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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平安符 第二粒种子 ...

  •   第一世界的第三十七天。

      青禾今天起得很早。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热水端来了,毛巾搭在肩上,粥摆在桌上,酱菜切得细细的,摆成一小碟。她站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等我睁眼。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又做梦了?”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我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她还是怕我走。昨天的话,她听进去了,但没有信。或者说,她信了,但还是怕。怕我骗她。怕我说“会告诉你的”也只是在敷衍她。

      我没法解释。因为我确实在敷衍她。我会走。走的时候,我没办法告诉她。挡箭的那一刻,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没有机会说再见。

      但我不能让她知道这些。

      “青禾。”

      “嗯?”

      “今天天气好,陪我去后院。”

      “好。”

      那粒芽又长高了一点。

      两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颜色从浅绿变成了嫩绿,叶面上有几颗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旁边的那块土,昨天还是平的,今天鼓起来一个小包。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青禾,你看。”

      我指着那个小鼓包。

      “这是什么?”

      “可能是另一个芽。”

      青禾蹲下来,凑近看。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土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哪里哪里?”

      “那里。土鼓起来的地方。”

      “奴婢看到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真的鼓起来了!二小姐,它也要出来了!”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手舞足蹈的,差点踩到旁边那粒已经发芽的苗。

      “小心——”

      “哦哦哦——”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伸手拉住她。

      “你慢点。”

      “奴婢太高兴了。”她站稳了,拍了拍胸口,又蹲下来,盯着那个小鼓包,“二小姐,您说它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后天?不知道。”

      “奴婢明天一早来看。”

      “你每天都一早来看。”

      “明天更早。”

      我看了看天边刚冒头的太阳。更早?天还没亮就来?

      “天没亮你看得见吗?”

      “奴婢带灯。您那盏小油灯,奴婢借来用用。”

      那盏小油灯。青禾给我的那盏。铜制的,旧旧的,刻着模糊的花纹。

      “你喜欢就拿去用。”

      “真的?”

      “本来就是你的。”

      “不是奴婢的。是给二小姐的。”

      “给我了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上那颗小痣也跟着翘起来。

      她蹲在那片土前,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背影很小,很瘦,但很稳。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看着那粒还没出土的种子,好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陆时衍。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也有一个人在等我。不是青禾在等我。是青禾在等那粒种子发芽。她在等一个承诺——承诺春天会来,承诺花会开,承诺我不会走。

      我不能给她任何承诺。

      但我可以陪她一起等。

      第一世界的第三十八天。

      青禾一早就跑了。

      我醒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热水没端来,粥没端来,毛巾没搭在肩上。她不见了。

      我坐起来,等了一会儿。她没回来。

      我穿上衣服,去了后院。

      她蹲在土前。旁边放着一盏小油灯,灯还亮着,火苗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的。

      “青禾。”

      “二小姐!”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出来了!”

      我走过去。

      那个小鼓包裂开了。一粒比之前更小的芽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比指甲盖还小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叶面上还沾着泥土。

      “什么时候出来的?”

      “奴婢不知道。奴婢来的时候它已经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没亮。”

      “……你真的天没亮就来了?”

      “您说可以带灯的。”她指了指那盏小油灯,“奴婢照着它看了很久,看着它一点一点把土顶开。很慢很慢,但是一直在动。奴婢盯着看了快一个时辰,脖子都酸了。”

      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她就这样蹲在这里,盯着土看,等一粒种子从黑暗里钻出来。

      “青禾。”

      “嗯?”

      “你真有耐心。”

      “不是耐心。”她低下头,看着那粒小小的芽,“是想看它出来。想当第一个看见它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

      “二小姐,您说过会告诉奴婢的。奴婢也想当第一个。”

      第一个知道的人。第一个知道我要走的人。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好。你是第一个。”

      青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比那盏小油灯还亮。

      那天早上,她端着热水来的时候,还在笑。

      “二小姐,洗脸。”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芽长了。”

      “昨天也长了。”

      “今天长了两个。”

      她把毛巾递给我,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这是什么?”

      “药膏。奴婢向厨房婆子要的。”

      “要药膏做什么?”

      “给二小姐擦手。”她拉过我的手,看了看我的掌心。水泡已经好了,但留下了几个小小的硬茧。“您的手以前很软的。现在都有茧子了。”

      “种花种的。”

      “奴婢知道。所以奴婢要了药膏。”

      她拧开瓶盖,挖了一点白色的膏体,涂在我的掌心上。凉凉的,滑滑的,有一种淡淡的草药味。她涂得很仔细,从掌心到指根,从指根到指尖,每一个地方都涂到了。

      “青禾。”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下辈子怎么还?”

      她愣了一下。

      “下辈子?”

      “嗯。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青禾低着头,继续给我涂药膏。我的手在她手里,被她翻过来翻过去。

      “奴婢不要您还。”

      “那你要什么?”

      “奴婢要您好好的。”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不管去哪,都要好好的。”

      我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57天

      三十八天。还有一千零五十七天。

      我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系统面板关掉,拿起那盏小油灯,放在床头。灯是青禾还给我的,她说她用完了。灯油少了一半,灯芯短了一截。她用了一整夜。

      我点上灯。

      光不大,但够亮。

      和那个下午的阳光不一样。那个下午的阳光是金色的,暖的,明亮的。这盏灯的光是黄色的,暗的,摇摇晃晃的。

      但它也是光。

      也是暖的。

      我闭上眼睛。

      陆时衍,我今天种了花。芽长了两个。青禾很高兴。我也高兴。

      你在那边,也高兴吗?

      第一世界的第三十九天。

      沈昭宁派人来请我。

      不是丫鬟,是一个婆子。穿着体面的衣裳,说话客客气气的。

      “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青禾的脸一下子白了。

      “二小姐——”

      “没事。”我说,“我去一趟。”

      清芷院。

      我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是几天前,远远地站在外面看。这一次是走进去。

      院子比我想的要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比沈云晚的院子大了一倍不止。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花开了一半,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沈昭宁坐在正房里,面前摆着针线笸箩,手里拿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她没说话,继续绣那方帕子。针在她手里上上下下,绣的是一朵牡丹,红色的花瓣已经绣了大半。

      我等了很久。

      她终于抬起头。

      “围猎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准备。”

      “骑装试过了?”

      “试过了。很合身。多谢姐姐。”

      “嗯。”她又低下头绣了几针,“围猎场上不比府里,规矩多,人多。你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走。”

      “是。”

      “还有——”她顿了顿,“不要和任何人说话。”

      不要和任何人说话。

      “是。”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问我为什么?”

      “姐姐说了,规矩多,人多。妹妹记下了。”

      沈昭宁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绣花。

      “行了,退下吧。”

      “是。”

      我站起来,退到门口。

      “沈云晚。”

      她很少叫我全名。

      我停下来。

      “你最近变了很多。”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恶意。甚至谈不上好奇。只是陈述事实。

      “人都会变的。”我说。

      她没再说话。

      我退出清芷院的时候,青禾在外面等得脸都白了。

      “二小姐!大小姐说什么了?”

      “让我跟在她后面,不要乱走,不要和任何人说话。”

      “就这些?”

      “就这些。”

      青禾松了一口气。

      “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大小姐要为难您。”

      不是为难。是警告。她在告诉我——你是庶女,你只是跟着去的,不要抢风头,不要丢沈家的脸。你安安静静地跟在我后面,做完事回来,继续当你的透明人。

      正合我意。

      跟在她后面,就是离她最近的位置。那支箭来的时候,我离她越近越好。

      “走吧。”

      “去哪?”

      “去看看芽。”

      后院里,两粒芽都好好地长着。大的那粒已经长出了第三片叶子,小的那粒比昨天大了一圈。

      青禾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在它们旁边浇水。

      “二小姐,您说它们会开什么花?”

      “不知道。”

      “万一是很好看的花呢?”

      “那最好。”

      “万一是很难看的花呢?”

      “那也是花。”

      青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对。只要能开,就是好的。”

      只要能开,就是好的。

      我蹲下来,看着那两粒芽。

      “青禾。”

      “嗯?”

      “你说它们会不会开?”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浇了好多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刺眼的光。是很淡的、很安静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光。

      和他说“以后每年都买”的时候,是一样的光。

      我忽然很想他。

      很想很想。

      想得心里发酸,想得喉咙发紧,想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二小姐,您怎么了?”

      “没有。在看花。”

      “还没开呢。”

      “快了。”

      第一世界的第四十天。

      青禾把那件骑装拿出来了。

      淡青色,银色的兰草纹,袖口不长不短,腰身不宽不紧。她铺在床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前看后看。

      “二小姐,您再试试。”

      “试过了。合身。”

      “再试一次。”

      我穿上。她绕着我转了两圈,拉了拉袖口,扯了扯衣领,又蹲下来看了看裙摆。

      “袖子这里有点皱,奴婢再熨一下。裙摆这里——您穿多高的靴子?”

      “不知道。府里配什么样的?”

      “奴婢去问问。”

      “不急。”

      “急的。围猎没几天了。”

      没几天了。围猎在五十三天后。对青禾来说,五十三天是“没几天了”。对我来说,五十三天比三年还长。

      因为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想他。

      “二小姐,您把这件骑装带去吧。”

      “当然带。”

      “穿之前奴婢再给您熨一遍。”

      “好。”

      “靴子奴婢也给您擦干净。”

      “好。”

      “手帕奴婢给您绣一朵花——您想要什么花?”

      她歪着头看我。

      “什么花都行。您绣什么,我戴什么。”

      青禾想了想,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块白色的帕子,比了比大小,又拿起针线。

      “奴婢绣一朵——绣什么呢?”

      “绣您喜欢的。”

      “奴婢喜欢梅花。”

      “那就绣梅花。”

      青禾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绣。她的手很巧,针脚细密,白色的帕子上慢慢出现了一朵梅花的轮廓。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青禾。”

      “嗯?”

      “你缝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

      “什么也不想。就想着把这朵花绣好。”

      什么也不想。

      我也想像她一样。什么都不想。不想他,不想回去,不想倒计时,不想围猎,不想那支箭。什么都不想。就想着把这朵花绣好。

      但我做不到。

      我的手是满的,心却是空的。除了他,什么都装不进去。

      “二小姐,您看。”

      她把帕子展开给我看。一朵梅花,五片花瓣,花蕊用黄色的线绣的,很小,但很清楚。

      “好看。”我说。

      “真的?”

      “真的。”

      青禾笑了。她把帕子叠好,放进骑装的口袋里。

      “二小姐,这是奴婢给您的平安符。”

      “你不是缝了一个吗?”

      “那个太小了,怕您弄丢。这个放口袋里,不容易丢。”

      两个平安符。一个戴在身上,一个放在口袋里。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帕子,棉布的,软软的,指尖能感觉到那朵梅花的针脚。

      青禾的心意,一针一线,都在里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方帕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梅花。五片花瓣。

      绣得不是最好,但很认真。每一针都扎得深深的,好像怕脱线。

      “青禾。”

      “嗯?”

      “谢谢你。”

      她已经走了。门关着。这句话是对着空气说的。

      但我觉得她听到了。

      第一世界的第四十一天。

      夜里又下雨了。

      不是之前那种哗哗啦啦的大雨,是细细的、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落在瓦片上,声音很轻,沙沙沙沙的,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小油灯还亮着。光不大,但够暖。照在帐顶上,晕开一圈昏黄色的光晕。

      我伸出手,摸了摸枕头旁边的地方。空的。没有他。

      我的手指在空荡荡的床铺上划了几下,像是在找他。划了几下,缩回来,攥成拳头。

      他不在。

      我对着那盏小油灯,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陆时衍,你那边下雨了吗?

      如果有雨,你记得带伞。

      别淋雨。别感冒。别说“没事”。

      你不是没事。

      你从来都不是没事。

      我只是信了你的“没事”。

      现在我不信了。

      但你还是会说“没事”。

      对吗?

      雨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不是他,是青禾。

      她蹲在土前,手里拿着水壶,在给那两粒芽浇水。雨下着,她打着伞,伞歪着,她的肩膀淋湿了。

      “二小姐,您快点回来呀。花开了,您不看吗?”

      我想回答她。

      想告诉她,我回不来了。

      想告诉她,别等了。

      但我说不出话。

      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雨还在下。

      沙沙沙沙的,像谁在叹气。

      我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湿的那一面压在下面。

      青禾端粥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二小姐,您昨晚没睡好?”

      “睡着了。”

      “您眼睛肿了。”

      “蚊子咬的。”

      青禾看了看窗户。窗户关得很严,纱窗也没有破洞。

      “嗯。”她没有拆穿我。

      她把粥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

      “种子。”

      “又一包?”

      “奴婢问管事的又要了一包。这次的种子好,说是去年秋天收的,新鲜的。”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的种子比之前的两包都大,圆圆的,褐色的,油亮亮的。

      “二小姐,再种一包吧。”

      “种哪?”

      “种在旁边。那块地大着呢。”

      那块地确实大。我翻了那么久,才翻了一小块。剩下的荒地还是荒地,长满了野草。

      “好。”

      雨停了。

      我和青禾站在那块地前,一个翻土,一个撒种。

      土是湿的,软的,踩上去脚会陷进去一点点。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湿湿的,腥腥的,不难闻。

      青禾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土里,盖上土,轻轻拍一拍。

      “二小姐,您说这包种子什么时候发芽?”

      “不知道。”

      “奴婢赌它十天。”

      “为什么是十天?”

      “因为之前那包用了快二十天。这包是新鲜的,应该快一点。”

      她算得很认真。好像种子发芽是一件可以计算的事情。

      我笑了笑。

      “好,十天。”

      “赌什么?”

      “你想赌什么?”

      青禾想了想。

      “赌二小姐给奴婢画一幅画。”

      “我不会画画。”

      “奴婢教您。”

      “你也不会。”

      “奴婢比您会。”

      她说完自己笑了。我也笑了。

      两个不会画画的人,说要教对方画画。

      但笑是真的。

      在这个下雨的早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这片湿软的土前——笑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54天

      四十一天。

      还有一千零五十四天。

      我看着那个数字,很久很久。

      然后我对自己说:林栀,种子发芽了。青禾在等你。他在等你。

      你要撑住。

      团聚倒计时:1054天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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