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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   “治粟 ...

  •   “治粟内史刘濯?”独孤瑾放下茶杯,声音低沉清寒,听不出情绪,“谋杀?”

      “应当是!老夫人早膳未见刘大人,下人也都说不曾见过。往日他定会陪老夫人用膳,即便来不及,也会派人请安,今日却全无音讯。老夫人疑心他劳累未醒,亲自前去探望,小厮刚打开房门,便闻到浓重血腥味。老夫人掀开床幔,只见刘大人圆睁双眼,死在了榻上,当场便骇晕了过去。”

      “万归。”独孤瑾唤了一声。
      “在!”万归应道,放下手中空杯。
      “下次想喝,自己重新倒一杯。”独孤瑾轻叹,为他斟上一杯茶,又问,“廷尉处与舅舅可知晓?”

      “已然知晓。”万归打了个哈欠,撑着脑袋靠在案上,“王爷,您觉得刘大人因何被杀?”

      “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手无缚鸡之力,想这些作何。”独孤瑾垂眸,理了理玄黑云纹锦袍,语气漫不经心。
      万归心底腹诽:您在民间豢养的私兵,难道是稻草人不成?

      “且看舅舅如何处置便是。”独孤瑾起身,缓步离去。

      “这么快就出了事?我才来不过两日。”

      常青院内,日光正好,早春暖意融融。江玉瑶一身素白衣衫,只簪一支白玉簪,翘着腿躺在竹制摇椅上,闭目晒着太阳。

      姜玉瑶搬了小凳坐在一旁,身着水粉襦裙,外罩杏色小袄,满头珠翠点缀,一对玉色耳坠更衬得她娇俏明媚。

      “离世的是治粟内史刘大人,爹爹说他事必躬亲,为人和善,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姜玉瑶拿起瓜子,轻轻磕着。
      “青年才俊?我还以为是位白发老者。”江玉瑶睁眼看向她。

      “起初我也这般以为,可爹爹说,治粟内史常年奔波在外,察看农桑,需得年轻力壮之人方能胜任。”
      “如今正值春耕,刘大人一死,朝廷会立刻补缺吗?”江玉瑶又闭上眼。

      “按例要等案子了结,可春耕耽误不得。爹爹至今未归,想必是在宫中与陛下商议人选。”
      “你觉得会是谁?”
      “治粟内史丞谢风大人?他追随刘大人最久,深谙农事财政,应当是他。”

      话音刚落,春风卷起桌上的手帕,飞出丞相府,飘飘荡荡,最终落在一位红衣男子脚边。
      男子二十三四岁,眉目清隽,温润如玉,一身斯文公子气,可身侧三尺长刀,却平添几分肃杀。
      是廷尉谢微。

      “廷尉大人,仵作已验尸,死者为一刀致命。”廷尉丞黄宣上前禀报。
      “屋内无打斗痕迹?”谢微步入书房,随手翻开公文,提起朱笔在一起命案文书上写下“绞刑”二字。
      “没有。柳大人亲自看过,刘大人死于榻上,床褥平整,全无挣扎之态。”

      “无迷香?”谢微抬眼,桃花眼中锋芒锐利,令人心生寒意。
      “并无。”

      “那就有意思了。”谢微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刘濯三十出头,年轻力壮,还通晓拳脚,即便高手来袭,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将他斩杀。除非……”

      他目光一沉:“他未有防备。行凶之人,是刘濯熟识之人。”

      璟王府内,独孤瑾为舅舅江淮沏了一杯碧螺春,缓缓开口:“舅舅也这般认为?”
      “南朝多年休养生息,兵力孱弱,民间高手寥寥,除此以外,别无他解。”江淮一饮而尽,豪气十足。

      江淮是独孤瑾的亲舅舅,年近不惑,依旧身形挺拔,剑眉星目,早年征战沙场的风霜,刻出一身硬朗气度。
      “瑾儿以为,会是何人?”江淮折下一段新芽桃枝,挥向独孤瑾。

      “刘大人为人和善,朝野交好,家中唯有老母与亡妻,并无旁支。”独孤瑾轻巧避开,见舅舅再度袭来,便不再躲闪。
      “怎不还手?”江淮收了桃枝,掷在地上。
      “我不过是个略通文字的王爷,哪里接得住太尉的招式。”独孤瑾望向落日,淡淡说道。

      “装模作样。”江淮抬手拍在他背上,虽收了五成力,仍让独孤瑾踉跄一步,险些跌下亭台。

      “谢微那边,查得如何了?”独孤瑾站稳,无奈问道。
      “那小子已派人清查刘濯近日接触之人。”
      “今日新的治粟内史,可定下来了?”独孤瑾转身,示意入殿议事。

      “尚未。”江淮长叹一声,“众人本属意谢风,可他极力推辞,甚至险些辞官。随后便有人举荐太仓丞诸葛庐。”

      殿内灯芯爆起一朵灯花,轻轻飘落。
      独孤瑾为舅舅斟上梅子酒,才缓缓开口:“谢风出身寒门,刘濯一死,他本是最大获利者,平日往来也最为密切。”

      “绝不会是他。众人举荐时,他辞得决绝,不似作伪。”江淮几口酒肉下肚,直接排除了谢风。

      “治粟内史位列三公,掌天下财税,谢风不肯接任,又会是谁?”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精光。
      “谢风推辞后,原本群龙无首的治粟百官,竟集体力荐诸葛庐。”江淮摩挲着衣袍,满心疑惑,“诸葛庐不过是个小小太仓丞,默默无闻,如何能暗中笼络住整个治粟派系?”

      “一查便知。”独孤瑾拿起筷子,似乎想到什么,他轻笑一声:“至于刘濯之死,谢微自会查清。”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南朝自先帝推行休养生息以来,十年间国泰民安,即便子时,也未曾宵禁。

      姜玉瑶自幼丧母,父亲姜远随官至丞相,只她一女,疼爱备至。
      “你要去何处?”子时将过,两人在外闲逛,江玉瑶忽然挣脱她的手,往前跑去。
      “那边好生热闹,我去看看!”
      “那是青楼!”姜玉瑶的呼喊,淹没在喧嚣之中。

      江玉瑶径直闯入烟笼阁,抬眼望去,正厅高台之上,几名红衣舞女赤足起舞,环佩叮当,衣袂翩跹。
      “古人倒会享受。”她暗自感叹,目光扫过廊柱,却见一个肥硕中年男子拥着少女,举止轻浮。

      江玉瑶连忙移开目光,再环顾四周,满座皆是男客,左拥右抱,莺声燕语不断。
      她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是青楼啊。
      难怪刚才姜玉瑶要拉着自己。烟笼阁中娇软的调子与丝竹之音此起彼伏,江玉瑶受不住这里的脂粉味儿,转身欲走,却听见两个上酒的侍女低声议论:
      “应疏姑娘今日在么?”
      “这是何话?应疏姑娘何时离开过烟笼阁?小心着点,当心妈妈撕烂你的嘴!”一旁稍矮一些的侍女眉眼闪过一丝警告。问话的侍女似乎想到什么,连忙“是是”应答下,话语间满是惊惧。
      江玉瑶觉得莫名其妙,秉持“有瓜就吃”的理念她收回了离开的脚步,转身跟上这两名侍女。
      眼前的两名侍女微微低头,脚步轻盈,江玉瑶跟着她们不过片刻功夫便来到一间厢房,两名侍女摆好酒水与点心后合门而去。
      这厢房没有姜玉瑶的闺房繁复,入门右侧是一张雕花罗汉床,往床边移两步便是一方梳妆台,其余就是一张圆桌与几株玉兰。
      江玉瑶在圆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在烛光下观察片刻,未见人来。正百无聊赖准备离开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略带匆忙之意的脚步声。
      “哎呀大人~应疏真的不在,不如先去下面玩玩儿,等她回来了奴家再派人知会您?”来人单手推开房门,旁边跟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身段妖娆,笑得一脸谄媚。
      领头的人肤色黝黑,五官却生得极其端正,是延尉丞黄宣。
      他抬眼仔细打量一圈这间厢房确定没人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不在?她一青楼女子,不在烟笼阁待着,能去哪儿?”
      “大人可真会说笑,青楼女子也是人,应疏不在烟笼阁自是有她的私事。”烟笼阁的老鸨满脸堆笑,未过四十的年纪脸上的笑纹异常的深。
      黄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原本冷然的眼中露出极浓的厌恶:“入了贱籍,哪算得人。”
      老鸨的脸僵了一瞬,不待她做出反应黄宣丟下一句“她到了便送到延尉处,延尉大人有话问她。”便带着下属扬长而去。
      黄宣走远后,老鸨立马收起笑脸,翻着个白眼,骂骂咧咧的关上了房门。
      经此一闹,江玉瑶不敢多留,她轻轻推开开房门脚底抹油似的溜出烟笼阁。
      她刚踏过门槛便见姜玉瑶坐在一旁的小摊处神色慌急,时不时的转头瞟烟笼阁几眼。江玉瑶上前拉起她:“走了,回家。”
      姜玉瑶随着她的动作起,二人闲庭信步,慢悠悠的荡回了姜府。
      “你在外面的时候看见延尉处的人了么?”洗漱好后二人躺在床上临睡前姜玉瑶问道。
      “看见了。他们进烟笼阁时吓死我了,还以为他们会封禁烟笼阁。”姜玉瑶呼出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
      “烟笼阁封就封了,你怕什么?”
      “你不是还在里面么?”少女声音里参杂着担忧。
      “他们看不见我。”江玉瑶瞥了她一眼,无所谓的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知道,但我怕他们封锁阁门,即便他们看不见你你也出不来。”姜玉瑶掀起被子顺势躺下。
      屋内的烛火在紫苏退出房门时便已熄灭,江玉瑶睁眼看着头顶幔帐:“你知不知道应疏?”
      “略有耳闻。”姜玉瑶闭上眼。
      “她是烟笼阁的花魁,年芳十九。长得妖娆娉婷又琴棋书画皆通,但凡去烟笼阁的客人都想见她一面。”
      江玉瑶回想了一下方才在烟笼阁正厅看见的画面,语气不禁带点疑惑:“只是想见一面?”
      “什么意思?”姜玉瑶转了个身,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她同样不明白江玉瑶的意思。
      “那不是青楼么……”
      听着江玉瑶逐渐弱下去的声音她瞬间明白了姜玉瑶的意思:“是。但有名气的人多少都会有些架子,所以应疏姑娘名满京城后便只演奏器乐,鲜少接客。”
      “那今天延尉处找应疏干嘛?”江玉瑶打了个哈欠。
      “或许是刘大人生前见过她?”
      “也许吧,睡了。”江玉瑶说完翻个身闭眼睡去。
      兰露深浓,星沉月落,太阳初升。
      “爹爹没回来么?”姜玉瑶端起粥喝了一口,头上金钗随这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没有。老爷一夜未归。今日好像还约了璟王殿下去风满楼一叙呢。”紫苏站在姜玉瑶身旁,替她家小姐夹菜。
      “爹爹约璟王做什么?”姜玉瑶停下手中动作,有些疑惑的朝江玉瑶的方向看去。
      紫苏以为是在问她,她捻了一手肩上的小辫,抬肩答道:“不知道。不过老爷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丞相府的仆人大多都是走投无路的贫寒人家。姜远随草根出身,早年间社稷动荡路边满是冷死饿死的黎民百姓,几乎没有一家是圆满的。
      姜远随也不例外。
      他的母亲在他身旁咽气之后,姜远随仰躺在母亲身边,彼时不过五岁,他不哭不闹就那样安静的闭眼躺着,等待死亡的降临。
      那天天色阴沉,大雪飘飘摇摇的落下。姜远随能感觉到柔软的雪正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带他离开这个缭乱的人世间。
      姜远随以为自己会就此消逝,可乱世中不会善待任何一个人的命运竟眷顾了他。
      本应降临的死亡被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代替,来人抱起姜远随将他藏进自己的斗篷里,策马离开那寒冷冻骨的天地。
      期间姜远随偷偷看了救他的人一眼,他睫毛纤长,面部温和发出淡淡的光,至今姜远随也忘不了那天,忘不了前御史大夫江恒。
      那是他的贵人。
      所以姜府的仆人不是他路边捡的小乞丐便是贫寒人家的子弟,姜远随想帮帮他们,算是帮以前的自己,……也算是替江恒帮帮他们。
      姜府的下人感念姜远随的恩义,除了尽心尽力的伺候姜远随与姜玉瑶父女二人,便是无条件的信任自家老爷的每一个决定。
      姜玉瑶点点头:“紫苏,你先下去吧,我吃好叫你。”
      “是。”紫苏低头行礼,缓步退了出去。
      “这个时候你爹约见独孤瑾干嘛?”江玉瑶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不清楚。爹爹向来与璟王不过点头之交,平日里基本不用木会私下联络,我也奇怪他为什么要见璟王。”姜玉瑶眉尖轻蹙。
      “走,去看看。”江玉瑶放下手中的筷子拉起身旁少女朝奔向姜府门口。
      以她看小说电视多年的经验,这件事绝对有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二人便在风满楼门口喘着粗气,抬眸看向“风满楼”三字。
      “现在不过辰时,爹爹他们不会来这么早的。”姜玉瑶喘匀气,伸手稳住头上晃动的珠钗首饰。
      “万一呢,要学会有备无患。走,进去。”江玉瑶敲了一下姜玉瑶的额头拉着她在正门附近的位置坐下,姜玉瑶点了一壶茶水与几盘点便在风满楼打起了瞌睡。
      清晨没什么人,除了在风满楼留宿的客人下楼来用早点外,就只有姜玉瑶一个小姑娘扎眼的坐在那儿。
      日近正午,在姜玉瑶二人与周公会谈两次之后,一位头带羃?身着素色罗裙、腰肢纤细的女子进了客栈。
      她掀起朦胧白纱低头与店小二说几句话,便径直上了楼。
      “这人一看就不简单,跟着她。”江玉瑶收回目光,语气笃定。
      “……你都说她不简单了,跟着她肯定会被发现的。”姜玉瑶无奈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我去。你在这儿等着你爹和璟王,他们来了你跟上他们到时候我来找你。”江玉瑶言罢,不待她回答便起身离开。
      姜玉瑶:“……”
      我缘何跟着他们?
      姜玉瑶悄悄腹诽完,刚收回一言难尽的表情转头就见一位银冠束发、身着墨蓝衣袍的男子信步而来。
      来人眉如泼墨、眼含秋水,本该道尽世间柔情的瑞凤眼中参杂着一丝冷然与精明,脸上笑意若隐若现。
      不像俗世人,倒像那些个隐居山林的谋士。
      姜玉瑶盯着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料定这就是璟王独孤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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