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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倒春寒 倒春寒来了 ...

  •   “我逆着光却看见 那是泪光那力量”
      ——《逆光》孙燕姿
      ——————————————————————

      第一世界的第五十六天。

      天气忽然冷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冷的冷,是一夜之间,风变了方向。昨天还是暖洋洋的春风吹在脸上像棉花,今天早上一推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阴冷的气息,直往骨头缝里钻。

      青禾端粥进来的时候,鼻尖冻得红红的。

      “二小姐,天冷了。奴婢给您加了一床褥子。”

      “哪来的褥子?”

      “奴婢跟管事的要的。他说换季了,该加了。”

      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气,飘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散了。我捧着碗喝了一口,热的从喉咙一路往下,暖到胃里。

      “二小姐,今天去看芽吗?”青禾问。

      “去。”

      “外面冷,多穿一件。”

      她拿来一件旧棉袄,帮我披上。棉袄是沈云晚的,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厚,很暖。袖口长了一些,她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

      “走吧。”

      后院的风更大。没有墙挡着,风吹过来没有遮拦,呼呼的,把树上的枯叶吹得到处跑。那三粒芽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第一粒的茎秆很粗,风来了只是微微晃一下,像一个人站稳了脚跟。第二粒矮一些,风来了弯一下腰,风过了又站直了,像一个人在点头。第三粒最小,风一来就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贴在土面上,风过了才慢慢弹起来,像一个小孩在风里站不稳。

      青禾蹲下来,用手挡在第三粒芽的前面,替它挡风。

      “奴婢挡着,你别怕。”

      她的手很小,挡不住多大的风。但她伸出手了。她总是伸出手。给我挡风,给芽挡风,给所有弱小的东西挡风。

      “青禾,你手不冷吗?”

      “冷。但芽更怕冷。”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堵小小的墙。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不理。

      “青禾,你回去拿个东西来挡。”

      “不用。奴婢挡着就行。”

      “那你挡多久?”

      “挡到风停。”

      我看着她。风没有停的意思。今天的风,可能吹一整天。她没有走。她蹲在那里,手挡在那粒最小的芽前面,像在保护一个孩子。

      我蹲下来,和她并排。伸出手,挡在第二粒芽前面。

      “二小姐,您——”

      “我帮一株。你帮一株。还有一株自己扛。”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看着那粒最大的芽。“那株自己扛。”

      那株最大的芽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说:我行。

      我们蹲在那里,两只手挡在两粒芽前面。风呼呼地吹,手冷得发红,指尖冻得发僵。但谁都没有缩回去。

      “二小姐。”

      “嗯?”

      “您的手红了。”

      “你的也红了。”

      “奴婢皮厚,不怕冷。”

      “我皮也厚。”

      “您不厚。您的手嫩得很。以前更嫩,种花种出茧子了。”

      “茧子厚了,皮就厚了。”

      “那您以后多长点茧子。”

      “好。”

      我们蹲在那里,说了很多话。风一直在吹。手一直红着。那三粒芽,一株自己扛,两株有人挡。

      后来风小了一些。不是停了,是小了一些。青禾的手还是挡在那里,没有缩回去。

      “青禾。”

      “嗯?”

      “风小了。”

      “嗯。但还没停。”

      “等停了再缩回去。”

      “嗯。”

      第一世界的第五十七天。

      沈昭宁派人来请我。还是那个婆子,穿着深棕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清芷院。海棠树彻底秃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花瓣落了满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落在台阶上,有的飘进了屋里。

      沈昭宁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没有看我。

      “坐。”我坐下来。她没有说话。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屋顶上有瓦片被吹动的声响。

      “王家来提亲了。”她终于开口。

      “恭喜姐姐。”

      “恭喜?”她转过头看着我,“你知道王家是什么人家吗?”

      “城东王家。公子刚中了举人。”

      “你知道那公子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脾气如何?人品如何?待下人如何?”

      我不知道。我看着她。她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害羞,不是期待。她的表情是空的。像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说。

      “我也不知道。”她把信放在桌上,“母亲说好。父亲说好。所有人都说好。没有人问我好不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冷。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

      “沈云晚。”

      “在。”

      “你说人为什么要嫁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

      “不知道。”

      “因为不能不嫁。”她转过身,看着我,“因为到了年纪就要嫁。因为父母之命。因为门当户对。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封信拿起来,又放下。

      “你去过围猎场吗?”

      “没有。”

      “我去过。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过。那时候我以为围猎是很好玩的事。骑马,射箭,看猎狗追兔子。后来长大了,再去围猎场,就不是玩了。”

      “是什么?”

      “是给别人看的。”她看着我,“让那些人看看,沈家的女儿是什么样的。看看值不值得娶。”

      值不值得娶。和商品一样。摆在架子上,等人来挑。

      “姐姐,你不想嫁?”

      沈昭宁看着我,很久。

      “我没说不想嫁。”

      她低下头,看着那封信。“我只是——”她没有说完。

      屋里安静了很久。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

      “行了,退下吧。”

      “是。”

      我站起来,退到门口。

      “沈云晚。”

      我停下来。

      “你最近变了很多。”她看着我,“以前你不会问我问题。你不会问我‘不想嫁’。以前的沈云晚只会说‘是’。”

      以前的沈云晚只会说“是”。现在的我不会。因为我不是沈云晚。

      “人都会变的。”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是吗?”

      “是。”

      她没再说话。我退出来。青禾在外面等着,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炭火红红的,冒着热气。

      “二小姐,给您。”她把手炉塞到我手里,“冷吗?”

      “不冷。”

      “您手冰凉的。”

      “手炉暖一会儿就热了。”

      “那您暖着。”

      她走在我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

      “二小姐,大小姐跟您说什么了?”

      “王家来提亲了。”

      “大小姐要嫁了?”

      “不知道。”

      “她不想嫁?”

      我看着青禾。她怎么知道?

      “她说的吗?”青禾问。

      “没说。但我看出来了。”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大小姐不容易。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有父亲,父亲不管她。有母亲,母亲只关心她嫁得好不好。有家,家是一座华丽的笼子。她没有自由。她不能说不。

      和沈云晚一样。沈云晚也不能说不。不能说不去请安,不能说不喝白粥,不能说我不想活了。两个人都不能说“不”。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一个被关在角落里。

      “青禾。”

      “嗯?”

      “你会嫁人吗?”

      青禾愣住了。“奴婢?”

      “嗯。”

      “奴婢没想过。奴婢是丫鬟,嫁人也要听主子安排。主子让奴婢嫁谁,奴婢就嫁谁。”

      “你想嫁谁?”

      青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全是针扎的小红点。

      “奴婢不想嫁。”

      “为什么?”

      “因为嫁了就不能伺候二小姐了。”

      第一世界的第五十八天。

      倒春寒还在继续。风没停,天更冷了。青禾在房间里生了一个炭盆,红红的炭火在铁盆里烧着,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屋子里暖和一些,但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二小姐,今天太冷了,别去后院了。”青禾端来热水让我洗脸。

      “那三粒芽呢?”

      “奴婢去看过了。都好好的。第一粒不怕冷,第二粒弯着腰,第三粒奴婢给它盖了一层稻草。”

      “稻草?”

      “嗯。奴婢找厨房婆子要了一把,盖在第三粒芽上面,挡挡风。”

      她连芽都照顾得那么好。

      “青禾。”

      “嗯?”

      “你以后会是个好母亲。”

      她愣住了。“什么?”

      “你会照顾好人的。你连芽都照顾得好,照顾人更好。”

      青禾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炭火还红。

      “二小姐,您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

      “奴婢不嫁人。奴婢说了,不嫁。”

      “万一以后改主意了呢?”

      “不改。”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奴婢不改。”

      我没有再问。

      傍晚,我去后院看了那三粒芽。第一粒稳稳地站着,风来了晃一下,风过了站直,和第二粒弯着腰,像一个在鞠躬的人。第三粒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稻草,只露出两片嫩叶,在风里轻轻晃。

      我蹲下来,把那层稻草拨开一点。芽还在。活的。它的两片叶子比昨天小了一些,被风吹蔫了,边缘有点发黄,但没有死。它还活着。

      青禾蹲在我旁边。“它活着吗?”

      “活着。”

      “能活过这个冷天吗?”

      “能。”

      “您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土里待过更冷的。种子在土里过冬,春天才发芽。它在土里等了一整个冬天。它能活。”

      它等了那么久,从一颗不知道能不能发芽的种子,长成一粒小小的芽。它不会死的。它还来不及开花。

      “青禾。”

      “嗯?”

      “等它开了花,你告诉我是什么花。”

      青禾愣了一下。“您不看吗?”

      “我看不到。”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奴婢会告诉您的。不管您在哪里,奴婢都会告诉您。”

      第一世界的第五十九天。

      沈昭宁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那个婆子,是一个小丫鬟,脸圆圆的,看起来比青禾还小。

      “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东西给您。”

      清芷院。沈昭宁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小包袱。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褙子,头发盘了起来,插了一支金步摇。看起来比平时更庄重,更陌生。

      “坐。”

      我坐下来。她把包袱推过来。“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双靴子。深褐色的,皮面的,鞋帮很高,鞋底很厚。做工很细,针脚密密的,鞋口镶了一圈绒毛。

      “围猎穿的。你那双脚,穿府里配的靴子会磨破。”

      我看着她。“姐姐怎么知道我的脚多大?”

      “上次做骑装的时候量的。”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让人量了你的身量。留着,以后做衣裳用。”

      留着。以后。她想过“以后”。她以为沈云晚会在沈府待很久。她不知道沈云晚不会待很久。

      “多谢姐姐。”

      “不用谢。穿得得体,不丢沈家的脸。”

      又是体面。她给的一切,都是因为体面。骑装是体面,靴子是体面。不是因为她关心沈云晚。是因为沈云晚丢脸,等于沈家丢脸。等于她丢脸。

      但靴子是好的。皮面的,很软,鞋帮很高,鞋口镶了绒毛。穿上去应该很暖,不会磨脚。

      “退下吧。”

      “是。”

      我站起来,抱着那个小包袱,退到门口。

      “沈云晚。”

      我停下来。

      “你会骑马吗?”

      “不会。”

      “到了围猎场,别碰马。那些马认生,会踢人。”

      “是。”

      “你跟在我身边。不要走远。”

      “是。”

      我退出清芷院。青禾在外面等着,手里又捧着一个手炉。她每天都给我带手炉。

      “二小姐,这是什么?”

      “靴子。围猎穿的。”

      “大小姐给的?”

      “嗯。”

      青禾看了看那双靴子,摸了摸皮面。

      “很好。比府里配的好多了。”

      “嗯。”

      “二小姐,大小姐对您越来越好了。”

      好?不是好。是体面。但我没有说出口。

      “青禾。”

      “嗯?”

      “你会骑马吗?”

      “不会。”

      “到了围猎场,你离马远一点。”

      “奴婢又不跟您去围猎场。”

      “你不是说要跟我去吗?”

      “奴婢说的不是围猎场。奴婢说的是——”她低下头,“您走了以后。”

      走了以后。她已经在想了。想我走了以后的事。她不是在准备我走,她是在准备自己活。

      “青禾。”

      “嗯?”

      “你会好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奴婢会的。您也好好的。”

      第一世界的第六十天。

      第六十天。

      我到这个世界已经六十天了。倒计时从1095天变成了1035天。第一个世界的八十七天,已经过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日子,不到一个月。

      青禾今天煮了红豆汤,多加了两勺糖。还做了一碟桂花糕,比之前的都大,上面撒了很多桂花。

      “二小姐,六十天了。”她把碗碟摆在桌上。

      “嗯。”

      “再过二十七天,您就去围猎了。”

      “嗯。”

      “然后您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青禾。”

      “奴婢知道。您说过,会告诉奴婢的。奴婢等着。”

      她低下头,把碗碟又摆了一遍。碗挪了一下,碟子挪了一下,又挪回去。

      “青禾,你在干嘛?”

      “摆盘。好看。”

      碗碟已经很好看了。她只是想找点事做。手不闲着,心就不会那么慌。

      “青禾,你过来。”

      她走过来。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指尖有针扎的小红点,还有墨渍。洗不掉的那些。

      “青禾,我不会不告而别。”

      “奴婢知道。您说过。”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会不告而别。”

      她低着头,看着我的手握着她的手。

      “奴婢记住了。”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重复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二小姐不会不告而别。”

      “好。”

      她笑了。笑得很小,和那粒最小的芽一样。但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团聚倒计时:1035天

      六十天。一千零三十五天的倒计时,已经走完了六十天。还有一千零三十五天。

      陆时衍,我到这个世界六十天了。青禾给我煮了红豆汤,多加了两勺糖。她说“六十天了”,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我来了多久,记得我种了几包种子,记得那三粒芽哪粒先发芽。她什么都记得。和你说“以后每年都买”的时候,一样认真。

      你在那边,有人记得你吗?有人记得你来了多久吗?有人记得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用什么样的杯子喝水吗?

      我希望有人记得你。如果没有人记得你,那你一定很孤单。

      和沈云晚一样。

      和以前的沈云晚一样。

      没有人记得,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等她回去。

      但你不是沈云晚。你有我。我在等你。不管多远,不管多久,我在等你。

      你也要等我。

      第一世界的第六十一天。

      青禾的画廊又多了一张画。第七张。她今天画了一幅很大的画,和昨天那幅春天差不多大。

      她画了太阳,画了花,画了浇水的人,画了看花的人。还画了一个新的东西——风。

      “风?”我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风怎么画?”

      “画不出来。”她指着那些线条,“这是风把花吹弯了。风来了,花弯了。奴婢画的是弯了的花。”

      那三株花都弯着。第一株弯了一点点,第二株弯得多一些,第三株弯得最多,几乎贴在地上了。

      “风太大了。”她说。

      她在花的旁边画了一个人。蹲着,手挡在花前面。

      “这是谁?”

      “奴婢。奴婢在挡风。”

      她又画了一个人。蹲着,手也挡在花前面。

      “这是二小姐。您也在挡风。”

      两个人,两双手,挡在三株花前面。风很大,花弯了,但有人在挡。

      “青禾。”

      “嗯?”

      “这幅画叫什么?”

      她想了想。“等风停。”

      等风停。风会停吗?会的。倒春寒不会持续太久,春天会回来。

      “好名字。”

      她把画贴在墙上。第七张。画廊又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七张画。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七天。她每天都在画,每天都在记。

      陆时衍,有人在画风。她说风很大,花弯了,但有人在挡。她画了两个人,两双手,挡在三株花前面。她说这幅画叫“等风停”。

      风会停的。等风停了,花就会开。等她开了,我就走了。

      风会停的。

      团聚倒计时:1034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倒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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