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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土是湿的 她在陌生的 ...
“不敢回头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小半》陈粒
— — — — — — — — — — — — — —
第一世界的第十一天。
我开始种花了。
铁锹是青禾从杂物房翻出来的,生了锈,握把上还有木刺。我拿布条缠了几圈,勉强能用。
那片荒地在沈府最西边,紧挨着后墙,平时没有人来。地面硬得像石头,第一铲下去,只翻起一层薄薄的土皮,底下还是硬的。
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挖。
铁锹插进土里,脚踩上去用力往下压,土块翻起来,再用铁锹背敲碎。每一次动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沈云晚这具身体太弱了,才挖了几下,手臂就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急促。
“二小姐,您放着奴婢来——”青禾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你搬不动。”
“奴婢搬得动!”
“你还要伺候我,手伤了谁给我端粥?”
青禾被我说得一愣,然后撇了撇嘴,蹲在旁边看我挖。过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转身跑了。
我以为她生气了。
没过多久她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小铲子和一个水壶。铲子是花圃用的那种,很小,但比铁锹轻得多。水壶是铜的,不大,装满了水挺沉。
“奴婢帮您浇水。”她说。
她蹲在翻过的土旁边,把水壶举得高高的,水像细雨一样洒下来,落在干裂的土面上,渗进去,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我们就这样,一个翻土,一个浇水。谁也不说话。
第一天只翻了巴掌大一块地方。我的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透明的,鼓鼓的,碰一下就疼。
我盯着那两颗水泡看了很久。
上一次手上起泡,是帮他搬家的时候。六楼,没电梯,他扛最重的箱子上楼,我跟在后面搬轻的。搬完之后他看我的手,有一颗小水泡,他皱眉皱得很紧。
“以后别搬了,我自己来。”
“你一个人搬不完。”
“搬不完就多搬几趟。”
然后他真的一个人搬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扛着箱子上楼,下楼,再扛,再下楼。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我问他累不累。
他说不累。
又是“不累”。
他说了太多“不累”“没事”“不冷”。说到后来,我都快信了。
“二小姐,您的手流血了。”青禾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低头看,水泡不知什么时候破了,血珠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手心一片红。
青禾眼眶红了,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等等。”
我蹲下来,把翻起的土拢了拢,拍了拍,才站起来跟她走。
回到房间,青禾打来温水,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洗干净。她很小心,怕碰到伤口,但水碰到破皮的地方还是疼。我没出声,她也没说话。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不疼?”她问。
“不疼。”
“您骗人。奴婢看着都疼。”
“那你别看了。”
青禾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我看着她的眼泪,忽然想起——
陆时衍受伤的时候,我也这样哭过。一边哭一边骂,他一边龇牙一边说“不疼”。
原来照顾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会心疼。会哭。会想把对方的伤扛到自己身上。
“青禾。”
“嗯?”她吸着鼻子。
“别哭了。我没事。”
“您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确实没事。”
青禾不信。但她擦了擦眼泪,继续给我缠布条。一圈一圈,缠得很紧,但不会勒得难受。
缠完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药粉染黄的手指,小声说了一句:“二小姐,您到底为什么要种花?”
“因为有个东西在等,日子就好过一点。”
第一世界的第十三天。
傍晚,我又去后院看那块地。
青禾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水壶。我们每天傍晚都去,翻土,浇水,然后蹲在那里看一会儿。
今天土里多了几只蚂蚁。它们在翻起的土块上爬来爬去,忙忙碌碌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二小姐,您说您是在等那个人,可种花跟等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您为什么要种花?”
“因为不能一直想他。”
青禾歪着头想了想:“想他怎么了?”
想他怎么了。这句话问得好。
想他本身没什么。想他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空。但想完以后呢?回到这个房间里,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发现他不在。不在身边,不在这个世界。那种落差,比不想他还难受。
所以我要找事情做。把手占住,把眼睛占住,把脑子占住。累了,困了,倒头就睡,没力气想他。
“青禾。”
“嗯?”
“你等过一个人吗?”
她想了想。
“等过。小时候等阿娘赶集回来。每次她都会带一颗糖给我。”
“后来呢?”
“后来阿娘不在了。糖也没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你还等吗?”
“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等不到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二小姐,您等的那个人,等得到吗?”
我看着那片翻过的土。
等得到吗?
系统说能。完成任务,就能回去。回去以后,一切都不会变。他还在,蛋糕还在,奶油还没擦。
我相信系统。
我必须相信。
“等得到。”我说。
“那就行了。”青禾笑了笑,“等得到就不苦。”
我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等得到也苦。知道能回去也苦。因为中间的每一天,都要自己熬过去。
但我没有说。
说了她也不懂。有些苦,只能自己咽。
第一世界的第十五天。
种子还没发芽。
我从后院回来,青禾端来一碗银耳羹。
“哪来的?”
“奴婢自己熬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厨房有银耳,奴婢讨了一点。可能不太好吃,您将就着尝尝。”
银耳羹是温的,不太甜,银耳炖得不够烂,咬起来还有点脆。
但我喝了两碗。
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有人专门为我熬的。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所有的食物都是“沈云晚的”——沈云晚的白粥,沈云晚的酱菜,沈云晚的份例。只有这碗银耳羹,是青禾给“我”的。
不是给沈云晚。
是给林栀。
“青禾。”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没办法报答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二小姐,您说什么报答呀。您是奴婢的二小姐,奴婢对您好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
我看着她。
“你对我好,是你心好。不是因为我是什么二小姐。”
青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上那颗小痣也跟着颤了颤。
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二小姐,您真的变了好多。”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是沈云晚。
我是一个叫林栀的人,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去另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在这里只是路过,不会停留太久。
但我会记得你,青禾。
就像你记得我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80天
十五天。
第一个世界的八十七天,已经过了将近五分之一。
剩下的七十多天,要一天一天地熬。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勾勒他的脸。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
画了很多遍了。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来,比照片还清晰。
画着画着,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枕头湿了。
我没有擦。
第一世界的第十六天。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沈云晚这具身体好像习惯了早起,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这个时候都会醒。
窗外还是黑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了,天上只有几颗星星,很淡,快要被天亮吞掉。
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那边的时间是在下午吧?阳光是不是还照在客厅里?桌上的草莓蛋糕还在吗?他是不是还坐在沙发上,等我回去?
还是他已经走了?不在那个房子里了?去找我了?
他找不到的。
没有人记得我。
系统说过,原世界的时间会暂停。我走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停住了。他停在那里,蛋糕停在那里,阳光停在那里。
他不会被任何人抹去记忆,因为他根本没有失去我的记忆。
时间暂停了。
他没有失去我。
他只是在等我。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些,像念经一样。
念到信了,就起来穿衣服。
今天要去给沈夫人请安。
我不想去的。给沈夫人请安没有任何意义,她不会正眼看沈云晚,沈云晚的存在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必须忍受的事情。
但我需要让沈昭宁注意到我。需要让她知道,沈府里还有一个庶妹,活着,在呼吸,在走动。
围猎的时候,她要带人去。护卫、丫鬟、随从。庶妹也是一个选项。
只要她想起我。
请安的过程比我想的还要敷衍。沈夫人端着茶盏,听我说完“给母亲请安”之后,淡淡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退出来的时候,沈昭宁从我身边走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子,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背挺得很直。
她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叫她。
不急。
围猎还有七十多天,有的是机会。
第一世界的第十七天。
傍晚,我又去后院。
青禾跟在后面,端着水壶。我们每天傍晚都去,翻土,浇水,然后蹲在那里看一会儿。
今天土里多了几只蚂蚁。它们在翻起的土块上爬来爬去,忙忙碌碌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二小姐,您说您是在等那个人,可种花跟等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您为什么要种花?”
“因为不能一直想他。”
青禾歪着头想了想:“想他怎么了?”
想他本身没什么。想他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空。但想完以后呢?回到这个房间里,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发现他不在。不在身边,不在这个世界。那种落差,比不想他还难受。
所以我要找事情做。把手占住,把眼睛占住,把脑子占住。累了,困了,倒头就睡,没力气想他。
“二小姐,您等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呀?”
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
“他不太会说话。从来不说漂亮话,不会搞惊喜,不会送花。”
“那您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什么?
这个问题好难回答。
喜欢他骑车载我时微微侧身挡住风的背影。喜欢他说“以后”时眼睛里的光。喜欢他煮糊了粥还信誓旦旦说“以后会煮好的”的傻样。喜欢他伸出小拇指说“拉钩”的时候。
喜欢他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是他。
“什么都喜欢。”我说。
青禾听懂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78天
还有一千零七十八天。
很久。
但我会等。
就像他在等我一样。
第一世界的第十八天。
我去了清芷院后面的小路。
不是碰巧,是故意的。我知道沈昭宁每天这个时候会去花园散步,走同一条路。我已经观察了两天。
今天,我想看清楚她的样子。
不是为了记住她。是为了在围猎那天,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箭射过来的时候,没有时间犹豫。我必须知道谁是她,她在哪里,箭从哪个方向来。
我躲在墙角的树后面,只露出半个头。
沈昭宁从清芷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心跳了一下。
怕她发现我。
但她只是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松了一口气。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门口,我从树后出来。
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我身后,脸都白了。
“二小姐,您在这儿干嘛呢?!”
“看花。”
“这儿哪有花?”
我指了指墙角那丛不知名的野花:“那不是花吗?”
青禾看着那丛蔫头耷脑的野花,表情很复杂。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拉了拉我的衣袖:“二小姐,大小姐不喜欢人靠近她的院子,咱们走吧。”
“嗯。”
我最后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
沈昭宁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很小,小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
我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77天
八十七天的任务,已经过了十八天。
还有六十九天。
然后,就是那支箭。
我不知道它来的时候,我会不会怕。
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只知道,挡完那支箭,我就能去下一个世界。
下一个世界,再下一个。
然后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在心里念出来的时候,像一颗滚烫的石子,从喉咙一路烫到胸口。
“二小姐,您又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
湿的。
“没有,”我说,“是风吹的。”
青禾看着那棵一动不动的树,没拆穿我。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暖。
和陆时衍的不一样。
陆时衍的手也暖,但更大,更粗糙,指腹有茧。他握我手的时候,总是把我的手整个包在他的掌心里,像在保护什么易碎的东西。
青禾只是攥着,像怕我跑了。
我没有挣脱。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这个不属于我的身体里,在这个没有人记得我的地方——
有一只手握着我。
温热的。
小小的。
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和那天下午的阳光不一样。阳光是暖的,月是冷的,但它们的光是一样的——都照不到他身上。
我对着空气,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陆时衍,你等我。
很快的。
团聚倒计时:1077天
---
种花小贴士:土干了要浇水,手起泡了别挑破,等一个人的时候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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