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一砚樱桃雨

55、第 55 章 两个人

　　两个人电梯坐了一趟把东西搬进去了，宁忍打量了几眼宁知的新家:不大，但设计得非常精巧和方便，从玄关开始就有很多巧思，大大小小分门别类的柜子，温馨且独具一格的装修风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家具。
　　很有家的感觉。——当然，家的感觉也包括堆在沙发上穿了半成脏的衣服，桌子上各式各样的水果零食，或许还有卧室里窝成一团的床铺和床铺上的内衣。
　　宁知:“你睡那边书房，因为有时候遥岑毕花、或者我爸妈我姐会过来，所以书房正好准备了床和衣柜，最近这段日子就先给你住吧。那张床上有床单被褥，你最好是把它们收拾完用自己的，如果你没带，那些也可以用，但走之前记得洗干净。
　　厨房和卫生间你随时都可以用，但卫生间进去记得锁门。我虽然会做饭但平常不太下厨，如果你会做的话可以自己做，厨房什么都有，我下厨不多但厨具齐全。
　　洗衣液什么的你可以用我的，用不惯也可以用自己的，衣架鞋架洗衣机扫地机还有书房那个大电脑，一切你看到的东西全都可以用，书房的书也可以看，零食也可以吃。除了不要进我的卧室，我卧室里的东西不要动。
　　哦，还有，我有点懒，所以不太常收拾屋子什么的，你如果看不惯可以自己做。”
　　宁知说完又想了想，道:“嗯，暂时只想到这些了，其他的想到了再说，你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宁知说着，宁忍来回看了几遍屋子，点头笑说:“好啊，我都记下了。”
　　宁知指了指地上的行李，不算多:“行李需要我帮忙收拾吗?”
　　“你如果愿意帮忙我也很乐意。”
　　宁知:“其实不是很愿意，我更想洗澡。”
　　宁忍耸了耸肩，也不在意，笑说:“去吧。”
　　宁知觉得宁忍这人也实在不可理喻，前天还一副苦大仇深、爱恨难忘的样子，今天突然就嬉皮笑脸的，好像他俩真是什么合住在一起关系很好的朋友。
　　宁知洗完澡就钻卧室了，听外面乒乒乓乓响着收拾行李的声音，她这才后知后觉地难以心安:那是宁忍啊，时隔十年了，他们竟然住在了同一屋檐下。
　　睡前上厕所出了卧室，客厅的行李早收拾一空，甚至好像整个客厅都清扫了一遍，宁知想着:还挺勤快。
　　宁忍还没正式上班，第二天宁知起的时候书房门还是关的，想来是没起，她洗漱完之后就要离开，卫生间门一打开，发现宁忍站在外面。
　　宁知以为他要上厕所，就往旁边让了让，结果等她转了一圈要出门了，发现宁忍还是倚着墙站着，这回位置换成了大门边。
　　宁知想要当做没这个人，自顾自换鞋，可宁忍的视线太灼热了，想要当做不存在实在很难，她换完鞋只好抬头直视宁忍:“有什么事吗？”
　　宁忍抱胸歪头一笑:“有事啊，目送你出门。”
　　宁知以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往旁边推了推:“让一让，我要出门了。”
　　“我没挡着你啊。”
　　宁知没话说了，他确实没挡着，但宁知看他站这儿心里不舒服，她没再理他，拿了钥匙闷头就要走。
　　“等下。”宁忍叫住了她。
　　宁知停下来:“什么事?”
　　“你鞋带散了。”宁忍说着就蹲下身帮她寄了起来，宁知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宁忍在做什么的时候，匆忙想往后退，宁忍却在察觉到她的动势时先说:“我高中时候也帮你寄过鞋带你还记得吗，你鞋带经常散，以你当时走三步摔一步的本事，没被自己鞋带绊倒也是天赋异禀了。”
　　宁知一下子陷入了回忆里，她当然记得，她对和他有关的所有细节都记得，可能也不是多在乎宁忍，只是很珍惜那个全心全意爱着一个人的自己，她甚至能回忆起当时所有心跳加速的细节。其实她更意外的是，宁忍竟然也记得。
　　等她从回忆里回神的时候，宁忍已经把鞋带寄好了，宁知只好说了声:“谢谢。”然后匆匆忙忙逃似的出门了。
　　不过还好，她现在比以前还是进步了很多，等完全投身于工作之后，早上这点小插曲造成的心潮澎湃就暂时忘了。
　　晚上回家，宁知一路上都在想晚上吃什么，还是点外卖吧，上周吃那个羊排饭味道不错，有点小贵，但份量多，放冰箱第二天还能吃。
　　啊，她想起来现在家里还有一个人，吃剩的外卖放冰箱是不是不太好。不，这是她家，想放就放，管他呢。
　　结果回家的门一打开，扑鼻而来一阵饭菜香味。宁忍在厨房忙碌着，整个客厅耳目一新：四下都收拾过了，桌上放了时令的鲜花和水果，投影仪里的综艺正在吵吵嚷嚷。比起遥岑那种天天加班到深夜的社畜，宁知肯定不算忙的，但她会间歇性勤快，间歇性拖延癌、甚至严重到丧失生活的兴趣——一些孤独患者的通病。平时比起这些太有生活气息的事物，手机会更让她依赖，让她意识不到自己是一个人。但现在···
　　宁忍听到开门的声音，说话声隔着厨房的玻璃门传来：“你回来啦，我还有十分钟就好了，让你尝一下我的手艺。”
　　宁知把东西放下，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边透过玻璃门向里看。厨房油烟机的响声嗡嗡，宁忍在炒最后一个菜，熟练得像这是他家一样：“对了，除了你房间，我把家里都重新收拾了一遍，万一你有个什么找不到的可以问我，我没有扔任何东西，只是都找地方放好了。”
　　宁知终于没忍住笑：“你怎么这么勤快？”
　　“当然是给主人的一点报酬喽。”
　　宁知：“你给钱就行了。”
　　“啊？什么？油烟机声音太大了，我听不见。”
　　宁忍宽阔的身形在厨房显得拥挤，但意外地又很契合，让人觉得居家又安心。宁知克制住打开那扇玻璃门走进去的冲动，说：“听不见算了，那我去客厅等你了。”
　　两菜一汤。汤是炖排骨，上面飘了碧绿的葱花和鲜红的枸杞；菜是颜色浓郁的地三鲜和爽脆的炒四月白。卖相不错，味道竟然也很好——宁知嘴是很挑的，被朱韶养叼了口味。
　　宁知意外道：“很好吃哎。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宁忍：“做饭不是留子必备技能嘛，要不然在国外能饿死。”
　　宁知夹了一块地三鲜里的茄子:“你在国外这几年过得还好吗，会不会习惯了等回国都不适应国内的生活了。”
　　宁忍:“那也没办法，一想到回国后才能看到老朋友，那还是回国比较好。至于好不好的，习惯了也就那样。”
　　宁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了。她其实有很多想问的，但一想到他俩现在的关系，又觉得问得僭越了。
　　结果宁忍竟然还不依不饶:“你就问这么一句，没其他想问的吗？”
　　宁知:“没有了，饭菜很好吃。”
　　宁忍:“算了，不指望你，我主动跟你说吧。我一开始那一年超级不习惯，我英语没那么好，日常交流没太大问题但想深入一点也很麻烦，而且大家都有圈子，我很难融入进去，就连留学生自己的圈子都这样。”
　　宁知听得入神，不由问:“后来呢？”
　　宁忍:“后来?后来找到两个狐朋狗友，也学会了怎么在国外生活，渐渐就习惯了。”
　　宁知微微疑惑:“狐朋狗友?你是指你对象和你那天带过来的男生吗？”
　　宁忍对她的用词有些许停顿下来的思考，随即笑了笑:“是啊，就是他们两个。”
　　宁知点点头:“那很好了，你跟你前任是因为你要出国所以分的吗？”
　　宁忍:“我前任?你是指……”
　　宁知:“不是我这个前任。是和我分手之后谈的那个。”
　　宁忍微眯着眼看她，宁知始终埋着头吃饭，连抬头瞥一眼也不愿意。宁忍勾了勾嘴角:“对啊，就是因为这个分的。”
　　其实宁知很想质问他，既然你这么多年恋爱从未断过，心里也有过不少人了，那天在停车场干嘛演出一副情深不忘的样子来吻她。可又怕一旦问出来这场对话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而且显得自己有多念念不忘跟被辜负了似的，干脆闭了嘴，又“哦”了一声。
　　“宁知……”
　　“干嘛？”
　　“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在吃饭，怎么看你。”
　　“那你多吃点。”宁忍说着给宁知夹菜，又用勺子给她捞排骨，不一会儿给她堆了满满一小碗。
　　宁知终于抬头，无奈道:“我够了。”
　　宁忍就盯着她的脸笑，笑容异常乖巧:“不够，你太瘦了，多吃点，我回头带你健身。”
　　“健身?！”
　　“你要是愿意我今晚就可以在家带你，一些基础器材我带过来了。”
　　“我不要。”
　　“为什么啊？”宁忍似乎是真的不理解。
　　不想和你走得太近。宁知在心里说，但嘴上:“我懒，你自己健吧。”
　　“那好吧。”宁忍失落地眨了眨眼，但还是说，“那你也要多吃饭。”
　　这下宁知不忍心再拒绝吃饭的事了，只能吃饱了还拼命吃，晚上差点撑得没睡着。
　　半夜开始肚子疼，去厕所待了一会儿，果不其然，是生理期。她一向时间不准，但第一天会雷打不动地痛经，并伴随拉肚子等附属症状。这下彻底不用睡了，吃了一粒布洛芬疼痛也不见缓解，痛得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还得支撑着爬起来去厕所。
　　坐在马桶上打瞌睡的时候，卫生间门外传来敲门声：“你还好吧，不会是吃了我做的东西拉肚子了吧。”
　　“不是，”宁知身上冒虚汗，“我生理期。”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我去给你烧点开水。”
　　宁知从卫生间出来，宁忍给他递过一个装满了热水拧得很紧的塑料杯子:“没找到热水袋，你先用这个吧，捂着肚子应该舒服点。”
　　宁知没有力气拒绝，她脸色已经疼得发白，从宁忍手上接过杯子:“多谢。”然后就往卧室里钻。
　　也不知道是布洛芬起了作用，还是捂肚子有用，这次宁知窝在床上的时候比刚才舒服了很多。
　　“砰！”
　　宁知一个惊醒，她竟然睡着了，拿在手上的杯子松手时掉在了地上，还好是塑料杯子，也没摔坏，宁知俯身要去拿，门外一阵惶急:“宁知，你没事吧?”
　　宁知睡得脑袋发懵，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在门外?”
　　宁忍的声音有沙哑的涩意:“我不放心你。”
　　也不知是疼得，还是大晚上太过感性，宁知鼻子一酸，眼角有微热的湿，像暖水瓶破开了一角，流出的水液那么滚烫又那么危险，她说:“我没事，只是杯子掉地上了。”
　　宁忍安下心来，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那好，你睡吧，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叫我。”
　　曾经有无数个夜晚宁知会因为白天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晚上梦到宁忍，梦里有多温柔甜蜜，醒来就有多怅惘。她从“未来谁也说不准，说不定能再遇上呢”到接受宁忍原来真的只是她生命里的过客，这中间经历了非常纠结痛苦的一段时间。可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还能再遇到他，这就像梦一样。可她又确定不是梦，因为梦里不会有这么复杂和不可靠近的关系，只有现实才会给她当头又一棒。
　　宁知闭上眼，尝试用无望的回忆填补内心的焦灼失落：她想起高考后那个暑假，她去兴趣班学画画，宁忍也会像现在一样陪她。回家的时候有一段同路，他们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有宁忍在身边，每次宁知都会靠在他怀里睡着。公交车的窗门开着，风透进来，阳光明亮，宁知连梦里都是亮堂堂的，一丝多余的阴霾都没有。
　　原来高考之后他们有过这么惬意的一段时间呢。
　　宁知已经分不清是记忆美化了过去，还是她当时沉浸在痛苦的认知里忽略了所有的平和幸福。
　　她再次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