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冬天》苏辞柒柒

1、第 1 章 帝都的

　　帝都的冬天依然寒冷，在我记忆中，帝都好像很久没有下过大雪了。
　　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帝都的大雪是在八年前的十二月七日，大雪节气。
　　那天雪下的很大很大，大到全市停工停课，大到雪下了三天…
　　更是大到…那场雪夺走了我的光…
　　我认识沐锦年那年，是我的十七岁。
　　那年，我成绩下滑严重，更是从老师手中的王牌变成了一张废牌。
　　“林弦弦，你说你这成绩让我怎么办才好？”老张看着我的成绩单，一团火气压在心里，想发又不敢发出来。“你说说，你上一次考试成绩多好了，怎么现在下滑的这么严重？从第一名滑到倒数第三名！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看着老张失望的眼睛，咬着嘴唇愣是一句话也没说。
　　“算了算了，回去上课吧。”老张无奈的揉揉太阳穴。
　　朝我摆手。
　　我知道，此时的他一定对我很失望。
　　我走出办公室，窗外的阳光正好。
　　一道身影从高处掉下，落在了铁丝网上。
　　走廊上偶尔有几个去卫生间的身影，教室里是埋头苦学的学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向窗外，更没有一个人对跳楼这件事感到稀奇。
　　好像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走廊上建着高高的围墙，窗户外面是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网，学生的压力，是一张又一张的成绩单。
　　高考就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最后胜出的，就好像有了价值，而那些失败的，就好像被遗弃的烂泥，永远不值得被提起…
　　好像身边的人总是在说，高考结束考上大学就轻松了，这就好像是再说，考上大学，你们就有价值了…
　　文理分班，我听从家人意见选择了理科，他们说，理科在当今时代好生存，好赚钱，文科有什么用？可我爱的是文科，我爱的是历史..
　　他们现在又在考虑我将来选什么专业。
　　“你想选什么专业？学医还是什么？”
　　“我想学历史..”
　　“学历史有什么用？又不是铁饭碗，以后考研考公能用得上吗？”看吧，又一次驳回了我的梦想。
　　等到他们在询问我喜欢什么想学什么的时候，我顶多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会不知道，你也已经不小了，谁能天天为你做主，能不能不让我们这么操心。”
　　眼泪拌饭的滋味不好受。
　　成绩好有什么用，甚至连自己未来想做什么，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味地埋头苦读。
　　他们害怕你成绩不好，又害怕你读书读傻，他们总是这样。
　　长时间下去，我已经无心学习，只会思考我到底想要什么…
　　艺术系的楼层永远是安静的，那里的学生好像永远是我们文理班高攀不上的。
　　画室里，少年穿着黑白相间的校服独自坐在画板前临摹着眼前的物体。
　　光照在他身上，好似从天而降的神明…他叫沐锦年，是艺术生。
　　“又来了，你们理科生这么闲的吗？”
　　“嗯。”我点头。
　　坐在他身边，沉默。
　　“听说你又惹老张生气了。”沐锦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我。
　　我一怔，点头。老张是我的班主任，同时也是他的数学教师。
　　“老张几乎每节课都拿我们和您对比。”沐锦年慢慢开口。
　　“您是他手中的王牌，王牌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我沉默。
　　片刻，开口。
　　“不想学。”
　　沐锦年诧异的盯着我，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真的？”
　　沐锦年显然不信。
　　“我..”我眼神开始躲闪。“我不喜欢理科。”
　　不喜欢的东西，再学也学不进去。
　　还不如不学。
　　“不喜欢就不学了？”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沐锦年身上的薰衣草香，淡淡的。
　　沐锦年不仅是艺术生，同时各科成绩也很好，家境也很优越，更是大大小小的奖章拿到手软，像他这样的人，好像生来就注定会被万人瞩目，像星星一样发着光。
　　如果不是因为在同一所学校，不是因为同一个老师，我和沐锦年可能永远也不会认识。
　　“如果你还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就要努力朝着目标去奔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暴自弃，最后什么也没有。”沐锦年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理科，你喜欢历史，喜欢诗词歌赋，你可以利用休息时间一点点的学，如果你现在自暴自弃，考不上大学，最后进厂打工，你的目标可就要石沉大海了…”
　　我盯着沐锦年。
　　他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但是我真的学不下去。
　　就算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落下了太多太多的功课，依旧补不上来。
　　“林弦弦，你的未来掌握在你手里，别人无权左右，你要是真的不学，人生可就真的被他人左右了。你甘心吗？”
　　我盯着沐锦年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坚定。
　　好像这也是再说给他一样。
　　“你要是担心听不懂，我可以帮您补习。理科比文科好一点，理解了公式就可以。”
　　“好。”
　　我答应。
　　在他的帮助下，我的成绩很快提升，我又坐到了之前的位置，校排名依然稳居前三。
　　“继续保持，这样下去，考上帝都大学都不是问题。”老张看着我的成绩，脸上又浮现出了和蔼的笑容。
　　“嗯。”
　　高二暑假，难得的放松，在我的苦苦哀求下，父母同意让我去海城。
　　那个有海的城市。
　　“这次回来一定要给我好好学习，别只想着玩，马上要高考了，考上了才是关键，考不上哪里都去不了。”
　　他们总是一遍一遍的在我耳边重复着同样的话。
　　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海边的风很大，这是十几年来，我第一次见到大海，蓝蓝的，一望无际，海浪声，风声，统统涌入我的耳朵，好自由。
　　“其实，我也不喜欢艺术，我也不喜欢画画。”沐锦年坐在我的身边开口道。“我的梦想是开一家宠物店，卖小狗小猫。”
　　我看向沐锦年，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给我说。“我之所以画画，是因为我的父母都是画家，他们想让我走他们的路，五岁就逼着我学画画，无数次，我反抗了无数次，可是每一次都会换来他们严厉的批评，好像在他们眼里，只有画画很正确，渐渐地，我变得听话起来，小时候，每一次获得很厉害的奖项，我都会和他们炫耀，可我等来的不是他们的夸奖，而是他们的一句一句的否定，你看看其他孩子，他们有像你这样吗？别人家的孩子好像永远都比我好，好像在他们眼里，我只有有了自己的画展，把画登上国际舞台，我才是个成功人士，他们才会到处夸我。”
　　我静静地听着。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诉说着自己的生活。
　　原来他也和我一样，活在别人的掌控里，向着不属于自己的方向发展，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麻木。
　　“我们会摆脱枷锁，冲向属于自己的天空的。”
　　“嗯。”
　　“沐锦弦，你喜欢什么节气啊？”
　　“节气？”
　　“对。”
　　“立春，万物复苏。”
　　“我最喜欢大雪。”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能就是因为，大雪这个节气，离你的生日很近…所以我喜欢。
　　高三开学很早，沐锦年要为艺考做准备，开始了“闭关”，一个月我甚至只能见到他一次。
　　高三的生活很苦，压力很大很大，一周一次周考，一个月一次月考。
　　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学到十一二点。
　　我也曾见过身边同学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而哭泣，把眼泪擦干又是一顿学习。
　　好像每个人都想当那匹黑马，都想一鸣惊人。
　　有时候甚至连卫生间都来不及，吃饭都给自己规定时间。
　　日复一日下，我瘦了很多。
　　班级里陆续有同学因为压力的问题而被家长带走，跳楼的学生也越来越多，可，楼上有铁丝网，掉在铁丝网上只能爬起来，然后回到教室继续学，就像个机器一样，日复一日。
　　同学也对外界的一切不感兴趣，每个人好像很麻木…
　　我见到沐锦年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他们集体离校训练…
　　“加油啊。”
　　春节高三只放了七天假，作业却布置了很多，我在作业中度过了我的春节…
　　教室里吵闹的声音变少了，课间喜欢打球的男生也不见了，一整天，除了晚自习放学和上课，教室都是安安静静。
　　我知道，每个人都想赢得这次的高考。
　　更何况这是一个尖子班。
　　我不敢松懈，只能放弃我的爱好去拼命学习，我知道，一旦我松懈下来，就有很多考生会超过我。
　　我想赢，我想赚住属于我的人生，去从事我所喜欢的东西。
　　这一场仗，我必须打的漂亮，我也必须赢 ！！我要考上我心仪的学校。
　　四月初，沐锦年回来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消瘦，下巴都变得尖尖的了，黑眼圈也很重。
　　“考得怎么样？”沐锦年沉默了。
　　眼神里似乎也没有光了，对我的问题他只字不提。
　　“林弦弦，一定要超常发挥啊，要注意休息。”
　　我点头，只是疑惑他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个，明明时间还早。
　　沐锦年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等成绩和复习文化课。
　　后来，每次出成绩，我总是会往沐锦年的成绩看上一眼，他的成绩在下滑！！
　　“沐锦年，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心事？”我看着沐锦年。
　　沐锦年依旧沉默。
　　他总是这样，不说话。
　　明明天气很热，明明可以穿短袖了，他怎么还穿着长袖！他不热吗？？
　　“没有，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鬼才信。
　　“沐锦年，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一定要给我说，我和你一起解决。”
　　沐锦年看着我点头…
　　高考前，一向安静的教室变得热闹起来，走廊也一样，到处可以看到学生的身影。
　　好像上一次见到这么多学生，还是在高考百日誓师的那一天。
　　每个学生的手里有一个荧光棒，教学楼上站满了高三的学生。
　　起风了的合唱在这个时候也很有默契的唱了出来。
　　“你眼中明暗交杂一笑生花
　　暮色遮住你蹒跚的步伐
　　走进床头藏起的画
　　画中的你低着头说话
　　我扔感叹于世界之大
　　也沉醉于儿时情话…”
　　“高考加油！高考必胜！”
　　教学楼上，一条条红色的横幅展开，上面写满了必胜的话语。
　　好像每一个都在鼓励学生。
　　教学楼上学生的声音久久回荡着。也许很久以后在回想起高中的时光，一定是奋笔疾书和高考前夕喊楼的场景。
　　每个人都让你赢。
　　你也必须赢!!
　　“沐锦年，后天就高考了，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看向沐锦年，沐锦年眼神里依旧没有一丝情绪。
　　他在骗人，他明明很紧张的。
　　他总是这样，说的轻松。
　　“沐锦年，你有没有读过一首诗啊?”
　　“什么诗?”
　　“李商隐的《锦瑟》，里面有一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我很喜欢这一句。”
　　“沐锦年，高考加油！”
　　“你也是。”
　　高考三天，帝都下了三天的雨，校门外是无数家长艰辛等待的画面，校园里是考生奋笔疾书的身影。
　　我知道，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它能决定我接下来的命运，我必须提起十二分精神，好好答题。
　　不能走神！最后一科的铃声响起，我如释负重…身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的任务。
　　我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沐锦年，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就好像他凭空消失了…他总是这样，但是我心中又隐隐的不安。
　　等待成绩的日子很漫长，很煎熬…查询成绩那天，我看着六百多分的成绩久久不敢回神。
　　我成功了。
　　比我想上的学校还多出了五十几分的录取分。
　　我也如愿学了我喜欢的东西，虽然父母还是反对，但是没办法，下面是我的人生，我活出什么样子与他们无关，毕竟，这是我的选择。
　　不是他人掌握，也不是他人帮我选择。是我自己选择！！我只感觉我抓住了我的人生。
　　属于我的人生！！再次收到沐锦年的消息是在大雪节气后，那天帝都下了很大很大的鹅毛大雪，大到全市停工停课。
　　“您好，我是沐锦年的家属，您方便来一趟第一人民医院吗？”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
　　沐锦年！医院？
　　他怎么了？我又惊又怕。
　　居然能收到他的消息，但是他为什么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我反胃，沐锦年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气，看起来很苍白。
　　他带着呼吸机。
　　“他，怎么了？”我语气哽咽。
　　闻言，身边一位穿着华丽看起来气质不凡的女人埋头痛哭。
　　“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给他这么大的压力…”
　　“我也有错…”身边的男士安慰她。
　　我这才知道，沐锦年在统考上发挥失常，回来之后心情也不在学习上，他父母得知说了他几句，又打了他，再加上考试失利，他因此患上了抑郁症。
　　“都怪我，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说他在装病，带着他好好检查，不逼他，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件事。”女士一边哭一边说。
　　沐锦年患上抑郁症之后，依然会被父母严厉教育，每天给他规定目标，节假日连个休息时间都没有，家教，辅导班，绘画，来回转。
　　久而久之，抑郁症加重。高考考场上，更是发挥失利。
　　对此，父母对他更是严格的教育，让他复读一年。
　　他终于受不了了，终于在雪夜，割腕…
　　我终于明白沐锦年为什么夏天的时候会穿着长袖，为什么会如此沉默，为什么眼里没光，为什么身上会出现安眠药，原来…是抑郁症。
　　也许在割腕前，他也尝试过其他的方法，吞安眠药…
　　我不敢想象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家庭的压力，来自父母的压力，学校的压力，哪一个都是压倒他的最后一颗稻草。
　　我下意识走到沐锦年床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好凉。
　　“沐锦年，我在…沐锦年，你听到我的声音吗？”他的左手腕还绑着一层厚厚的医用砂带，砂带上面还渗着血迹，我不敢想象他有多疼。
　　沐锦年的手稍微动了一下。
　　“沐锦年！我一直以为你高考结束是不想见我…沐锦年，你快好起来，你不是还说你想开宠物店吗？你想定居在有海的城市，沐锦年！”
　　机器里传来滴滴的响声。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全然记不清了，只记得医护人员急匆匆跑来，最后告诉他们沐锦年离世的消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同时，带走了沐锦年。
　　女士哭的更厉害了…
　　我最后见到沐锦年，是他躺在病床上，盖了一层白布…
　　“这是沐锦年留给你的。”我颤颤巍巍接过男士手里的信封。
　　上面弯弯曲曲的写着：林弦弦收。
　　应该是沐锦年在割腕后凭着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他的字才没有这么丑呢！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到的学校，只记得我一个人浑浑噩噩的坐在床上不吃不喝，从傍晚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白天。
　　室友一致以为我中邪了。
　　一心想给我驱魔。
　　只有我知道，我没中邪，我爱的少年彻底离我而去了…
　　沐锦年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太多张扬，没有亲朋好友。
　　也挺好，没人打扰他。
　　女士好像老了十几岁，头发上已经有了几根青丝，男士的胡子也长了出来。
　　“沐锦年，下辈子，别再被别人掌握人生了。快快乐乐的生活。然后娶妻生子。”
　　后来，我大学毕业，考了研，在海城开了一家宠物店，名叫：一弦一柱。
　　“姐姐，为什么您的店铺叫思年啊？多不符合宠物店的名字。”
　　我笑笑。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因为姐姐的爱人，叫锦年。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