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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慢慢来 青禾说,您 ...

  •   “慢慢来,会比较快”
      ——《慢慢来》

      — — — — — — — — — — — — — —

      第一世界的第二十三天。

      天气转暖了。

      不是那种突然热起来的暖,是慢慢的、一天比一天多一点点的那种暖。早上出门的时候,风拂在脸上不凉了,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边的树冒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来的时候,树枝还是光秃秃的。

      沈云晚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五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过这些树什么时候发芽。

      青禾说,以前的二小姐从不关心这些。

      “那她关心什么?”

      “关心……不被人欺负。”青禾的声音很小,“每天想着怎么躲开夫人,怎么避开大小姐,怎么让管事的不克扣她的份例。哪有心思看树。”

      我抬头看了看那些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半透明,能看见细细的叶脉。很安静,很倔强。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自顾自地长。

      有点像沈云晚。

      也有点像我。

      “二小姐,您今天还要去后院吗?”

      “去。”

      “您每天都去。那块地都快被您翻熟了。”

      “熟了才好种花。”

      青禾叹了口气,跟在我后面。

      后院的荒地和我刚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土被翻了又翻,不再是之前那种干裂、硬邦邦的样子。踩上去是软的,铁锹插进去也不费力了。我每天翻一点,每天翻一点,面积在一寸一寸地扩大。

      青禾蹲在边上,往地里撒种子。她现在已经很熟练了——先把土刨一个小坑,撒两三粒种子,盖上土,轻轻拍一拍,然后浇水。

      “二小姐,您说这包种子会不会发芽?”

      “会。”

      “万一不会呢?”

      “那就再种。”

      “再种也不发呢?”

      我看着那片松软的土。

      “那就不种了。换别的。”

      青禾愣了一下。

      “您不生气吗?等了那么久,种子不发芽。”

      生气?没什么好生气的。种子不发芽,是种子的选择。我控制不了。我只能控制自己——翻土、浇水、等。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

      和等他也一样。

      我只能等。不能催,不能问,不能跑回去看他还在不在。

      只能等。

      “二小姐,您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有吗?”

      “有。您刚才笑了。”

      我笑了吗?我自己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天暖了。可能是因为新芽冒出来了。可能是因为倒计时在走。可能是因为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还在这里”,而是“又少了一天”。

      少一天,近一天。

      “青禾。”

      “嗯?”

      “你会唱歌吗?”

      “唱歌?”她歪着头,“奴婢会唱几句,不太好听。”

      “唱给我听听。”

      青禾清了清嗓子,小声哼了起来。是一首江南的小调,词我听不太懂,但调子很软,很慢,像风吹过稻田的声音。

      她唱的时候,眼睛看着那片土,手里的水壶轻轻晃着,水洒在土面上,细细的,亮晶晶的。

      我蹲在旁边,听着。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冷了。

      ---

      第一世界的第二十四天。

      青禾从厨房端来一碗红豆汤。

      “二小姐,今天的红豆汤奴婢多加了糖。”

      我喝了一口。甜的。比上次甜很多。

      “好喝吗?”

      “好喝。”

      “奴婢记住了,您喜欢甜的。以后每次都给二小姐多加一勺糖。”

      以后。

      她说了“以后”。

      我心里酸了一下。

      青禾不知道我没有“以后”。她以为我会一直在这里,喝她熬的红豆汤,穿她改的衣裳,听她唱的小调。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明天和今天一样,后天和明天一样。

      她不知道,我在数着日子等离开。

      “二小姐,您怎么了?”

      “没什么。”

      “您眼睛红了。”

      “汤太烫了。”

      青禾看了看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红豆汤,没有拆穿我。她只是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轻轻说了一句:“慢点喝,不着急。”

      慢点喝。

      不着急。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红豆汤喝完了。甜的。很甜。甜得我想哭。

      “青禾。”

      “嗯?”

      “如果我走了,你还会每天煮红豆汤吗?”

      她愣住了。

      “二小姐,您要去哪?”

      “我是说如果。”

      “您又说如果。”

      “你就回答我。”

      青禾低下头,把碗收走,用抹布擦了擦桌子。擦了很久。

      “奴婢会的。”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奴婢每天煮,煮到您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回来了”。但我说不出口。

      她那么认真地在说“等”。

      和我在等他一样。

      我凭什么告诉她“别等了”?

      “好,”我说,“等我回来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71天

      第二十四天。

      还有一千零七十一天。

      我闭上眼睛,想他。

      想他那句“以后每年都买”。

      想他那句“男人至死是少年”。

      想他那句“拉钩”。

      想他。

      想他。

      想他。

      想着想着就哭了。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

      第一世界的第二十五天。

      沈昭宁又派人来了。

      还是上次那个丫鬟,穿着体面的衣裳,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二小姐,大小姐让奴婢把这个给您。”

      是一个包袱。青禾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件骑装。

      不是上次那件临时做的、袖子长半寸的骑装。是新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颜色是很正的青色,上面绣着银色的兰草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府里最好的绣娘做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袖口不长不短,腰身不宽不紧。像是比着我的尺寸做的。

      “这是……”

      “大小姐说,围猎场上不能穿得太寒酸。沈家的脸面要紧。”丫鬟说完就走了。

      青禾捧着那件骑装,手都在抖。

      “二小姐,大小姐怎么突然对您这么好?”

      好?

      这不是好。这是体面。沈昭宁不在乎沈云晚穿什么,她在乎的是“沈家的脸面”。一个庶女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出现在围猎场上,丢的是沈家的脸。

      这是体面,不是善意。

      但我还是收了。

      因为这件骑装能帮到我。穿得体面一些,沈昭宁就更愿意让我出现在她附近。离她越近,挡箭越容易。

      “青禾,收起来。”

      “不试试吗?”

      “不用试。尺寸刚好。”

      青禾把骑装叠好,放进衣柜。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奴婢……奴婢觉得大小姐怪怪的。”

      “哪里怪?”

      “她从来不在意您。突然给您送骑装,还做得这么合身——量都没量过,怎么就这么合身呢?”

      量都没量过。

      是啊。她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我站在衣柜前,想了很久。

      也许是上次那件临时做的骑装。她让人看了,记住了尺寸。也许是她让人量过,我不知道。也许——

      算了。

      不重要。

      她愿意让我体面地出现在围猎场上,就够了。至于她为什么这么做,我不需要知道。我的任务不是搞懂沈昭宁。

      我的任务是挡那支箭。

      “青禾,别想了。”

      “可是——”

      “把红豆汤端来吧。今天想喝甜的。”

      青禾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她转身去了厨房。

      我打开衣柜,摸了摸那件新骑装。料子很滑,很软,银色的兰草纹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沈昭宁。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

      ---

      第一世界的第二十六天。

      我去后院看那块地。

      土又软了一些。这几天天气暖和,种子在土里大概也在努力。我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点土,想看看有没有发芽的迹象。

      没有。

      但我摸到了一个小硬块。

      不是土疙瘩。是种子。

      它就在土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被虫子吃掉,没有被水泡烂。它还在。

      我小心翼翼地把土盖回去,轻轻拍了拍。

      “还在。”我说。

      青禾蹲在旁边:“什么还在?”

      “种子。”

      “您怎么知道?”

      “摸到了。”

      青禾也伸出手指戳了戳土。她什么也没摸到,但她点了点头。

      “那它什么时候发芽?”

      “不知道。但它还在。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和等他也一样。只要我还在,倒计时还在走,希望就在。

      “二小姐,您今天不去给夫人请安吗?”

      “不去了。”

      “为什么?”

      “今天不想去。”

      我不想见沈昭宁。不想见她那副“我为你好”的样子。不想猜她在想什么。不想演戏。

      今天就想蹲在这里,看这片土。

      “青禾。”

      “嗯?”

      “你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可是夫人会生气的——”

      “生气就生气。她哪天不生气?”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了。

      我一个人蹲在那里。

      阳光很好。照在背上,暖洋洋的。我伸手摸了摸土面,温的。不是凉的,是温的。太阳把土晒暖了。

      种子在温温的土里,会不会觉得舒服一点?

      我闭上眼睛。

      想象自己也是一粒种子。

      在黑暗里,在温热的土里,在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等。等一场雨,等一阵风,等一个春天。

      等一个人。

      “二小姐,您睡着了吗?”

      青禾的声音把我叫醒。我睁开眼,阳光有点刺眼。

      “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自己是一粒种子。”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您是什么花?”

      什么花?

      我不知道。也许是路边最普通的野花。没人记得名字,开的时候也没人看。但到了季节,还是会开。不管有没有人看。

      “不知道,”我说,“但我会开。”

      青禾没有笑。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我。

      “二小姐,您一定会开的。”

      “嗯。”

      “到时候奴婢第一个看。”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69天

      第二十六天。

      还有一千零六十九天。

      我闭上眼睛。

      陆时衍。

      我在等春天。

      你呢?

      ---

      第一世界的第二十七天。

      青禾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不是她自己的故事。是沈云晚的故事。

      “二小姐小时候,”她低着头,手里的针线不停,“其实不是现在这样的。夫人刚来府里的时候,对二小姐还不错。那时候二小姐才五岁,不懂事,以为夫人就是自己的亲娘。”

      “后来呢?”

      “后来夫人有了大小姐,就不管二小姐了。二小姐哭过闹过,夫人不理她。次数多了,二小姐就不哭了。也不闹了。慢慢地,就变成现在这样——不爱说话,不爱出门,见了谁都低头。”

      我沉默了很久。

      沈云晚。一个五岁的孩子,以为自己有了娘,然后发现自己没有。

      那种失落,我没有经历过。但我懂。

      因为我也有过“以为有”和“发现没有”的时候。不是关于娘,是关于“回去”。我以为三年很快。我以为时间会暂停。我以为回去的时候一切都不会变。

      我在骗自己。

      但我不想醒。

      “二小姐,您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沈云晚。”

      “想她做什么?您不就是她吗?”

      我不是她。但我不想解释。

      “青禾。”

      “嗯?”

      “你觉得沈云晚……她快乐过吗?”

      青禾想了想。

      “小时候快乐过。夫人生大小姐之前,有一年多的时间,夫人对二小姐很好。那一年多,二小姐每天都笑。”

      一年多。

      好短。

      但至少有过。

      有过就好。

      有过,就证明她不是生来就沉默的。不是生来就低头的。不是生来就应该被人忽视的。

      她只是一个等了太久、等到不再等的孩子。

      和我不同。

      我还在等。

      还没放弃。

      “二小姐,您怎么哭了?”

      我摸了摸脸。湿的。

      “没有。是灯笼太亮了。”

      青禾看了看那盏快要烧完的油灯,没有拆穿我。她只是把缝了一半的衣裳放下,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二小姐,天凉了。别坐着了,去床上躺着吧。”

      “再坐一会儿。”

      “您又坐着发呆。”

      “不是发呆。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沈云晚。想那些年的委屈,那些年的沉默,那些年没有人看见的眼泪。

      想我自己。想那些年的辛苦,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以为很快就能回去的天真。

      想他。想他是不是也在等。想他是不是也会累。想他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像沈云晚一样,等到不再等。

      不会的。

      他不会的。

      他答应过。

      他答应过的事,从来都做到。

      “二小姐,您别想了。”青禾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今天早点睡。明天还要给夫人请安呢。”

      “嗯。”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青禾帮我盖好被子,把油灯吹灭。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小。

      “二小姐,您说的人,一定在等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说到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青禾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团聚倒计时:1068天

      还有一千零六十八天。

      陆时衍。

      你眼里的光,还在吗?

      团聚倒计时:1068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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