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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等春天
她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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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喜欢你慢慢的亲密
慢慢聊自己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慢慢喜欢你》莫文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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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界的第十九天。
种子还是没发芽。
我蹲在那片翻过的土前,盯着它看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土面上,小小的一团。土面是褐色的,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我浇了很多天水,但水渗下去以后,土面还是会干。
和这里一样。不管我多努力,醒来的时候,还是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
“二小姐,您又蹲在这儿。”青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端着一碗粥,站在我后面,表情很复杂。
“您还没吃早饭呢。”
“不饿。”
“您每天都说不饿。”她把粥递过来,“多少喝点。您太瘦了。”
我接过碗。粥还是温的,白粥,配酱菜。我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不是粥没味道,是我吃什么都没味道。自从来到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像是隔了一层纸——能尝到,但不真实。
“二小姐,您说您是在等那个人,”青禾蹲下来,和我平视,“可种花跟等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您为什么要种花?”
我想了想。
“因为不能一直想他。”
“想他怎么了?”
想他本身没什么。想他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空。但想完以后呢?回到这个房间里,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发现他不在。不在身边,不在这个世界。那种落差,比不想他还难受。
所以我要找事情做。把手占住,把眼睛占住,把脑子占住。累了,困了,倒头就睡,没力气想他。
“二小姐,您等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呀?”
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很久。
“他不太会说话。从来不说漂亮话。”
“那您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什么。
我喜欢他骑车载我时,微微侧身挡住风的背影。喜欢他说“以后”时,眼睛里的光。喜欢他煮糊了粥,还信誓旦旦说“以后会煮好的”的傻样。喜欢他伸出小拇指说“拉钩”的时候。
喜欢他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是他。
“什么都喜欢。”我说。
青禾听懂了。她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青禾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去了后院。
月亮很亮,照在那片翻过的土上,把每一块土疙瘩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土面。凉的,干的,有点扎手。
种子在土里。我看不见它。不知道它在做什么,不知道它是不是还活着。
只能等。
和等他也一样。
他还在那个下午的阳光里,我看不见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等我。
只能相信。
我对着月亮,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陆时衍,我今天翻了土。手又起泡了。不疼。
等我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76天
还有一千零七十六天。
很久。
但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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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界的第二十天。
下雨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得像雾的春雨,是真正的、哗哗啦啦的大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声音又密又急,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蜡烛的火苗东倒西歪。
我没去后院。这种天气,土太湿了,不能翻。种子也不会在这种天气发芽。
我窝在房间里,听雨声。
青禾端来一碗姜汤,热气腾腾的,辣味呛得我鼻子发酸。
“二小姐,喝点姜汤,驱驱寒。您身子弱,别着了凉。”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青禾。”
“嗯?”
“你等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她愣了愣。
“奴婢等的地方?”
“你说你等阿娘赶集回来。你等的是什么地方?”
青禾想了想。
“奴婢等的不是地方。奴婢等的是人。阿娘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等的地方。”
阿娘在的地方,就是等的地方。
和我一样。
他在的地方,就是我等的地方。
“二小姐,您等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我放下姜汤碗,看着窗外的雨。
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那个地方有一个阳台,很宽,阳光很好。他说要放两把躺椅,冬天可以窝在那里看书。那个地方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我在里面做饭,他在外面能看见。那个地方的窗帘是米白色的,我们一起挑的。他想要灰色,我想要白色,最后选了米白色,谁都不满意,但谁都没再说什么。
那个地方的被子是浅灰色和蓝色拼在一起的。超市买的,普通的纯棉四件套。他选的灰色,我选的蓝色。每次洗完了晾在阳台上,风一吹,灰的和蓝的飘在一起,像两个人牵着手。
那个地方有他。
“二小姐,您怎么不说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有一个阳台,”我说,“很宽。阳光很好。他说要放两把躺椅。”
“然后呢?”
“然后没了。”
青禾看着我,眼眶红了。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把姜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小声说了一句:“二小姐,那个地方一定很好。”
“嗯。”
“您一定能回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说过,土是湿的。种子会发芽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一个人,相信我。
雨下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青禾走了。我独自坐在窗前,看雨。
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远处沈府的屋顶上,那只橘猫不见了。这种天气,它大概找了个地方躲雨。
我忽然想,他在那边,是不是也在下雨?
他骑车的时候,会不会忘记带伞?
他淋雨了,会不会有人说“快回去吹干,别感冒”?
他膝盖上的疤,还在吗?
我想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盖住了我的呼吸,盖住了我的心跳,盖住了我想喊他名字的声音。
陆时衍。
我在雨里喊了无数遍。
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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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界的第二十一天。
雨停了。
天放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叠好的骑装上。淡青色的,青禾改好了,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
今天要去给沈夫人请安。
我换上那件淡青色的衣裳,青禾帮我梳头。她的手很轻,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
“二小姐,您今天气色好了一些。”
“可能是昨天睡得好。”
“您昨天不是听了一夜的雨吗?”
“那也睡得好。”
青禾不信,但她没说什么。她给我插上一支银簪子——沈云晚唯一的首饰,银已经发黑了,但这是她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走吧。”
正院里,沈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我走进去,低头行礼。
“给母亲请安。”
“嗯。”
还是那声淡淡的“嗯”。她甚至没抬头看我。
我站在一旁,等她说“退下”。
但她没说。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听说你在后院种花?”
我心里一动。
“是。”
“种什么?”
“不知道。管事给的一包种子。”
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
“沈府的花园有花匠打理,不需要你来种。把那块地填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母亲。”
沈昭宁开口了。
她坐在沈夫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让她种吧。”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
“一块荒地,反正也没人用。”沈昭宁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想种就种,碍不着谁。”
沈夫人没有再说。
我低头:“多谢母亲。多谢姐姐。”
退出正院的时候,青禾跟在后面,脸都白了。
“二小姐,大小姐怎么会帮您说话?”
“不知道。”
“她从来不管您的事——”
“我知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
沈昭宁。她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为了我好。沈昭宁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也许她只是想在她母亲面前表现一下“大度”。也许她觉得一个种花的庶妹没有任何威胁。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当回事。
不管怎样,那块地保住了。
种子还能继续等。
“二小姐,您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那您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大小姐——”
“青禾。”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不管她想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我只要把花种好就行。”
青禾没听懂。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
“二小姐,您真的变了好多。”
“嗯。”
“以前的您,听到大小姐帮您说话,会害怕。”
以前的沈云晚害怕。因为她不知道对方在打什么算盘。她在这个府里没有靠山,没有底气,谁对她好她都怕。
我不怕。
因为我什么都不图。不图沈家的东西,不图沈昭宁的友善,不图在这个世界多待一天。我只图那支箭。
那支箭来了,我挡了,走了。
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74天
二十二天。
围猎还有六十五天。
我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想他。
想他那句“以后每年都买”。
想他那句“男人至死是少年”。
想他那句“拉钩”。
想他。
想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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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界的第二十二天。
种花的第十四天。
旧的种子还是没发芽。新的种子种下去才两天,当然也没有。
我蹲在土前,伸手摸了摸土面。松的。软的。凉的。
不是之前的又硬又干。是松软的,手指能轻易地陷进去。翻土、浇水、翻土、浇水,重复了十几天,这块地终于从一块荒地,变成了一块能种东西的地。
“二小姐,您在摸什么?”青禾端着水壶站在旁边。
“土。”
“土有什么好摸的?”
“软的。”
青禾也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土。她皱了皱眉:“凉飕飕的。”
“嗯。”
“二小姐,您说种子在土里面,会不会觉得闷?”
闷?
种子在黑暗的土里,看不见光,不知道上面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它只知道待在那里,等。等雨来,等温度合适,等自己攒够了力气,然后顶开那层土,钻出来。
和我在这个世界一样。
“不会闷的,”我说,“它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春天。”
青禾把水壶举起来,水像细雨一样洒下来,落在土面上,渗进去,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二小姐,您说,春天什么时候来?”
“快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土是湿的。种子在干活。”
青禾笑了。
“二小姐,您说话真有意思。”
我笑了笑。
不是我有意思。是等一个人等久了,就会变得会说话。因为不说的话,那些话就会烂在肚子里,烂成一块一块的,堵着胸口,喘不上气。
傍晚的时候,青禾从厨房端来一碗红豆汤。
“今天怎么有红豆汤?”
“厨房多熬了,奴婢要了一碗。”
红豆汤是甜的,不太甜,但够了。我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来——在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我喜欢吃甜的。青禾不知道,沈云晚的喜好和她不一样。她只是碰巧端来了甜的。
“青禾。”
“嗯?”
“我喜欢甜的。”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奴婢记住了。”
“以后——”
我顿了顿。
以后。我在这里没有以后。但我想说。
“以后我走了,你喝红豆汤的时候,记得加糖。”
青禾的笑容僵住了。
“二小姐,您要去哪?”
“我是说如果。”
“您最近总说如果。”
“因为我——”
因为我快走了。围猎还有六十多天。六十多天以后,不管那支箭射在哪里,我都会离开这个世界。去下一个世界。再下一个。然后回家。
这里的人,这里的事,这里的土,这里的花——都不会再见了。
青禾,也不会再见了。
“二小姐,您别说了。”青禾低下头,把碗收走,“您先把红豆汤喝完。”
我喝完了。
甜的。
但我没尝到甜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73天
还有一千零七十三天。
慢一点也没关系。
只要在往前走。
团聚倒计时:1073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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