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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等风停
第一朵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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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逆着风却看见”
——《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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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界的第七十天。
栀子花开后的第一天。
青禾一大早就在后院蹲着了。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对着那朵栀子花说话,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见。
“你昨天开了,今天还好好的。比昨天开得更大了。你好厉害。”
我站在她身后,听了一会儿。
“青禾。”
“啊——”她吓了一跳,转过头,脸一下子红了,“二小姐,您什么时候来的?”
“你刚才说‘你好厉害’的时候。”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那碗红豆汤。
“奴婢……奴婢在跟花说话。”
“我听到了。”
“花能听到吗?”她问,语气很认真。
“能。你浇水的时候,花也在听。你说话的时候,花也在听。你笑的时候,花也在看。”
青禾低下头,看着那朵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完全展开了,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条白色的裙子。花心是淡黄色的,有几根细细的花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奴婢以后天天跟它说话。”她说。
“好。”
“奴婢跟它说,要好好开,不要谢。二小姐还没看够。”
“我看够了。”
“没够。您才看了一天。奴婢要让它开久一点,让您多看几天。”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只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怕碰坏了。
“青禾。”
“嗯?”
“它会谢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更久。花都会谢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她的影子从长变短。
“奴婢知道。但奴婢还是想让它开久一点。”
和等人一样。知道人会走,但还是想让他留久一点。知道花会谢,但还是想让它开久一点。
“那就让它开久一点。你多浇水,多跟它说话。它听到了,就会开久一点。”
“真的?”
“真的。花喜欢听人说话。”
青禾笑了。她蹲在那朵栀子花前面,又开始说话。
“你要开久一点。奴婢每天给你浇水,每天跟你说话。你不要谢。二小姐还没看够。等你谢了,二小姐就走了。你多开几天,二小姐就多留几天。”
我没有说话。
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多留我几天。
第一世界的第七十一天。
第二粒芽也冒出了花苞。不是第一粒那种很大的花苞,是很小的、绿色的、鼓鼓的包,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青禾发现了它。
“二小姐!这里还有一个!”她蹲在那里,手指指着那个小小的包,“您看!它也要开了!”
我蹲下来。花苞。很小。比第一粒的花苞小很多。但它是花苞。它会开。
“是什么花?”
“不知道。开了才知道。”
“万一是栀子花呢?”
“那奴婢就有两朵栀子花了。”
她很高兴。比看到第一朵花苞的时候还高兴。因为第一朵已经开了,第二朵是新的。新的希望。
“青禾。”
“嗯?”
“你种了三包种子,发了三粒芽,开了两朵花。你很厉害。”
她愣住了。“奴婢没做什么。是您种的。”
“是你浇的水。没有你,它们早就干死了。”
青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全是茧子,洗不掉的墨渍,针扎的小红点。
“奴婢只是浇水。”
“浇水就够了。没有水,种子不会发芽。没有水,芽不会长。没有水,花不会开。你是它们的水。”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说过,我走的那天她不哭。她说到做到。所以现在也不哭。
“奴婢想当水。一直浇。”
一直浇。她浇了那么多天。从种子种下去的那天开始,每一天,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没有断过。风在吹的时候,她在浇。天冷的时候,她在浇。太阳很大的时候,她在浇。她从来没有断过。
“青禾。”
“嗯?”
“你浇了多久了?”
她想了想。“从您种第一包种子那天开始。那天是第十一天。今天是第七十一天。六十天。”
六十天。她浇了六十天的水。每一天,两次。一百二十次。她没有漏过一次。
“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想记。”
第一世界的第七十二天。
沈昭宁又派人来请我。这次是那个圆脸的丫鬟,笑着说话。
“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说围猎的事。”
围猎还有十五天。
清芷院。沈昭宁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围猎场的地图。上面画着山、树林、河流,标着哪里是猎场,哪里是休息区,哪里是禁区。
“坐。”我坐下来。她把地图推过来。
“你看看。这是围猎场的地图。记住这些地方——禁区不能去,休息区可以休息,猎场是射猎的地方。”
她指着一个画了红圈的地方。“这是我看台的位置。你在这里。”
我看着那个红圈。在看台旁边,很近。
“你跟在我身边。我去哪,你去哪。不要走远。”
“是。”
“围猎分三天。第一天熟悉场地,第二天正式围猎,第三天休整回府。第二天最危险。箭最多。你跟紧我。”
危险。箭最多。跟紧她。她不知道,我需要的就是箭最多的时候。我需要那支箭射过来。我需要挡在它前面。
“沈云晚,你在听吗?”
“在听。”
“你在想什么?”
想那支箭。想它从哪里来,想它什么时候来,想它射中我的时候,疼不疼。但我不能这样说。
“在想妹妹跟紧姐姐,不要走丢。”
她看了我一眼。“你最近真的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的。”
“是吗?”
“是。”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青禾把那幅画贴在墙上。第十一张。她画了围猎场。山,树林,河流。一个穿红色骑装的人,站在看台上。一个穿淡青色骑装的人,站在她旁边。
“这是大小姐。这是您。”
她指着那两个小人。
“她们在做什么?”
“在看围猎。”
“箭呢?”
“还没射。”
她画了围猎场,画了两个人,没有画箭。她不想画箭。画了箭,就画了危险。画了危险,就画了我可能会受伤。画了我可能会受伤,就画了我可能会走。
“青禾。”
“嗯?”
“你怎么不画箭?”
她低下头。“奴婢不想画。”
“为什么?”
“因为画了箭,您就受伤了。”
我看着那幅画。只有山,树林,河流,两个人。没有箭,没有危险,没有血。她画了一个没有危险的围猎场。她想让我去一个没有危险的地方。
“青禾。”
“嗯?”
“箭不会因为你没画,就不来。”
她沉默了很久。
“奴婢知道。”
她把画贴在墙上。第十一张。画廊又大了一点。
第一世界的第七十三天。
第二朵花开了。不是栀子花。是黄色的。很小,花瓣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像一个一个的小太阳。青禾蹲在它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
“黄色的。好小。”
“嗯。”
“奴婢给它起个名字。”
“起什么?”
“小太阳。”
小太阳。黄色的,小小的,开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开了。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它开了。
“好听。”我说。
“真的?”
“真的。小太阳。它像你。”
青禾愣了一下。“哪里像奴婢?”
“小小的,黄黄的。”
“……奴婢不黄。”
“脸黄。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奴婢睡好了。”
“那你脸怎么黄了?”
“……可能是灯照的。”
“你灯不黄。”
她不说话了。蹲在那里,看着那朵小黄花。看了很久。
“二小姐。”
“嗯?”
“它为什么叫小太阳?”
“因为它像太阳。小小的,亮亮的。照在别人身上,暖洋洋的。”
青禾低下头。“奴婢没那么好。”
“你有。”
她没说话。但那朵小黄花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替她点头。
那天晚上,她画了一幅新画。第十二张。她画了那朵小黄花。黄色的,小小的,花瓣像小太阳。旁边写了三个字——“小太阳”。
“这是奴婢给它起的名字。”
“嗯。”
“奴婢的画廊里,有它的名字了。”
她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第一世界的第七十四天。
沈昭宁又派人来请我。这次是那个婆子,穿着深蓝色的褙子,表情很严肃。
“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
要事。围猎还有十三天。出了什么事?
清芷院。沈昭宁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的表情不是之前的空,是紧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
“坐。”
我坐下来。她把信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是王家的信。上面写着——王公子生病了。不是什么大病,是风寒。但围猎他不能来了。
“围猎他不来了。”沈昭宁说。
“姐姐,那你——”
“我去。他不在,我也去。”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围猎不是给他看的。是给所有人看的。他不在,别人也在。”
她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大了,有几片嫩叶已经展开了,小小的,绿绿的。
“沈云晚。”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围猎吗?”
“不知道。”
“因为不去,就是在说‘沈家的女儿没有王家就什么都不是’。我要去。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沈家的女儿不是靠王家的。王家不来,沈家也在。”
她在赌气。不是赌气,是在争。争一口气。
“姐姐,你会骑马的。”
“会。”
“你会射箭的。”
“会。”
“你什么都不怕。”
她转过身看着我。“我怕。”
“怕什么?”
“怕别人觉得我怕。”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很暗的、很倔强的、像蜡烛快要灭的时候最后闪一下的光。
“姐姐,你不怕。”
“你不懂。”
“我懂。”
她看着我,很久。“你越来越不像沈云晚了。”
我没有说话。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不是沈云晚。我是林栀。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回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在这里只是路过。
但我不能这样说。
“我是沈云晚。”
“你不是。”
“我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不管你是谁,围猎那天,跟在我身边。”
“是。”
第一世界的第七十五天。
青禾今天画了一幅很大的画。第十三张。她画了风。
不是之前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是真正的风。她画了一棵树,树枝被风吹弯了。画了三株花,花被风吹弯了。画了两个人,蹲在花前面,手挡在花上面。
“这是风。”她指着那些弯了的树枝、弯了的花。
“风看不见。你画的是风把东西吹弯了。”
“嗯。风看不见。但奴婢想画。画了就知道风来过。”
她画了风。青禾在画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她都要画出来。风,等,怕。她都要画出来。
“青禾。”
“嗯?”
“你为什么想画风?”
她想了想。“因为风很大。花差点被吹死。奴婢想记住。”
记住。和她说“记着就不怕忘了”一样。她怕忘了那场风,怕忘了花差点死了,怕忘了她和二小姐一起蹲在那里,用手挡在花前面。
“你会记住的。”
“奴婢知道。但奴婢还是想画。”
她把画贴在墙上。第十三张。画廊又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十三张画。从第一张丑丑的,到第十三张画了风。她每天都在画,每天都在记。
陆时衍,有人在画风。她说风很大,花差点被吹死。她画了两个人蹲在那里,用手挡在花前面。她说这幅画叫“等风停”。
风会停的。等风停了,花就会开。等她开了,我就走了。
风会停的。
第一世界的第七十六天。
第一朵栀子花谢了。
不是一夜之间谢的,是慢慢谢的。花瓣从白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干枯的、皱巴巴的、轻轻一碰就碎的样子。
青禾蹲在它前面,看了很久。
“它谢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奴婢跟它说了好多话。它还是谢了。”
“花都会谢的。”
“奴婢知道。但还是难过。”
难过。她和那朵花说了好多天的话。从它还是花苞的时候就开始说。说“你要好好开”,说“不要谢”,说“二小姐还没看够”。它听到了。但它还是要谢。
“青禾。”
“嗯?”
“它谢了,明年还会开。”
“明年?”
“嗯。种子在土里。根在地下。明年春天,它还会开。”
“那时候您还在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们都没有说话。
明年春天。我不在。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奴婢帮您看。明年春天,它开了,奴婢帮您看。”
“好。”
她把谢了的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很小,皱巴巴的,轻轻一碰就碎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奴婢留着。”
“留着干嘛?”
“做书签。夹在画里。”
她把花瓣放在桌上,用一张纸盖住,压平。
那天晚上,她画了一幅新画。第十四张。她画了一朵谢了的花。花瓣是褐色的,皱巴巴的,落在地上。
旁边写了几个字——“栀子花。谢了。明年还会开。”
第一世界的第七十七天。
沈昭宁又派人来请我。这次是那个圆脸的丫鬟,没有笑。
“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清芷院。沈昭宁穿着骑装,站在铜镜前。大红色的,头发高高束起,插了一支红宝石簪子。
“围猎还有十天。从今天开始,我穿骑装。穿到围猎那天。习惯了,就不会不舒服。”
“姐姐想得周到。”
“不是周到。是怕。怕到时候不舒服,分心。”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也穿上。”
青禾帮我把骑装拿来。淡青色,银色的兰草纹。我穿上,站在铜镜前。
“你站直。”沈昭宁说。我站直。
“抬头。”我抬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淡青色的骑装,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不是沈云晚。沈云晚没有这么亮的眼睛。
“你像一个人。”沈昭宁说。
“像谁?”
“像我。”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很久。
“沈云晚,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羡慕我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但你什么都不怕。”
第一世界的第七十八天。
青禾的画廊又多了一张画。第十五张。她画了我穿骑装的样子。淡青色,银色的兰草纹。站在铜镜前,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旁边写了两个字——“林栀”。
我愣住了。
“你写的什么?”
“林栀。”她指着那两个字,“您说过。您不是沈云晚。您是林栀。”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记得了。也许是在那些恍惚的、半梦半醒的、以为自己在和他说话的瞬间,我说了。
“您不记得了。奴婢记得。”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青禾。”
“嗯?”
“你写错了。”
“哪里错了?”
“栀字。左边是木,右边是厄。不是‘厄’,上面有一横。”
她低下头,看了看那两个字。“奴婢改。”
她拿起笔,在“栀”字上面加了一横。歪歪扭扭的。但加上了。
“现在对了。”
“嗯。”
她把画贴在墙上。第十五张。画廊又大了一点。
第一世界的第七十九天。
夜里又下雨了。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像雾一样的雨,是哗哗啦啦的大雨,砸在瓦片上,声音又密又急。风也大,吹得窗户哐哐响。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小油灯亮着。光不大,但够暖。
我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16天
七十九天。一千零一十六天。
我看着那个数字,很久。
陆时衍,第一朵花谢了。青禾把花瓣捡起来,说要做书签。她说“明年还会开”。她知道明年我不在。但她还是说“奴婢帮您看”。
你在那边,有人帮你看花吗?有人帮你捡花瓣吗?有人帮你把谢了的花压在画里,做成书签吗?
我希望有。如果没有,那我来。等我回去,我帮你捡。
团聚倒计时:101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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