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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花开 第一朵花开 ...
“当花开 终于盛开,思念跟着风来”
——《花开》郭静
————————————————————
第一世界的第六十二天。
风终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夜之间,忽然就没了声音。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话。那些吹了好多天的风声,像一只一直在耳边低吼的野兽,突然闭上了嘴。
我推开窗户,冷空气扑面而来,但没有风。树不摇了,屋顶上的瓦片不响了,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静静地站在那里,枝条一动不动。天还是冷的,但那种冷是安静的冷,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青禾端粥进来的时候,鼻尖还是红的,但眼睛很亮。
“二小姐,风停了!”
“嗯。”
“奴婢去看过芽了!都活着!三粒都活着!”
她把粥放在桌上,顾不上烫,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您先别看粥了,先去看芽!”
后院里,那三粒芽都好好地在那里。第一粒稳稳地站着,茎秆比前几天又粗了一圈,叶子多了两片,深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第二粒弯着的腰直起来了,虽然还有点歪,但她站起来了。第三粒上面盖着的稻草被青禾拨开了,两片嫩叶舒展开来,比前几天大了一圈,颜色也从嫩绿变成了浅绿。
它们都活着。在那一场好几天的倒春寒里,它们都活着。
青禾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第三粒芽的叶子。
“它长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它。
“嗯。”
“比前天大了一圈。”
“你记得?”
“奴婢当然记得。奴婢每天都看,每天的量。”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前天到这里,今天到这里。”两根手指之间的间距,确实大了。
“二小姐,您说它是不是知道风停了,所以赶紧长?”
“可能。”
“它真聪明。”
我笑了。青禾也笑了。风停了,天还是冷的,但阳光很好。照在背上,暖洋洋的。她蹲在那三粒芽前面,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团。
“青禾。”
“嗯?”
“你比芽还聪明。”
她愣了一下。“哪里聪明?”
“你知道等。芽也知道等。但你比芽多一个本事。”
“什么本事?”
“你会笑。芽不会。”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下头,看着那三粒芽。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小,和那粒最小的芽一样。但笑了。
第一世界的第六十三天。
沈昭宁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那个婆子,也不是那个小丫鬟。是一个没见过的丫鬟,脸圆圆的,说话带着笑。
“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说有好消息。”
好消息。王家来提亲了,是好事。她要嫁了。所有人都说这是好消息。没有人问她好不好。
清芷院。沈昭宁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窗外那棵海棠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坐。”
我坐下来。她把信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是王家的婚书。上面写着沈昭宁的生辰八字,王公子的生辰八字,写着两家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恭喜姐姐。”我把婚书还给她。
“恭喜?”她看着我,“你觉得这是好事?”
“所有人都在说好事。”
“所有人都不问我。”她把婚书放在桌上,“母亲高兴。父亲高兴。王家高兴。没有人问我高不高兴。”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空的,像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没有叶子,没有花,什么都没有。
“姐姐,你不高兴?”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大风,是很小的风,枝条微微颤了颤。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高不高兴。我只知道,我该嫁了。到了年纪了。再拖下去,就没人要了。”
没人要。她是沈家的嫡长女,美貌,有才情,会绣花,会写字。她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缺。但她怕“没人要”。
“姐姐,你不是没人要。是王家来提亲的。”
“是啊,王家来提亲的。因为他们觉得我合适。合适做王家的媳妇。合适生儿育女。合适打理家务。合适——”她顿了顿,“合适。”
合适。不是喜欢。不是爱。不是“非你不可”。是合适。她的婚事,她的命运,她的一辈子,被两个字总结了——合适。
“沈云晚。”
“在。”
“你说,人这一辈子,合适就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是空的了。里面有东西。不是眼泪,不是愤怒。是不甘。
“我不知道。”我说。
“你当然不知道。你连亲事都没有。没人给你提亲。没人觉得你合适。”她的语气没有恶意。她在说一个事实。沈云晚是庶女,没有人会来提亲。没有人会觉得她合适。她连“合适”都不配。
“是。”我说。
沈昭宁看着我,很久。
“你倒是安分。”
又是安分。安分是沈云晚唯一的优点。安分是她存在的理由。安分让她能被带出去,不丢脸。安分让她能活着,不被赶出去。安分是她的全部。
“姐姐,你安分吗?”
她愣住了。她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你问我?”
“嗯。”
“没有人问过我。”
“我问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条不再晃了。
“我不安分。”她说,“但我不能不安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沈昭宁的眼睛。她说“我不安分”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很短的,一瞬。像蜡烛快要烧完的时候,突然爆了一下,亮了一下,然后灭了。她知道她会嫁。她知道她没有选择。她知道她的不安分没有用。但她还是说了。
“我不安分。”
她说出来了。没有人问过她,我问了。她说了。那一下,就够了。
第一世界的第六十四天。
青禾今天画了一幅新画。第八张。她画了沈昭宁。
我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画里的人,穿着红色的褙子,头发盘起来,插着金步摇。脸是圆的,眼睛是大的,嘴是抿着的。没有笑,没有哭,没有任何表情。
“你画的是谁?”
“大小姐。”
“你见过大小姐穿红色?”
“没见过。但奴婢觉得她嫁人的时候会穿红色。”
嫁人的时候。她画了沈昭宁嫁人的样子。不是她现在的样子,是她以后的样子。青禾在画“以后”。她以前只画“现在”,画我,画花,画浇水的人。现在她开始画“以后”了。她在想以后的事。
“你为什么画她?”
青禾想了想。“因为她在等。”
等。沈昭宁在等什么?等嫁人,等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男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好的以后。她也在等。
“青禾。”
“嗯?”
“你觉得大小姐会幸福吗?”
青禾想了很久。“奴婢不知道。但奴婢希望她会。”
希望。她希望沈昭宁会幸福。那个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沈云晚的人,那个从来没有对沈云晚好过的人。青禾希望她会幸福。
“你心真好。”我说。
青禾愣了一下。“不是心好。是——”她想了想,“是觉得每个人都不容易。”
每个人都不容易。沈昭宁不容易,沈云晚不容易,青禾不容易。每个人都不容易。
“青禾。”
“嗯?”
“你也不容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全是针扎的小红点,墨渍洗不掉的那些。她看了很久。
“奴婢不难。奴婢有您。”
那天晚上,她把那幅画贴在墙上。第八张。画廊又大了一点。
第一世界的第六十五天。
第一粒花苞出现了。
不是开了,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绿色的、鼓鼓的包,长在第一粒芽的顶端。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但它在那里。它要开花了。
“二小姐!”青禾的声音在后院炸开,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怎么了?”
“花苞!您快来看!花苞!”
我走过去。她蹲在第一粒芽前面,手指指着那个小小的、绿色的包。她的手指在抖。
“你看!”她的声音尖得不像她。
我蹲下来。花苞。很小,很小很小。但它在那里。它是一朵花的开始。
“它要开花了。”我说。
“它要开花了!”青禾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二小姐,它要开花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蹲在那粒芽前面,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土里,把土洇湿了一小块。
“你哭什么?”
“奴婢不知道。奴婢高兴。”
高兴也会哭的。和她那天看到种子发芽时一样。高兴也会哭的。她蹲在那里,手挡在那个花苞前面,不是挡风,是没有风。她只是想把那只手放在那里,碰一碰那个花苞。但她没有碰,怕碰坏了。
“青禾,你摸一下。没事的。”
“不摸。万一掉了呢?”
“不会掉的。它是花苞,不是叶子。花苞结实。”
“不摸。奴婢不摸。看看就行。”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绿色的包。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她的腿麻了,站不起来。
“二小姐,奴婢腿麻了。”
“让你蹲那么久。”
“奴婢起不来。”
我伸出手,拉她起来。她的腿麻得站不稳,靠在我身上。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很小,很轻。
“青禾。”
“嗯?”
“它开花了。”
“还没开。是花苞。花苞到开花还要好几天。”
“你怎么知道?”
“奴婢查过了。问了厨房婆子。她说花苞到开花,要五天到十天。”
她查过了。她问过了。她什么都准备了。等花苞,等开花,等春天。她都在准备。
“青禾,你什么都准备好了。”
“奴婢还没准备好您走。”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二小姐,您走的那天,奴婢不哭。”
“好。”
“奴婢说到做到。”
“好。”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
第一世界的第六十六天。
花苞大了一些。不是大了一圈,是大了一点点。颜色从绿色变成了淡绿色,最顶端露出了一点点白色。
“要开了。”青禾蹲在那里,“白色。什么花是白色的?”
“很多花是白色的。茉莉,栀子,玉兰。”
“栀子?”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栀子。栀子花。我忽然想起那个下午,我们新买的房子,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那是五月。栀子花开的季节。阳光很好,他帮我擦奶油。蛋糕是草莓的,奶油是粉色的,阳光是金色的。空气里有栀子花香。
“二小姐,您怎么哭了?”
“没有。是风。”
没有风。今天没有风。她没有拆穿我。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给我。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梅花。
“二小姐,您说栀子花是什么样的?”
“白色的。很大朵。很香。”
“有多香?”
“隔着很远就能闻到。”
“那奴婢到时候闻闻。”
到时候。等花开了,她闻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她会记住它的味道。白色,很香,隔着很远就能闻到。
“青禾。”
“嗯?”
“如果它开的是栀子花,你帮我闻闻。”
“您不闻吗?”
“我闻不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奴婢帮您闻。闻了告诉您。”
“好。”
第一世界的第六十七天。
沈昭宁派人来请我。这次是那个圆脸的丫鬟,笑着说话。
“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说试骑装。”
试骑装。围猎还有二十天。她开始准备了。
清芷院。沈昭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骑装,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英姿飒爽,腰背挺直,头发高高束起,插了一支红宝石簪子。
“怎么样?”她问我。
“好看。”
“只是好看?”
“很好看。”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穿上试试。”
青禾帮我把骑装拿来。淡青色,银色的兰草纹,袖口不长不短,腰身不宽不紧。我穿上,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不是沈云晚。沈云晚没有这么挺的背,没有这么亮的眼睛。
“你也不一样了。”沈昭宁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以前你不会这样站。你总是缩着,弓着背,低着头。现在你站得很直。”
“因为骑装合身。”
“不是骑装。是你。”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很久。
“沈云晚,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不是沈云晚。我是林栀。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回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在这里只是路过。但我不能说。
“我是沈云晚。”
“你不是。”她看着我,“以前的沈云晚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的。”
“是吗?”
“是。”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青禾把那幅画贴在墙上。第九张。她画了我穿骑装的样子。淡青色,银色的兰草纹。站在铜镜前,背挺得很直。
“这是您。”她说。
“好看吗?”
“好看。”
她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第一世界的第六十八天。
花苞又大了一些。白色的部分越来越多了。青禾每天去后院看好几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傍晚一次,睡前一次。
“它快开了。”她蹲在那里,“明天?后天?”
“不知道。也许明天。”
“奴婢明天一早来看。”
“你每天都一早来看。”
“明天更早。”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去了后院。月亮很亮,照在那粒花苞上。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快了。快开了。
第一世界的第六十九天。
花开了。不是慢慢开的,是一夜之间。昨天还是花苞,今天早上青禾去后院的时候,它已经开了。
“二小姐!”她的声音把整个沈府都叫醒了,“开了!花开了!”
我跑过去。它开了。白色的,很大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很香。隔着很远就能闻到。栀子花。是栀子花。
青禾蹲在那里,看着那朵花,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它开了。二小姐,它开了。”
“嗯。”
“白色的。很大朵。很香。隔着很远就能闻到。”她吸了吸鼻子,“和您说的一样。”
和我说的一样。栀子花。白色的,很大朵,很香。隔着很远就能闻到。
“青禾。”
“嗯?”
“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很香。”
“帮我闻了?”
“帮您闻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二小姐,它开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朵花。栀子花。和那个下午的栀子花香,是一样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帮我擦奶油。空气里有栀子花香。我走的时候,栀子花还在开。我回来的时候,栀子花还在开。他不在。
但我还没有回去。他还在。他还活着。他还在等我。
“二小姐,您怎么又哭了?”
“没有。是花香。”
花香不会让人哭。她没有拆穿我。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给我。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梅花。
那天晚上,她画了一幅新画。第十张。她画了一朵花。白色的,很大朵,花瓣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旁边写了两个字——“栀子”。
她查过了。她问过了。她知道了这是什么花。
“二小姐,栀子花。”
“嗯。”
“您说的那种。”
“嗯。”
她把画贴在墙上。第十张。画廊又大了一点。
团聚倒计时:102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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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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