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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以后 青禾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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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告别,在这寂寞的季节”
——《不要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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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界的第三十二天。
种子发芽的第二天。
青禾比我还兴奋。天还没亮,她就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二小姐,快起来!”
“干嘛?”
“去看芽!”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月亮都没下去。
“天还没亮。”
“天亮就来不及了!奴婢昨晚想了一夜,万一那芽被虫子吃了怎么办?被鸟啄了怎么办?被风吹断了怎么办?”
“……你一夜没睡?”
青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睡了一会儿。”
我穿上衣服,跟着她去了后院。
天边刚有一点点白,月亮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清光。露水很重,走了一圈,裙摆湿了半截,凉凉地贴在脚踝上。
青禾走在前面,走得很急,差点绊了一跤。
“你慢点。”
“来不及了!”
“芽又不会跑。”
“万一跑了呢?”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芽不会跑。但她说得那么认真,好像那粒小小的绿色真的会长脚,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溜走。
后院到了。
青禾蹲下来,凑近那粒芽,看了很久。然后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还在。”
“我说了不会跑。”
“万一呢。”
她把水壶举起来,小心翼翼地浇水。水洒在芽旁边,一滴都没有碰到叶子。她浇得很慢,很轻,好像那粒芽是豆腐做的,碰一下就碎。
“青禾。”
“嗯?”
“你以前种过花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浇水?”
“奴婢看您浇的。”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您浇了那么久,奴婢看也看会了。”
我的心里软了一下。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教青禾什么。她对沈云晚好,不是因为有人教她。她种花,不是因为有人教她。她只是自己学会的。
就像我学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没有人教。只能自己学。
“二小姐,您看。”
她指着那粒芽。两片嫩叶比昨天展开了一些,颜色也从嫩绿变成了浅绿。叶面上有细细的绒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它活着。它在长。
“它会开花的。”青禾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浇了好多水。”她认真地说,“浇那么多水,不开花的话,对不住您。”
我笑了。
青禾也笑了。
天亮了。月亮落下去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落在那粒芽上,落在青禾的脸上。她的鼻尖上那颗小痣在光里显得很清楚。
“青禾。”
“嗯?”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她愣了一下。
“二小姐,您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想问。”
青禾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粒芽的叶子。碰了一下就缩回来,好像怕碰坏了。
“奴婢会记得的。”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奴婢会记得您种花的样子,记得您喝粥的样子,记得您看晚霞的样子。记得您说要喝红豆汤多加一勺糖。记得您说等一个人。记得您说——”
她说不下去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暖。指尖有针扎的小红点,昨晚又缝东西了。
“别缝太晚了。”
“不缝了。芽都长了,奴婢不缝了。”
她没有说不缝了。她说的是“芽都长了,奴婢不缝了”。好像芽长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我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
但我愿意相信。
第一世界的第三十三天。
我去给沈夫人请安。
今天沈昭宁不在。沈夫人说她去城东王家赴宴了。
王家。就是上次那个王家公子。
青禾说,府里的人都在传,大小姐的好事近了。
好事。出嫁是好事吗?对沈昭宁来说也许是。嫁到王家,做正妻,有体面,有地位。不用再在沈府里看人脸色——虽然她从来不看人脸色,看人脸色的是沈云晚。
“二小姐,您说大小姐会嫁吗?”
“不知道。”
“您不关心吗?”
不关心。沈昭宁嫁不嫁,都和我没关系。我的任务是替她挡箭,不是替她操心婚事。只要围猎那天她在,只要那支箭射过来,我挡了,走人。她嫁不嫁、嫁谁、嫁得开不开心,都不是我的事。
“二小姐,您又在发呆了。”
“在想事情。”
“想围猎?”
“嗯。”
“您怎么总想围猎?”
因为围猎是出口。是离开这个世界的出口。
但我不能这样说。
“因为没去过。好奇。”
青禾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真的?”
“真的。”
“那您去了别乱跑。跟着大小姐,别走丢了。”
“好。”
“也别站在危险的地方。”
“好。”
“也别——”
“青禾。”
“嗯?”
“你比我娘还啰嗦。”
青禾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二小姐,您说什么呢——”
“我说你啰嗦。”
“奴婢听到了。后面那句。”
后面那句。你比我娘还啰嗦。
我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说完才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对沈云晚说过这种话。没有人把青禾当成“娘”一样的存在。没有人把青禾当成亲人。
青禾只是丫鬟。
但在我心里,她不是丫鬟。她是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给我温暖的人。
“二小姐,您别说了。”青禾低下头,脸还是红的。
“好,不说了。”
“您再说奴婢就——”
“就什么?”
“就……就哭了。”
她已经哭了。
我看着她红红的鼻尖,那颗小痣也跟着红了。
心里酸酸的。
但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62天
第三十三天。还有一千零六十二天。
我躺在黑暗里,想着青禾红红的鼻尖,想着她说的“奴婢会记得的”。
她记得。
我也记得。
陆时衍,你呢?
你还记得我吗?
第一世界的第三十四天。
青禾从厨房端来一碗红豆汤。
今天的红豆汤特别甜。不是多加了一勺糖,是多了两勺。
“今天怎么这么甜?”
“奴婢高兴。”
“高兴什么?”
“芽长了。今天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确实长了。那两片叶子比昨天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叶面上有几颗露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它长得很快。
好像每一天都在变。
比我快。我来这个世界三十多天了,我还是我。还是想他,还是睡不着,还是会在深夜里摸枕头旁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但种子已经发芽了。
它在土里待了那么久,终于出来了。
我呢?我要在土里待多久?
三年。
三年以后,我能出来吗?
能。系统说的。
我相信系统。
“二小姐,您怎么不喝?”
“在想事情。”
“又想围猎?”
“不是。在想种子。”
“种子怎么了?”
“它长得真快。”
青禾蹲下来,看着那粒芽,点了点头。
“因为它想出来。在土里待了那么久,闷坏了。”
闷坏了。
和在土里待了那么久的种子一样。我也闷坏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这个不属于我的身体里,在没有人记得我的日子里。
闷坏了。
但我在熬。
一天一天地熬。
“青禾。”
“嗯?”
“你今天也高兴吗?”
“高兴。”
“为什么?”
“因为二小姐笑了。”
我笑了吗?我不知道。但青禾说我笑了,那我就笑了吧。
红豆汤喝完了。
甜味留在舌尖上,很久才散。
第一世界的第三十五天。
我开始认真准备围猎了。
不是之前那种“等它发生”的准备,是真的在列清单、想路线、算时间的那种准备。
我把要带的东西写下来——不是用毛笔,是用炭条。我找了一块薄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字。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骑装。靴子。发绳。手帕。水。干粮。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二小姐,您在写什么?”青禾凑过来。
“清单。”
“什么清单?”
“围猎要带的东西。”
青禾看了看那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她认了半天。
“二小姐,您这字……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很秀气。现在……”她顿了顿,“像虫子爬的。”
我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确实像虫子爬的。沈云晚的字我写不来,这具身体的手不是我的手,握笔的力度、角度、习惯都不一样。写出来的字自然也不一样。
“能看懂就行。”
“能看懂。就是……有点费眼睛。”
我把木板翻过来,重新写了一遍。这次慢一点,一笔一划。还是歪,但比刚才好一些。
骑装。靴子。发绳。手帕。水。干粮。
“二小姐,您不带换洗的衣裳吗?”
“围猎只去几天,不用换。”
“那您不带点药吗?万一受伤了——”
“不用。”
“怎么不用?万一——”
“青禾。”
我看着她。
“我不会受伤的。”
我会受伤。我会被箭射中。我会流血。我会死——在这个世界里“死”。
但我不能告诉她。
“二小姐,您骗人。”
“我没骗人。”
“您在骗人。”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您每次说‘没事’‘不会’‘不用’的时候,都是在骗人。”
我沉默了。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青禾。”
“嗯。”
“我会小心的。”
“真的?”
“真的。”
青禾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奴婢信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块木板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骑装。靴子。发绳。手帕。水。干粮。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
平安符。
青禾缝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那是她给我的。
我要带着。
不管去哪个世界,都要带着。
第一世界的第三十六天。
青禾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劲。
她端粥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给我梳头的时候,手在抖。我喝完粥,她收碗的时候,差点把碗摔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哭了。”
“没有。是风。”
屋里没有风。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青禾。”
“二小姐,您别问了。”
“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奴婢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您走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走去哪?”
“不知道。就是走了。院子里那块地,种子还是芽,您不在了。奴婢浇水,浇了好多水,芽还是枯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奴婢在梦里哭了好久。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走。”
“您现在没走。但您会走的。”
“谁说的?”
“您说的。您说过如果。”
如果。
我说过很多次如果。如果我走了,你会记得我吗?如果我走了,你还会煮红豆汤吗?
我以为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她每一句都记住了。
“青禾,我不会走的。”
“您骗人。”
“我没骗人。”
“您在骗人。”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您一直在骗人。您说没事,其实有事。您说不会受伤,其实会受伤。您说不会走——其实您早就在收拾东西了。”
我沉默了。
她没有说错。
我确实在收拾东西。不是收拾行李,是在收拾自己的心。把那些不该有的牵挂收起来,把那些不该有的不舍压下去。告诉自己,这里不是家。这里的人,不是我的家人。这里的种子,不是我的种子。这里的芽,不是我的芽。
但青禾是真的。
她的手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红豆汤是真的。她的平安符是真的。
“二小姐,您别走。”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奴婢知道您不是这里的人。奴婢知道您在等一个人。奴婢知道您总有一天会走的。奴婢都知道。但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很瘦。肩膀窄窄的,整个人在发抖。
“青禾。”
“嗯。”
“我不会不告而别。”
“真的?”
“真的。”
“那您走的时候,会告诉奴婢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会吗?
我会告诉她吗?告诉她“我要去挡一支箭,可能会死,但不会真的死,会去另一个世界,不会再回来了”。她能听懂吗?她信吗?就算她信了,她能承受吗?
我不知道。
但我不想骗她了。
“我会告诉你的。”我说。
青禾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
我没有推开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59天
第三十六天。
还有一千零五十九天。
芽在长。青禾在做梦。我在数日子。
陆时衍。
你在做什么?
也在数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