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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画画的人 ...
“画你轮廓,画不出以后”
——《画画》蔡健雅
————————————————————
第一世界的第四十八天。
青禾今天话很少。
不是那种不高兴的少,是那种有心事的少。她端粥来的时候不说话,给我梳头的时候不说话,跟在我后面去后院的时候也不说话。我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怎么了?”
“没怎么。”她低着头。
“你有心事。”
“没有。”
“青禾。”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二小姐,围猎还有多少天?”
我心里算了一下。八十七天的任务,今天是第四十八天。还有三十九天。
“三十九天。”我说。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很久。那块衣角已经被她绞出了褶子,皱巴巴的。
“那您……还有三十九天就走了?”走。不是去围猎,是走。她知道围猎之后我会走。她不知道我要去另一个世界,但她知道我“要走”。从那次她说“您心里一直在走”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青禾。”
“嗯。”
“还有三十九天。不是现在。”
“奴婢知道。”
“那你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奴婢在想,三十九天够做什么。”
够做什么?够种子发芽,够花开,够倒计时减少三十九天。不够忘记一个人,不够不想他,不够准备离开。
“够你把那幅画画完。”我说。
青禾愣了一下。“什么画?”
“你上次说要画我。还没画呢。”
“奴婢那是说着玩的——”
“我没当说着玩。你画吧。”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全是针扎的小红点,一个挨着一个,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新的。
“奴婢不会画。”
“你不是说要教我吗?”
“奴婢说的是‘教’,不是‘会’。”
“那你到底会不会?”
“不会。”她理直气壮的。
我被她的理直气壮噎住了。不会画画的人,说要教另一个不会画画的人画画。这是哪门子道理?
“那你学。学了再教我。”
青禾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犹豫,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奴婢学。”
“今天就开始。”
“今天?”
“嗯。今天。”
青禾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她从厨房婆子那里借来了一支毛笔、一张纸、一小块墨。毛笔是旧的,笔尖分叉了;纸是粗糙的草纸,上面还有稻草的碎屑;墨是磨好的,装在一个缺了口的瓷碟里。
她把东西摆在桌上,看了很久。看了很久,没有动笔。
“怎么了?”
“奴婢……不知道怎么开始。”
“先画一个圆。”
“圆?”
“嗯。脸是圆的。先画圆。”
青禾拿起毛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她的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方晃来晃去,一滴墨落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哎呀——”她赶紧把笔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纸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墨点,圆圆的,不大不小。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个墨点。
“这……”她咬着嘴唇,“这是头。”
“头?”
“嗯。头。奴婢画的头。”
我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圆圆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的“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是头。然后呢?”
“然后画眼睛。”
她在那个墨点的上半部分,用笔尖点了两下。笔尖分叉了,点出来的不是两个圆点,是两坨不规则的墨渍。一坨大,一坨小。一坨浓,一坨淡。
“这是眼睛?”
“嗯。”
“她的眼睛长这样?”
“……还没画完。”
她又点了两下。还是两坨不规则的墨渍。大的更大,小的更小。浓的更浓,淡的更淡。
我看着那两坨墨渍。又看了看青禾。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鼻尖上那颗小痣也跟着紧张地绷着。
“青禾。”
“嗯?”
“你放松。画不好没关系。”
“奴婢没紧张。”
“那你手为什么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笔放下,甩了甩手,又拿起来。
“奴婢再试试。”
这一次她画得很慢。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拖出一道弧线。不是圆点,是弧线。弯弯的,像月牙。
“这是什么?”
“眼睛。奴婢画的是眼睛。”她指着那道弧线,“这个是上眼皮。这个是下眼皮。”她又画了一道弧线,和上面那道合在一起,成了一个椭圆形。
虽然不圆,但确实是眼睛的形状了。有眼皮,有眼眶,不是两坨墨渍了。
“青禾,这个好看。”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
“真的。比刚才那两坨黑的好看多了。”
青禾笑了。她低下头,又在另一边的位置画了另一只眼睛。这次快了很多,虽然两只眼睛不对称,一个高一个低,但至少都是眼睛的形状了。
“鼻子怎么画?”她问我。
“你先画一个竖。”
“竖?”
“嗯。一笔下来。”
青禾在两只眼睛中间画了一道竖线。很直。比她画的任何东西都直。
“这个好看。”我说。
“真的?”
“真的。你画竖线有天分。”
青禾笑得更大声了。她又在竖线的下面画了两个小小的弧线,当作鼻孔。虽然看起来像两个鼻孔长在脸正中间,但至少她努力了。
“嘴呢?”
“画一个弯。”
她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嘴角往上翘。是笑着的嘴。
“她在笑。”我说。
“嗯。奴婢画的是笑着的二小姐。”
我看着纸上那张脸——一个圆(墨点),两只不对称的眼睛,一道竖线鼻子,一张笑着的嘴。没有眉毛,没有耳朵,没有头发。但她确实在笑。那道弯弯的弧线,往上翘着,很努力地往上翘着。
“好看。”我说。
“您又说好看。”
“因为真的好看。”
青禾低下头,看着那张纸。她的手指轻轻摸着纸上那道笑着的弧线,摸了一遍又一遍。
“奴婢明天再画一幅。明天会画得更好看。”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那张画。一个圆,两只不对称的眼睛,一道竖线鼻子,一张笑着的嘴。没有眉毛,没有耳朵,没有头发。但她在笑。
青禾画了一个笑着的我。她没见过我笑。我来这个世界四十多天了,很少笑。但在她的画里,我笑着。她画了一个她希望我成为的样子。笑着的样子。
陆时衍,你也希望我笑,对吗?你在那边,是不是也在想象我笑着的样子?
我对着黑暗,无声地笑了一下。很小。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
第一世界的第四十九天。
青禾一早就在画画了。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桌前了,面前摆着纸笔、墨碟。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微微弯着腰,手里的笔在纸上慢慢地移动。
“青禾。”
“二小姐,您醒了!”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奴婢画了一幅新的!您快来看!”
我走过去。她举起那张纸给我看。
一个圆。比昨天的圆。昨天的那个是墨点洇开的,不规则,像被踩了一脚的汤圆。今天的这个是真的画出来的圆,虽然不够圆,但至少是一笔画下来的,没有洇开。
两只眼睛。比昨天对称了一些,但还是一个大一个小。不过差距小了很多,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太出来。
鼻子。不是竖线了,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两个鼻孔画在三角形下面,看起来像一个小房子。
嘴。还是一道弯弯的弧线,嘴角往上翘。比昨天的弧度更大,笑得更开了。
“眉毛呢?”我问。
“眉毛……”她愣了一下,“奴婢忘了。”
她赶紧拿起笔,在眼睛上面画了两道弯弯的线。一高一低,一粗一细。
“现在呢?”
“现在她有眉毛了。”
“好看吗?”
“好看。”
青禾把那张纸举得远了一点,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又拿近了,又歪着头看了看。
“奴婢觉得今天这个比昨天那个好。”
“嗯。好很多。”
“昨天的那个像鬼。”
“今天的像人了?”
“今天的像……”她想了想,“像半个人。”
半个人。我笑了。她也笑了。
“奴婢明天再画。明天画一个完整的,不像半个人,像整个人。”
“好。”
后院里,三粒芽都好好的。第一粒已经长出了第六片叶子,茎秆粗了不少,稳稳地站在那里,风来了也不怎么晃。第二粒比第一粒小一些,但叶子也完全展开了,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浅绿。第三粒最小,但比昨天又高了一点,两片嫩叶在风里轻轻晃,像两只小手在招手。
青禾蹲下来,把水壶举得高高的,小心翼翼地浇水。水滴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顺着叶脉滑下来,渗进土里。
“二小姐,您说它们什么时候开花?”
“不知道。可能还要很久。”
“久也不怕。奴婢等得起。”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得起。和等阿娘一样,和等那粒种子发芽一样,和等我回来一样。她什么都在等,什么都等得起。
“青禾。”
“嗯?”
“你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
“想您。”
“想我什么?”
“想您的样子。您的眼睛,您的鼻子,您的嘴。您笑起来是什么样的。”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粒最小的芽,“奴婢没见过您笑。所以奴婢自己想的。”
她想的。她想我笑起来的样子。在那些我不知道的时刻,在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拿着笔、面对着一张白纸的时刻,她在想我笑起来的样子。
“青禾。”
“嗯?”
“等我走了,你还会画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会的。”她说,“画到奴婢记住为止。”
画到记住为止。她怕忘了。和我说“记着就不怕没了”一样,她也怕。她怕忘了我。
“你会记住的。”
“奴婢知道。但奴婢还是想画。”
我看着她。她蹲在那粒最小的芽前面,手里拿着水壶,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上那颗小痣在光里很清楚。
“青禾,你画的很好看。”
她愣了一下。“您又说好看。”
“因为真的好看。”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上那颗小痣也跟着翘起来。
那天晚上,青禾把画贴在墙上。不是用浆糊贴的,是用米粒粘的。她用手指沾了水,在画纸背面抹了几粒米粒,粘在墙上。米粒干了就粘住了。
“这是奴婢的画廊。”她拍了拍手,很满意。
“画廊?”
“嗯。奴婢的画廊。以后每天画一幅,全部贴在这里。”
我看了一眼那面墙。空空的,只有一张画。一个圆,两只不对称的眼睛,一个三角形鼻子,一张笑着的嘴,两道一高一低的眉毛。画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二小姐”。
“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奴婢本来就会。写得不好看。”
“好看的。”
“您又说好看。”
“因为真的好看。”
我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画里的人,眼睛一大一小,眉毛一高一低,鼻子像小房子。但她在笑。笑得很开,嘴角翘得很高。
那是我。是青禾眼里的我。是笑着的我。
陆时衍,有人给我画了一幅画。画里的人,眼睛一大一小,眉毛一高一低,鼻子像小房子。但她在笑。笑得很开,嘴角翘得很高。那是青禾想让我成为的样子。笑着的样子。
第一世界的第五十天。
第五十天。我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十天了。五十天。倒计时从1095天变成了1045天。第一个世界的八十七天已经过了一大半。青禾说,今天要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二小姐来了五十天。”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当然要庆祝。五十天,您种了三包种子,发了三粒芽。您还学会了翻土、浇水、辨认杂草。您还——”她想了想,“您还喝了五十天的白粥。”
“……喝白粥有什么好庆祝的?”
“喝白粥说明您还活着。”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还活着。
青禾从厨房端来一碗红豆汤,今天多加了一勺糖。还有一碟桂花糕,比之前的大一些,上面撒的桂花也多一些。她放在桌上,把碗碟摆得整整齐齐,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把碟子往左挪了挪,又往右挪了挪。
“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
“青禾,你在干嘛?”
“摆盘。好看。”
我看了看那碗红豆汤,那碟桂花糕。汤是红的,糕是黄的,碟子是白的。确实好看。
“二小姐,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端起红豆汤喝了一口。甜的。很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甜。
“今天加了几勺糖?”
“三勺。”
“不是两勺半吗?”
“今天五十天,多加半勺。”
我笑了笑,又喝了一口。甜得有点腻,但我不想放下碗。
“青禾。”
“嗯?”
“你也吃。”
“奴婢不吃。这是给二小姐的。”
“我一个人吃不完。”
“吃得完。”
“吃不完。”
青禾看了看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最小的,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嚼了嚼,“比上次的好吃。”
“因为是你做的。自己做的最好吃。”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手里的桂花糕几口吃完,又从碟子里拿了一块,这次拿的是最大的一块。
“二小姐,您吃这块。”她递给我。
“为什么给我最大的?”
“因为今天是您的日子。五十天。您应该吃最大的。”
她的日子。五十天。她记得我来这里多少天了。她记得每一件事。我什么时候来的,种了几包种子,发了几粒芽,喝了多少天的白粥。她全都记着。
“青禾。”
“嗯?”
“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想记。”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二小姐的事,奴婢都想记着。”
我沉默了很久。“青禾,你记这么多,不累吗?”
“不累。记着就不怕忘了。不怕忘了,就不怕没了。”
记着就不怕忘了。不怕忘了,就不怕没了。所以我也在记。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点蜡烛时垂着的睫毛,他说“以后每年都买”时眼睛里的光,他握住我的手腕擦奶油时的力度。我全都记着。记着就不怕忘了。不怕忘了,就不怕没了。他还活着。他还记得我。他还在等我。
只要我还记着,他就还在。
“二小姐,您怎么又哭了?”
“桂花糕太甜了。甜哭了。”
青禾看了看那碟桂花糕。上面撒的桂花确实有点多。“那奴婢下次少放点糖。”
“不用。就这样。我喜欢。”
我拿起那块最大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我想哭。但我没有哭。今天是第五十天。青禾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好日子不应该哭。好日子应该笑。
我笑了一下。不是挤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二小姐,您笑了!”青禾的眼睛亮了,“奴婢没见过您笑!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我来这个世界五十天,她第一次见我笑。她画了那么多张笑着的我,每一张都是她想象的。今天她终于见到了。真的笑。
“好看吗?”我问。
“好看!”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二小姐,您笑起来真好看。”
“那你哭什么?”
“奴婢高兴。高兴也会哭的。”
高兴也会哭的。和她那天看到种子发芽时一样。高兴也会哭的。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青禾。”
“嗯?”
“以后我会多笑的。”
“真的?”
“真的。你画了那么多张笑着的我,不能让你白画。”
青禾笑了。哭着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和她的画里一样,翘得很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青禾今天画的那幅画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今天她画了两幅。一幅贴在墙上,一幅给我。给我的这幅比墙上那幅好看。眼睛一样大了,眉毛一样高了,鼻子是个正常的鼻子,不是小房子了。嘴还是笑着的,比昨天的弧度小一些,但更自然。不像在努力笑,是真的在笑。
她画了一个真的笑着的我。她见过我笑了,所以她画出来了。
我把那幅画折好,放回枕头下面。和小油灯一起。
陆时衍,今天有人给我画了一幅画。画里的人,眼睛一样大了,眉毛一样高了,鼻子是鼻子,嘴是笑着的。她见过我笑了,所以她画出来了。她说我笑起来很好看。
你以前也说过。你不常说,但你说过。有一次我们蹲在厨房地板上喝那锅糊粥,我笑得差点喷出来,你说“你笑起来像个傻子”。我说你才像傻子。你说“嗯,两个傻子”。两个傻子,蹲在厨房地板上,喝一锅糊粥。那是我们最穷的时候,也是最开心的时候。
你还记得吗?你记得的。你说过你记性不好,但你记得关于我的每一件事。
我也记得。
都会记着的。
记着就不怕没了。
团聚倒计时:1045天
---
青禾画了三天,从鬼画到人。她画不出以后,但她要记住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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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画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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