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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赌约 三粒种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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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种子种在土里,等春天等雨等你”
——《一颗种子》魏如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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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界的第四十二天。
青禾今天起得比鸡还早。
我睁眼的时候,她已经把热水端来了,毛巾搭在肩上,粥摆在桌上,酱菜切得细细的。她站在床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二小姐,快起来!”
“又怎么了?”
“去看芽!”
“昨天不是看过了吗?”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今天它又长高了!”
我被她拉起来,套上衣服,连脸都没洗就被拽去了后院。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被染成淡橘色。露水很重,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走了一圈裙摆就湿了半截。青禾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差点被石头绊倒。
“青禾,你慢点。”
“来不及了!”
“芽又不会跑。”
“万一它夜里偷偷长了很多呢!”
我被她那句“偷偷长”噎住了。芽不会偷偷长,但它确实在长。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高一点,大一点,绿一点。
后院到了。
青禾蹲下来,凑近那两粒芽。
第一粒已经长出了第四片叶子,茎秆也粗了一圈,挺挺地立在那里,风来了也不怎么晃。第二粒比第一粒小一些,但叶子也完全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叶面上有几颗露珠。
“二小姐,您看!”青禾指着第一粒芽的根部,“这里又鼓了一个小包!”
我蹲下来看。确实。在第一粒芽的旁边,土又鼓起来一个小包,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能是第三粒。”
“真的吗?”青禾的声音拔高了,“第三粒!二小姐,您种了三包种子,一包发一粒,正好三粒!”
“你怎么知道正好三粒?”
“奴婢猜的。”
“猜的?”
“嗯。猜的。”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上那颗小痣也跟着翘起来。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三块土。一块已经长了苗,一块刚发芽,一块还在土里等。它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在等。等雨,等风,等温度合适,等自己攒够了力气。
和我一样。
“二小姐,您今天不去给夫人请安吗?”
“去。等会儿去。”
“那您先回去洗脸吧。您脸都没洗就跑出来了。”
“……你也没洗。”
“奴婢洗了!”
“什么时候洗的?”
“天没亮就洗了。”
“……你真的天没亮就起来了?”
“嗯。奴婢说了,今天要来看芽。”
我看着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鼻尖上那颗小痣在阳光下很清楚。她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发带扎着。
她真的天没亮就起来了。为了看一粒还没出土的种子。
“走吧,”我站起来,“回去洗脸。”
“二小姐,您快点,粥要凉了。”
“好。”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前面,青禾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声很轻,但我能听到。每一步都踩在我的脚印里。
我停了一下,她也停了一下。
“二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第一世界的第四十三天。
沈昭宁又派人来了。
还是那个婆子,穿着体面的衣裳,说话客客气气的。
“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青禾的脸又白了。
“二小姐——”
“没事。”我说,“我去一趟。”
清芷院。海棠花落了一半,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沈昭宁坐在正房里,面前摆着笔墨纸砚,正在写什么东西。
“坐。”
我坐下来。
她没抬头,继续写。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的是簪花小楷,字迹工整秀丽。
我等了很久。
她终于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
是一张清单。围猎要带的东西——衣物、饰品、用具、药品,分门别类,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庶妹沈云晚:骑装一件,靴一双,帕二方”。
“姐姐,这是——”
“给你的。照着准备。”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别漏了东西。”
“是。”
“还有,”她放下茶盏,“围猎那几天,你跟在我身边。我去哪,你去哪。”
跟在她身边。我去哪,你去哪。
这正是我想要的。
“是。”我说。
沈昭宁看了我一眼。
“你不问为什么?”
“姐姐说了,跟在你身边。妹妹照做就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行了,退下吧。”
“是。”
我站起来,退到门口。
“沈云晚。”
我停下来。
“那件骑装,你穿着合身吗?”
“合身。多谢姐姐。”
“嗯。”
我退出清芷院的时候,青禾在外面等得脸都白了。
“二小姐!大小姐说什么了?”
“给我一张清单,让我照着准备围猎的东西。还说围猎那几天,让我跟在她身边。”
“跟在她身边?”
“嗯。她去哪,我去哪。”
青禾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担心了。
“怎么了?”
“奴婢……奴婢觉得大小姐怪怪的。”
“哪里怪?”
“她从来不在意您。突然又是送骑装,又是让您跟在她身边——二小姐,您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是很奇怪。
但我不在乎。她让我跟在她身边,我就能离她更近。那支箭来的时候,我挡起来更容易。
“别想了,”我说,“走吧。”
“去哪?”
“去看芽。”
第一世界的第四十四天。
第三粒种子发芽了。
我和青禾蹲在土前,看着那粒小小的、嫩嫩的、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芽。
它的叶子比前两粒都小,只有米粒大,颜色也很浅,几乎是透明的。它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好像还没站稳。
“出来了。”青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它。
“嗯。”
“二小姐,您看它的叶子,好小。”
“嗯。”
“比奴婢的手指还小。”
她伸出小拇指,放在那粒芽旁边。她的手指很小,但那粒芽更小。小到像一粒绿色的灰尘。
“它会活吗?”青禾问。
“会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它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去了。它从黑暗的土里钻出来了,看到了光,吹到了风,摸到了这个世界。它不会再回去了。
和我一样。我也不会再回去了。
不是不想。是回不去了。那个下午的阳光,那个没吃完的草莓蛋糕,那张还没擦的奶油——都回不去了。
但我还在往前。
和这粒芽一样。
“二小姐,您怎么哭了?”
我摸了摸脸。湿的。
“没有。是露水。”
青禾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太阳已经很高了,露水早干了。
她没有拆穿我。
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给我。
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梅花。她新绣的。
“什么时候绣的?”
“昨天晚上。您睡了以后。”
“不是说好绣在帕子上放口袋里吗?”
“那个是平安符。这个是擦眼泪的。”
擦眼泪的。
她早就准备好了。她知道我会哭。
“青禾。”
“嗯?”
“你什么都准备好了。”
“没有。”她低下头,“奴婢还没准备好您走。”
我沉默了。
她也没再说话。
我们蹲在那里,看着那粒小小的芽。
风来了,它晃了一下。风过了,它又站直了。
第一世界的第四十五天。
青禾在算日子。
“二小姐,今天第四十五天。”
“嗯。”
“种子种下去……第一包第二十五天发芽,第二包第十八天发芽,第三包——”
“第三包才一天。”
“奴婢知道。奴婢在算它什么时候发芽。”
“你不是赌十天吗?”
“奴婢赌的是第三包。第三包是新鲜的,奴婢赌它十天发芽。”
她掰着手指头数。“今天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九天,第十天。第十天的时候,它应该发芽了。”
“万一不发芽呢?”
“那奴婢就输了。”
“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呗。”她笑了笑,“奴婢又不是没输过。”
“你输过什么?”
她想了想。
“小时候和阿娘赌赶集回来带什么。奴婢赌糖葫芦,阿娘带回来的是糖人。奴婢输了。但糖人也好吃。”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青禾。”
“嗯?”
“你想你阿娘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想也没用。她回不来了。”
想也没用。她回不来了。
我的心里酸了一下。
“青禾。”
“嗯?”
“你恨她吗?”
“恨谁?”
“你阿娘。她走了,没回来。”
青禾抬起头看着我。
“不恨。她不是故意不回来的。她是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和我一样。
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我是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
但以后呢?
以后能回去吗?
系统说能。
我相信系统。
“二小姐,您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
“以后?”
“嗯。以后我走了——”
“您又说了如果。”
“不是如果。是以后。”
青禾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二小姐,您以后……会回来看奴婢吗?”
会吗?
我不知道。完成了三个世界的任务,我就能回原世界。原世界不是这里。我回不来。这个世界,沈云晚的身体,青禾,那三粒芽——都不会再见了。
但我不能告诉她这些。
“会的。”我说。
青禾低下头。
“您骗人。”
“我没骗人。”
“您在骗人。您每次说‘会的’的时候,都是在骗人。”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确实在骗人。
但她没有拆穿我。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圈。一个圆,又一个圆。
第一世界的第四十六天。
第三粒芽长高了。
不是“比昨天高了一点”,是“比昨天高了很多”。昨天晚上它还只是两片小米粒大的叶子,今天早上已经冒出了一小截茎,撑起了那两片叶子。
“二小姐!它长了!”青禾的声音把整个后院都叫醒了。
“看到了。”
“昨天还没这么高!奴婢昨天量过的!”
“你怎么量的?”
“奴婢用手指比的。”
她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高度。“昨天到这里,今天到这里了。”
她比划的时候很认真,两根手指之间的间距确实大了一些。
“长了这么多?”我故意问。
“嗯!长了这么多!”她比划得更大了。
其实没有那么多。但她高兴,那就那么多。
“二小姐,您说它是不是知道奴婢和您赌了十天,所以急着长?”
“可能。”
“那它真聪明。”
我笑了。
青禾也笑了。
她蹲下来,给那三粒芽浇水。水壶举得高高的,水像细雨一样洒下来,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青禾。”
“嗯?”
“你会绣梅花,会缝衣裳,会熬红豆汤,会种花。你什么都会。”
她想了想。
“奴婢不会画画。”
“你不是说要教我吗?”
“奴婢说的是‘教’,不是‘会’。”
“那你会不会?”
“不会。”她理直气壮地说。
我笑得更大声了。
后院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那三粒芽在风里晃了晃,又站直了。
第一世界的第四十七天。
青禾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为什么?”
“因为三粒芽都活着。”
“……就这?”
“这还不够吗?”
她歪着头看我。
“二小姐,您来的时候,那块地是荒的。现在长了三粒芽。这不是好日子是什么?”
好日子。
我来到这里第四十七天。
倒计时从1095天变成了1048天。
三粒种子发了芽。
青禾还在我身边。
这确实是个好日子。
“青禾。”
“嗯?”
“晚上多煮一碗红豆汤。今天想喝两碗。”
“好!奴婢多加两勺糖!”
“三勺。”
“三勺太甜了。”
“我喜欢甜的。”
“那……两勺半?”
“两勺半。”
“成交。”
她伸出手掌。
我愣了一下。
“干嘛?”
“击掌。成交的意思。”
我伸出手,和她击了一下掌。
啪的一声,很响。
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48天
第四十七天。
一千零四十八天。
我看着那个数字,很久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盏小油灯。铜制的,旧旧的,青禾给我的。
灯没点。但我知道它在。
和那三粒芽一样。和青禾一样。和他一样。
都在。
团聚倒计时:104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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