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情郎后》梳柳

1、第一章 直直摔个墩

　　金乌西坠，铄石流金。
　　日晷的铜针转到西北方向，青石表面晒得发烫，空气黏稠不堪。

　　将军府上正延请宾客，席间女眷多喜饮酒作乐，飞觞赋诗，而随着长公主府大公子崔玚的到来，宴会的气氛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孟桃打着晃，走在回廊上。
　　她嘟囔着对一旁扶她的宝青说道:“怎么还没到？”

　　宝青道:“穿过回廊就到了。小姐你喝那么多酒，回去姨娘要说你!”
　　她拧了宝青一下，抬起下巴道:“你不说娘就不会知道。”

　　她心中得意，等过完年，自己便是这里的大房太太了。
　　到那时候，谁还敢拿自己的过去说事？就是崔玚这个当事人也不行。

　　她仓促离席，吃多了酒只占其二，剩下的八分则是被崔玚的到来吓的。
　　他来干什么，孟桃有些愠怒。是碰巧所至，还是故意要来破环她的婚事的，她心底拿不准，只能随着身边人的动作向他行礼。

　　看着他一脸冠冕堂皇，孟桃不满中含着一丝她未曾察觉的酸楚和茫然。

　　直到他让家仆呈上了那顶金灿灿的凤冠，她的表情才由阴转晴。
　　这还差不多，孟桃脸上出现两个笑涡。

　　在席上喜滋滋收了礼，她扭头就和宝青奚落道：“草鸡变凤凰，就真以为自己是金身塑的菩萨呢，要放在以前，他哪配给我送礼。”
　　宝青压低嗓门：“小姐别说了，崔大人看你呢。”

　　孟桃吓得正襟危坐，眼睛偷偷抬起，崔玚正在对席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见她抬头，还端起酒樽向她敬了敬。
　　她心底莫名发颤，两手叠在一起搅了搅，“腾”地起身想离席。

　　偏偏老天专和她作对，起身时衣摆扫到桌上的酒水，哐镗哐镗撒了一地。
　　好了，这下不只崔玚盯着她了，所有人都看她了。

　　水漫的到处都是，隔壁的女客们提起裙摆向后撤。

　　李氏看着这个即将进门的儿媳，沉下脸来。行事张扬不说，做事还笨手笨脚的。
　　要不是自己儿子搞大了丫鬟肚子，急着找个冤大头，怎会让这个声名狼藉的小丫头片子捡漏。

　　旁人只知承恩伯府这位二小姐作风略微放浪些，可李氏和宫里的昭仪娘娘是手帕交，自是听得了些宫中秘闻。长公主刚认回没多久的崔公子，据说先前落魄时和孟桃有些不清不楚的过往。

　　李氏拿手帕掩鼻，装出一脸慈相，柔声让孟桃去休息。
　　孟桃燥得面红耳赤，听得李氏开口，如蒙大赦，一手拂面，假装醉得厉害，摇摇晃晃出了厅。

　　连拐两个弯，孟桃见廊上坐着一个小厮，正在打瞌睡。
　　她当即摆出一副当家人的模样，肃着小脸把他叫醒，说道:“你不去守着门，倒在这里偷懒!看我告诉大将军。”

　　小厮一激灵，睁开眼看到孟桃，“哇”的叫了一声。
　　她被吓了一跳，不悦道:“瞎叫唤啥呢。”
　　小厮支支吾吾，也不解释，只是一味拦着她。

　　孟桃转了转脑子，看到小厮身后那间屋子，对着宝青使了个眼色。宝青心领神会，拿出个布包哐地塞进小厮嘴里，反剪两手，让他动弹不得。
　　她则悄摸摸的垫着脚尖，靠近窗户，竖起耳朵听。

　　屋中传来了一个女子娇媚的声音:“大少爷，你一身战功，又得上头那位看重，何必娶承恩伯府的一个庶女？要我说，就是公主也配得上你。哼，我可瞧见你那未婚妻，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话中隐隐透出嫉妒之色。
　　那男子哈哈一笑，说道:“要是我娶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还不得处处畏手畏脚的。承恩伯府这些年还算一条好狗，后面要是不好用了，一碗汤药灌下去，谁敢多说什么？”
　　屋里紧接着传来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孟桃气的浑身发战，酒气直往上涌，一脚踹开门，叉着腰冲了进去。

　　女子尖叫一声，她的衣服还没穿上。
　　男子正说到兴头上，一惊，险些从床榻上滑下。

　　孟桃忍着怒火，叫宝青在门口守着，万不能叫这对奸夫□□跑了，自己则趁着两人吓得愣神的功夫，到墙边取下一把剑，边挥着，嘴里边骂道:“好啊，奸夫□□，我可还没下地府呢，一条心要我的命!一起子贱人想磋磨我!”
　　骂着举剑一刺。

　　林思卓见寒光一闪，人往左躲，肩膀一痛，皮肉翻出。
　　“你还想谋杀亲夫，来人!来人啊!”
　　她冷笑:“哪有人。”

　　林思卓咬牙，随手抓起一件衣服，胡乱往胸前一遮，撒开腿就往外跑。
　　宝青见状将身体摆成大字型，牢牢堵住门。

　　他抬腿一扫，扑通一声，宝青被放倒在地。
　　孟桃见她倒地不起，口中大喊:“宝青!宝青!杀人啦!大少爷要行凶了!”

　　这么一喊，倒把别的院子里躲懒的丫鬟婆子们给喊来了。
　　那些仆役打眼一瞧，少爷下／身穿着条膝裤，光着膀子，肩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手中拿着条绣着菊花的肚兜捂在胸前，面带煞气，眼睛通红。

　　仆役们瞬间退避三舍。

　　林思卓一肚子火没处发，刚巧看到那被卷了布包倒在一旁的小厮，虽觉此人甚是眼生，但总归是个狗奴才，上前抬起脚一通猛踹。
　　那小厮被踹的四肢痉挛，咬紧牙关不吭声，生怕让林思卓更不爽。

　　孟桃见他发起疯，刚刚被酒气激起的几分胆子也消了，把剑一丢，拿帕子掩着脸，哭着往正厅的方向冲去。

　　瞎跑了一气，正厅始终不见踪影。孟桃面嫩，又羞于去问丫鬟婆子，只好一个人乱走。
　　路过一块假山，正巧四下没有旁人，她挪到后面，蹲下来慢慢消化情绪。

　　她既懊恼自己一时冲动，将大好的捉奸机会浪费了，又担心自己就要进这吃人的地方，不知有几条命可活。
　　她回忆自己先前挥剑的力度，林思卓的血流的是多了些，不过没伤到筋骨，只是看着吓人。

　　想到此处，她心下松快了些，想从兜里掏出藏的玉屑糕吃。
　　她往里一摸，原本方方正正的糕点不知何时撞成了碎片，沾她一手。

　　孟桃还没来得及对着它的残骸哭一哭，假山后面一阵喧哗，她偷偷探出头，发现是来了一群气势汹汹的婆子。
　　她“哐”地一下将碎糕点塞进嘴，费力嚼着，同时认真偷听着她们的交谈。

　　“夫人说了，赶紧把二小姐找到，别让她闹到宴会上，整得面子不好看!”一道尖利的声音说道。
　　其余婆子忙点头应是，各自招呼下面的婢子。

　　最靠近假山的两女婢趁着间隙在嘀嘀咕咕。她们只是合雇婢子，没有什么主辱仆死的观念，只想着尽快收工休息。
　　因此这种额外的活计她们是能躲就躲。

　　两人正就着刚刚听到的消息各执一词，一个说孟小姐决不会嫁进来，另一个则认为这只是个略得宠的小妾，但凡二小姐使点手段打发了，仍然可以坐稳主母的位置。
　　孟桃被这你来我往的交谈声吵得脑仁疼，柳眉一竖。哼，要是这等刁奴放在承恩府上，早被她姨娘派人乱棍打死，哪轮的到来嚼她的舌根!

　　她气恼之下，一时没定住身形，直直摔了个墩。
　　“哎呦——”

　　众人围在假山四周往后看，孟桃狼狈的从地上爬起，衣裙都粘上了泥点子。
　　她瞪着来围观的仆役，先发制人，指着先前议论她的两个女婢，叫道:“一点没眼力劲没有，还不扶本小姐起来!”

　　她雪白的脸皱着，殷红的唇不断吐出不满的话。

　　直到被人像鸡崽一样提起来，她才想起这些人是来捉她的。
　　“放开我放开我——”她双手紧紧扣着假山一侧，两脚胡乱踹着，正中其中一人的面门。

　　“孟小姐，夫人也不是个喊打喊杀的人，这事是卓哥儿做的不地道，夫人这不是要和你商量吗。”为首的蔡嬷嬷道。
　　孟桃满心疑惑，李氏竟然不生气，还要和她商量。

　　她向来把脾气挂在脸上，开心就是开心，生气就是生气，而面对此类反常的情绪反应，她的脑子就转不过弯了。
　　“没得商量!他既做得了怎么不要脸的事，就承担后果吧。”孟桃犟道。

　　她更是使劲抓着假山不放，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只能尽量拖一点时间，看有没有意料之外的情况。

　　“干什么呢。”一道男音响起。

　　抓着她的手松开，奴仆跪了满地。
　　孟桃急哄哄往后看。
　　是崔玚。

　　她瞬间垮了身子，还不如就跟着蔡嬷嬷去那李氏的虎狼窝，也比在这碰到崔玚强!
　　她缩紧肩膀，让自己显得不起眼些，可她今天特意挑了件桃红的罗纱，如同雪里的红梅般扎眼。

　　崔玚穿透性的目光在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她微微颤抖、皮肉白皙的脖颈之间流连。
　　沾花惹草。他很不悦。

　　蔡嬷嬷抢在孟桃之前开了口:“夫人要孟小姐过去，可她正闹小脾气，怎么也不肯过去，老奴这才粗暴了些。”
　　崔玚冷了脸，“本官没问你，自己掌嘴。”
　　蔡嬷嬷脸僵了僵。

　　随着“啪啪”的巴掌声响起，孟桃得意地吊起眉梢睨了蔡嬷嬷一眼，又被崔玚冷厉的表情吓得缩起脖子。
　　他察觉孟桃在看自己，换上一副慈柔的模样，递出掌心温柔道:“起来，地上冷。”

作者有话说

　　美美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