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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迎春 青禾画了 ...
“我是你种下的根,在土里看不见 但一直在”
——《根》陈粒
——————————————————————
第一世界的第五十一天。
青禾今天起得更早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桌前了。毛笔,纸,墨碟。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弯着,手里的笔在纸上慢慢地移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粗糙的草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棵安静的小树。
“青禾。”
“二小姐,您醒了!”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奴婢又画了一幅!您快来看!”
我披上衣服走过去。她举起那张纸给我看。
一个圆。比昨天的圆。不是圆规画的那种圆,是手画出来的那种——不完美,但你一看就知道她在画一个圆。两只眼睛,一样大了。眉毛,一样高了。鼻子,不是小房子了,是两条小小的弧线,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嘴是笑着的。嘴角翘得很高,比她之前画的任何一张都高。
还有一个新东西——耳朵。
“你画了耳朵?”
“嗯!昨天忘了画。今天补上。”她指着那两只耳朵,左边一只,右边一只,画在脸的两侧,“耳朵在这里。人都有耳朵。没有耳朵,听不见二小姐说话。”
我看了看那两只耳朵。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左边这只画得圆圆的,右边这只画得长长的,像两片不一样的树叶。
“好看。”我说。
“您又说好看。”
“因为真的好看。”
青禾把那张纸举得远了一点,歪着头看了看。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鼻尖上那颗小痣也跟着绷紧了。
“奴婢觉得耳朵有点歪。”
“不歪。”
“歪的。左边比右边高。”
“那是它的特点。”
“特点?”
“嗯。特点。没有特点的话,所有人的画都一样。有特点,别人才记得住。”
青禾想了想。她的手指在那两只耳朵上轻轻摸了摸,像在摸真人的耳朵一样。
“那奴婢明天把左边画低一点。”
“不用。就这样。我喜欢。”
我把那张画拿过来,仔仔细细地看。圆,眼睛,眉毛,鼻子,笑着的嘴,一高一低的耳朵。眼睛下面还有两条小小的弧线,弯弯的,像两道小月牙。
“这是什么?”
“眼睛下面的。奴婢忘了叫什么。”
“卧蚕。”
“卧蚕?”她念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好奇怪的名字。蚕不是虫子吗?虫子长在眼睛下面?”
“不是虫子。是笑的时候,眼睛下面会鼓起来的两条。叫卧蚕。”
“卧蚕。”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更慢,像是在记住这两个字,“奴婢记住了。卧蚕。以后画的时候都画上。”
她拿起笔,在那两道弧线上又描了一遍。描得很轻,怕把纸戳破。
“青禾。”
“嗯?”
“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和画里的人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卧蚕鼓鼓的。她的笑和画里的笑叠在一起,像两面镜子互相照着,分不清谁是画,谁是人。
那天早上,她把画贴在墙上。和昨天的贴在一起。
一张,两张。
两张画,并排贴在那里。第一张是三天前画的,一个圆,两只不对称的眼睛,一道竖线鼻子,一张笑着的嘴。没有眉毛,没有耳朵,没有头发。像一个小孩子随手画的。
第二张是今天画的。圆是圆的,眼睛是对称的,眉毛是弯弯的,鼻子是两条弧线,嘴是笑着的,有卧蚕,有一高一低的耳朵。
“这是奴婢的画廊。”她拍了拍手,很满意。
“画廊变大了。”
“嗯。以后会越来越大。”
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张画上,把纸照得发黄,把墨照得发亮。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第一张画。手指从圆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子,从鼻子滑到嘴。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这张最丑。”
“不丑。”
“丑的。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是竖线,没有耳朵,没有头发。”
“但它很好看。”
“哪里好看?”
“它是第一张。第一张最好看。”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还在那张画上,停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圆上。
“二小姐。”
“嗯?”
“以后奴婢画了好多张,您还会记得第一张吗?”
“会。”
“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永远记得。”
她低着头,看着那张丑丑的画。阳光落在她鼻尖上,落在那颗小痣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碰了一下。
“奴婢也会记得的。第一张画的是您。第二张画的是您。以后的每一张,画的都是您。”
“青禾。”
“嗯?”
“你画了我这么多张,你自己呢?”
她愣住了。
“奴婢?”
“嗯。你画了我,画了花,画了水壶。你呢?你在哪里?”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尖全是针扎的小红点,食指和中指上有墨渍,洗不掉的那种。
“奴婢不用画。奴婢在这里。”
她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站在那面墙前。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些画叠在一起。她本身就是一幅画。
第一世界的第五十二天。
沈昭宁又派人来了。
还是那个婆子,穿着体面的衣裳,说话客客气气的。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上次更庄重。
“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青禾的脸又白了。她站在我身后,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二小姐——”
“没事。”我说,“我去一趟。”
清芷院。海棠花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花瓣,粉白色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是海棠花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湿气。
沈昭宁坐在正房里。今天她没有绣花,也没有写字。她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不喝,只是端着。
“坐。”
我坐下来。她没抬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只剩几朵残花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我等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朵残花落了下来,轻飘飘的,落在窗台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围猎还有三十六天。”她终于开口。
“是。”
“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骑装,靴子。”
“帕子呢?”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帕子也准备好了。”
“什么帕子?拿来我看看。”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青禾绣的那方帕子。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梅花。我不想拿出来。这是青禾给我的,不是给沈昭宁看的。
“妹妹自己绣的。绣得不好,怕姐姐笑话。”
沈昭宁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到了围猎场,你跟在我身边。我去哪,你去哪。”
“是。”
“不要乱走。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
“是。”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台上那朵残花又滚了一下,被她踩住了。她低头看了看,移开脚,那朵花已经踩扁了,花瓣碎成几片。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你去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
“妹妹不知道。”
“因为你安分。”她转过身,看着我,“安分的人,不会给我惹麻烦。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不会做不该做的事。安分的人——最省心。”
安分。和沈夫人说的一样。沈云晚安分,所以带她去。安分的人不会惹麻烦。安分的人用完了可以扔。安分的人不会有人在乎。
“妹妹记住了。”
“行了,退下吧。”
“是。”
我站起来,退到门口。
“沈云晚。”
我停下来。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不是好奇,不是关心。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最近真的变了很多。”
我没有说话。
“以前你不会这样看我。你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现在你看着我说话。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不怕你。我不属于这里,不在乎你怎么看我。你不会伤害到我,因为我的心不在这里。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个新买的房子里,在阳光和草莓蛋糕之间,在他身边。
但我不能这样说。
“因为姐姐对妹妹好。妹妹不怕姐姐了。”
沈昭宁盯着我看了几秒。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深色的珠子。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在找什么。也许她什么也没找,只是随便看看。
“我没对你不好。”她终于说。
是。你没对我不好。你只是没对我好过。你让我坐板车,不是因为我坐不了好马车,是因为我不值得好马车。你让我跟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关心我,是因为我安分。你没对我不好,你只是没把我当人。
但我没有说出口。我低着头,退出了清芷院。
青禾在外面等得脸都白了。她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攥着那方梅花帕子,攥得手指都红了。
“二小姐!大小姐说什么了?”
“问我准备的怎么样了。让我国猎的时候跟在她身边。不要乱走,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
“就这些?”
“还说——说我变了很多。”
青禾愣了一下。她把手里的帕子展开,叠好,又展开,又叠好。
“您确实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您不敢看人。现在您看谁都不怕。以前您不说话。现在您会说很多话。以前您——”她想了想,“以前您不种花。”
种花。以前的沈云晚不种花。以前的沈云晚什么都不种。她不种花,因为她不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待那么久。她不种花,因为花要等,她没有耐心等。她不种花,因为她不想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
但我不一样。我种花,因为我在等。等人。等回去。等种子发芽,等一个春天。
“走吧。”
“去哪?”
“去看芽。”
后院里,三粒芽都好好的。
第一粒已经长出了第七片叶子。茎秆粗得像一根小手指,青绿色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白毛。风来了,它晃一下,风过了,它站直。不卑不亢,不和风争,也不被风折。
第二粒比第一粒小一些,但叶子也长出了好几片。挤在一起,绿油油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叶面上有露珠,亮晶晶的,像眼泪,但不是眼泪。
第三粒最小。它比昨天又高了一点点。两片叶子舒展开了,叶面上有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揉着眼睛,还在打哈欠。
青禾蹲下来,浇水。水壶举得高高的,水像细雨一样洒下来,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角度都照顾到了。
“二小姐,您说它们什么时候开花?”
“不知道。可能还要很久。”
“久也不怕。奴婢等得起。”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那三粒芽。不管风多大,雨多大,它们站在那里,等。等一个春天。
第一世界的第五十三天。
青禾画画画得更好了。
今天的画有了头发。不是昨天那样几根竖线。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长长的,垂在脸的两边。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很久。笔尖落在纸上,停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拖下来。一条,又一条。头发垂在肩膀的左边、右边。
“头发。”她指着那些线条,“二小姐的头发很长。”
“你怎么知道?”
“奴婢天天给您梳头。当然知道。”
她确实天天给我梳头。每天早上一遍。她站在我身后,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她的手很轻,梳子从不扯到头发。
有时候她梳得很慢,像是在数我到底有多少根头发。有时候她会停一下,用手指把我的一缕头发绕几圈,绕成一个圈,又松开。我问她在做什么,她说“看看”。
看看。看什么?看头发够不够黑,够不够亮,够不够长。她从来不回答。但我每次问她,她都会笑。笑得很小,像我头发掉了一根似的,轻轻的,不想被人发现。
“好看。”我说。
“您又说好看。”
“因为真的好看。”
青禾把画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找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奴婢觉得还差什么。”
“差什么?”
“眉毛。”
她拿起笔,画了两道眉毛。弯弯的,细细的,像两道新月的影子。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地拖,不敢用力,怕画粗了。画完左边画右边,比了比,左边低了一点,又补了一笔。
“现在呢?”
“还差什么?”
“睫毛。”
她画了睫毛。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密密麻麻的。从眼睑往外出方向画,微微翘着,像蝴蝶的触须。每一根都很小心,怕戳到眼睛。
“现在呢?”
“还差——”她想了想,突然拍了一下手,“腮红!”
“腮红?”
“嗯。笑起来脸颊红红的。”她指了指我的脸,“二小姐笑起来,这里红红的。”
我笑起来会脸红?我自己不知道。我很少照镜子,很少看自己笑。但她知道。她每天都看我,每天都观察我。我眨了几下眼睛,我喝了几口粥,我走了几步路,我笑了几次。她全都记着。记在脑子里,记在画上。
“青禾。”
“嗯?”
“你观察得真仔细。”
“不是仔细。是想看。”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二小姐的事,奴婢都想看。”
她拿起笔,在脸颊的位置画了两团淡淡的红色。不是涂上去的,是一层一层地晕开的,像真的红晕。
“好了。”她把画举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她画了一个完整的人。有圆脸,有眼睛,有眉毛,有鼻子,有笑着的嘴,有一高一低的耳朵,有长长的头发,有弯弯的睫毛,有淡淡的笑靥。那是她眼里的我。她画了这么多天,终于画出了她看到的我。
那天晚上,她把画贴在墙上。第三张。
三张贴在一起。第一张丑丑的,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是竖线,没有耳朵,没有头发,像一张鬼脸。第二张好一些,有耳朵了,一高一低,有卧蚕了,两条弯线。第三张有了头发、睫毛、眉毛、腮红,有了她每天看到的那个我。
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奴婢的画廊,越来越大了。”
“嗯。”
“以后会更大。”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第一张画。手指从圆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子,从鼻子滑到嘴。
“这张最丑。”
“不丑。”
“丑的。但奴婢不会丢掉。”
“为什么?”
“因为它是第一张。第一张最好看。”
第一张最好看。和我说的。她记住了。她记住了我说的每一句话。我说“第一张最好看”,她就记住了,不会丢掉。我说“土是湿的”,她就每天浇水。我说“等我回来”,她就等。她什么都记住了。那些我自己都忘了的话,她全记着。
第一世界的第五十四天。
青禾今天画了两幅。不是一幅。
早上画了一幅,下午又画了一幅。两幅都是画的我,但不一样。
“为什么画两幅?因为今天天气好。天气好,奴婢心情好。心情好,画得快。”
她把两幅画并排举起来给我看。
左边那幅,脸是圆的,眼睛是对称的,眉毛是弯弯的,嘴是笑着的。和昨天那幅差不多,但没有腮红,头发短了一些。右边那幅,脸是圆的,眼睛是对称的,眉毛是弯弯的,嘴也是笑着的。但右边那幅多了一个东西——
背景。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花。”
“花?”
“嗯。您种的。”
我看了看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歪。不像花。但她说是花,那就是花。
“这是第一粒芽,”她指着左边的一团线条,“这是第二粒,这是第三粒。”她又指了指中间和右边,“奴婢画了三株。一株一株画的。第一株最高,第二株矮一点,第三株最矮。您种的就是这样。”
她在花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下面画了几条线,代表身体。
“这是谁?”
“奴婢。奴婢在浇水。”
她在圆圈的左边画了一个水壶一样的东西。水壶里画了几条线,代表水。又画了几条虚线,从水壶洒到花上,代表水在流动。
“奴婢在浇水。天天浇。画里也要浇。”
她又小小的圆圈的脸上画了眼睛、鼻子、嘴。笑着的,嘴角翘翘的,有卧蚕。
“你在笑。”
“嗯。浇水的时候奴婢最高兴。所以笑。”
她又在纸的左边画了一个人。蹲着,手伸向那三株花。手画得很长,比胳膊还长,一直伸到花的叶子上。
“这是谁?”
“二小姐。您在摸花。”
她画了我。蹲着,手伸向花。脸上的表情——
“青禾,我没有笑。”
“您没有笑。但您看着花的时候,眼睛很亮。比笑还亮。”
她在我的脸上画了一双眼睛。很大,很亮。亮到像两颗星星。
“奴婢画不出您的眼睛。您的眼睛太亮了。”
我看着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星星。不像我的眼睛。但也许在她眼里,我的眼睛就是这样的。她每天看,每天看,看到了我看不到的我自己。
她在纸的最上面,写了几个字——“二小姐的花园”。
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二”字写得很直,“小”字写得有点歪,“姐”字的“女”写成了“女”,少了一横,“花”字的草字头写成了两个十字,“园”字的方框写成了正方形。
但那是她的字。她写的。她认认真真地写了。一笔一划,没有敷衍。
“画完了。”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画。
我也看着那张画。太阳,阳光,三株花,一个浇水的人,一个蹲着看花的人。那是她的世界。她在那个世界里,每天浇水,每天看我,每天画。
“青禾。”
“嗯?”
“这是你最好的一幅画。”
“您每次都说最好。”
“因为每一次都更好。”
她笑了。她把画举起来,走到墙前。墙上已经贴了四张。她把这第五张贴在最中间。
“这是奴婢的画廊。”她拍了拍手。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五张画。从丑到好看,从只有人到有人有花。五张画,五天的时光。她每天都在画,每天都在记。她怕忘了我。所以她要画下来。画下来,就不会忘了。
第一世界的第五十五天。
青禾说,今天要画一幅大的。
“多大?”
“这么大。”她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比之前的都大。比那张‘二小姐的花园’还大。”
“哪里来那么大的纸?”
“奴婢去找管事的要的。管事的问画什么,奴婢说画春天。”
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张很大的纸,铺在桌上。纸是白的,白得像雪,比她之前用的那些粗糙的草纸好多了。管事的这次给了她一张好纸。
她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犹豫了很久。
“画什么?”我问。
“画您。画花。画奴婢。画院子。画——”她想了想,“画春天。”
春天。她要把春天画下来。
她低下头,开始画。
先画了一个圆。很大,占了纸的上半部分。不是正圆,是椭圆的,像一颗鸡蛋。但大,很有存在感。
“这是什么?”
“太阳。春天有太阳。”
“好。画吧。”
她又画了几条线,从太阳向四周散开。长长的,短短的,粗粗的,细细的。像光在照射。
“阳光。阳光照下来,花才会开。种子才会发芽。”
她又画了一个圆,比太阳小很多,很小很小,在纸的右下角。不留神根本看不到。
“这是什么?”
“种子。在地里。还没发芽。”她把那个圆涂黑,涂得很黑,涂了一遍又一遍,涂到纸都起了毛。在旁边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土。种子在土里。它在等。”
等。她画了一颗在等春天的种子。
她在纸的中间画了三株花。
第一株很高,有七片叶子。每片叶子都不一样——有的像手掌,有的像水滴,有的像一颗心的形状。叶脉画得很细,一根一根的,密密麻麻的。
第二株矮一些,叶子挤在一起。她画了很多片小叶子,一片挨着一片,密密麻麻,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孩子。
第三株最矮,只有两片叶子。叶子小小的,嫩嫩的,还没长开。叶面上有细细的绒毛,她用笔尖一点一点地画,点出了那些绒毛。
“这是您种的花。”她说。
她很慢,每一片叶子都画得很认真。画一片,看一看,再画下一片。画完一株,换一株。
她在花的旁边画了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水壶。
“这是谁?”
“奴婢。奴婢在浇水。”
她在人的脸上画了眼睛、鼻子、嘴。笑着的,嘴角翘翘的,卧蚕鼓鼓的。
“你在笑。”
“嗯。浇水的时候奴婢最高兴。所以笑。”
她又画了几条虚线,从水壶洒到花上。虚线很密,代表水很大。细的,密的,每一滴都画了。
她在纸的左边画了一个人。蹲着,手伸向那三株花。
“这是谁?”
“二小姐。您在摸花。”
她画了我。蹲着,手伸向花。脸上的表情——
“青禾,我没有笑。”
“您没有笑。但您看着花的时候,眼睛很亮。”
和上次一样。她在我脸上画了一双很大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亮得像灯笼,亮得像那盏小油灯。
“奴婢画不出您的眼睛。您的眼睛太亮了。”
她又在纸上加了更多的东西。
纸的最下面,画了一条线。长线,从左边到右边。
“这是什么?”
“地。花长在地上。”
线的下面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很长,很长,一直画到纸的边缘。
“这呢?”
“根。花的根。在土里。看不到,但它们也在。”
她画了根。那些根很长,很密,缠在一起,从花的根部一直向下延伸,延伸到纸的最下面,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像二小姐。看不到,但一直在。”
我沉默了。
她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大串字——“二小姐的花园。有三株花。奴婢在浇水。二小姐在看。种子在土里。根在地下。太阳在天上。春天来了。”
歪歪扭扭的。没有一个字是直的。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她写完了,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画。
“画完了。”
我也看着那张画。太阳,阳光,三株花,根,土,种子,浇水的人,看花的人。春天。
“青禾。”
“嗯?”
“这是你最好的一幅画。”
“您每次都说最好。”
“因为每一次都更好。”
她笑了。
她把画举起来,走到墙前。墙上已经贴了五张。她把这第六张贴在最中间,最大的一张,在最中间,像一颗心脏。
“这是奴婢的画廊。”她拍了拍手。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六张画。每一天画一张,从第一张到第六张。她每天都在画,每天都在记。她怕忘了我。所以她要画下来。画下来,就不会忘了。
陆时衍,有人在画我。她画了太阳,画了花,画了自己浇水的样子,画了蹲在花旁边的我。她说我的眼睛很亮,画不出来。你以前也说过。你说我的眼睛很亮,像装了灯泡。我说你才装了灯泡。你说咱俩都装了。咱俩都装了,所以看对方的时候,才那么亮。
你还记得吗?你记得的。你也画过我的样子吗?不需要画。你记得的。记着就不怕忘了。
团聚倒计时:1040天
---
青禾画了根。她说:看不到,但一直在。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不在眼前,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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