着眸小声嘟囔:“我本就乖顺,况且……况且此番多亏师兄相助,我才能顺利下山,自然要听师兄的话。”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从前在玄冥山,她虽也亲近玄曜,却始终存着几分弟子对师尊的敬畏,从不敢这般随意亲昵。可对着君景衍,她却少了诸多拘束,仿佛本就该如此自在相处。
君景衍看着她垂眸抿唇、略带娇憨的模样,眸中笑意愈深,也不再逗她,只抬手示意前方城门:“好了,不逗你了。先入城寻处客栈安顿,你赶了半夜路,也该好生歇息。”
叶琉歌轻轻应了一声,抬步跟上他的脚步,随着往来人流,一同踏入了这座盛满人间烟火的临安城。
晨风吹动她素色衣袂,将满心的忐忑与期许,尽数揉进这满城晨光里。
千里云海相隔,玄冥山清玄殿。
殿中烛火静静燃着,灯花寂寂坠落,无声落在冰凉玉案之上。
玄曜静立露台,一身玄色衣袍被山风灌得猎猎作响。
他垂着眼,修长指腹轻轻抵在心口之处,眸底一贯清寂无波的深水,于此刻,彻底归于荒芜空茫。
三年朝夕,他早已将她的灵息养熟在自己神识之中。
从前哪怕她只是在院内折一枝灵草、在潭边戏一尾游鱼,哪怕她藏在竹屋里悄悄发呆,隔山跨海,他皆能清晰感知那缕清甜温顺、独属于叶琉歌的气息。
那是他孤寂千年仙生里,唯一一丝活气,唯一一点牵绊。
可此刻。
空空荡荡。
一无所觉。
方才她踏出玄冥山结界之时,气息尚且隐约可追,微弱、遥远,却仍在他神识范围之内。
直到方才一瞬
她彻底敛尽灵力,沉入凡尘人海。
像一粒被狂风吹散的微雪,落入滔滔烟火红尘,无声无息,再无踪迹。
彻底断了。
断了神识牵连,断了灵息羁绊,断了这三年寸步不离的相守。
山风凛冽,刮过他清冷眉眼,吹乱垂落的墨色发丝。
世人皆道玄冥上仙无情无欲,道他大道孤高,不染尘缘。
无人知晓,他方才静静伫立,一遍遍铺开无边神识,搜遍群山、搜遍云海、搜遍千里虚空。
终究
寻不到半分她的影子。
清玄殿空,灵台空寂。
玄曜久久未动,薄唇微抿,清冷嗓音低得近乎消散在风里,轻得像一声无人听闻的轻叹。
“琉歌。”
你入人间烟火。
我从此,山空无音。
此时临安城内
二人入城后便寻了间僻静雅致的客栈安顿下来,君景衍尚有俗务缠身,嘱咐她好生歇息,便先行离去。
一路连夜奔波赶路,身心早已疲累不堪,周遭褪去山门清冷,入目皆是凡尘暖意,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倦意瞬间席卷全身。
叶琉歌关好房门,隔绝了长街外的喧嚣纷扰,独自倚坐在柔软床榻之上。屋内熏香浅淡温润,暖意融融,与玄冥山终年寒凉的居所截然不同。
她抬手从衣襟之内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白玉佩,牢牢攥在掌心。
这是玄曜亲手赠予她的贴身之物,玉身凝着他常年温养的清浅灵气,纹路素雅,触手温凉,是她在仙山三年里最珍视的物件。往日朝夕相伴,此物从不离身,如今远走红尘千里,便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指尖紧紧收拢,将玉佩攥得发烫,似是这般便能握住几分昔日温情。闭上眼,清玄殿的烛火、山间微凉的晚风、师尊清冷温和的低语,一幕幕尽数涌入脑海,离别时留下的书信,心底藏着的愧疚与不安,丝丝缕缕缠上心尖。
可连日赶路太过劳顿,诸多心绪终究抵不过沉沉睡意。
她微微侧身躺下,锦被柔软安稳,困意沉沉压落眼帘,不多时便陷入酣眠。纵然睡熟,手指依旧未曾松开分毫,始终死死握着那枚白玉佩,将其紧贴在心口,像是抓住了漂泊尘世里唯一的依靠,以此来慰藉心底对仙山与故人的思念。
少年心事藏于睡梦,人间烟火安枕入眠,山下岁月安然静好,她暂且将所有烦忧尽数搁置,睡得安稳沉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