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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系统说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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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爱像阳光倾落边拥有边失去着”
——《追光者》岑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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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上那盒草莓蛋糕上。
奶油是淡粉色的,做成渐变的效果,最上面铺了一整层新鲜草莓,每一颗都红得发亮。蛋糕盒旁边摆着两支还没用过的蜡烛,是他翻遍抽屉才找到的。
“生日快乐!”
陆时衍把蜡烛插好,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火苗跳了几下才稳住,他用手挡着风,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第一根。
我坐在对面,胳膊撑在桌上,托着腮看他。
他点蜡烛的样子很认真。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两颗暖黄色的星星。
“看什么?”他问,没抬头。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点了第三根蜡烛之后他抬起头来看我,眼里带着那种我最喜欢的、温柔又有点无奈的光。
“好了,许愿。”
我闭上眼睛。
我其实不太信许愿这件事。但既然他在对面坐着,蛋糕在中间摆着,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我宁愿相信一次。
第一个愿望,希望陆时衍身体健康。
他太瘦了。接私单那半年,他瘦了十五斤,颧骨都凸出来了。我每次摸他的脸都觉得硌手,他说瘦点好看,我说好看个鬼。他说你喜欢胖的?那我多吃点。他真的开始多吃,每顿饭都硬塞,吃到想吐。后来没胖起来,反而胃出了问题。为这事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不要命了,他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我说你活着我就开心。
第二个愿望,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我不知道。但我想和他一起找答案。
第三个愿望,我没说出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希望每年生日都能吃到这个牌子的草莓蛋糕。不是真的想吃蛋糕,是想看他每年都去排四十分钟的队,想看他每年都点蜡烛,想看他每年都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想和他有很多很多个“每年”。
我睁开眼,吸了一口气,把三根蜡烛一口气吹灭了。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
“肯定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才不是。”
他笑了一声,开始切蛋糕。刀是家里唯一的那把水果刀,切奶油蛋糕有些勉强,第一刀下去奶油被压得从旁边溢出来,溅了一点到我手上。
“哎呀——”
“别动。”
他放下刀,抽了张纸巾,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他擦得很轻,从指节到指尖,一点一点把奶油蹭干净,好像在对待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我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太幸福了、幸福到不真实、所以想哭的感觉。
这是我们新买的房子。不是租的,是买的。
首付是我们一起凑的。他掏空了工作以来攒的所有钱,我拿出了毕业时妈妈给的那笔嫁妆钱——我没告诉他那笔钱本来是干什么用的。
交完首付那天,我们坐在沙县小吃里,他加了一份排骨汤。
“等搬了新家,”他一边喝汤一边说,“我给你买个草莓蛋糕。就是你上次说想吃那家,要排四十分钟那个。”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那家?”
“你刷了十分钟短视频,全是那家的探店。”
“你偷看我手机?”
“你在我旁边刷的。”
“……哦。”
“我排四十分钟给你买,”他笑了笑,“前提是你得先把碗洗了。”
“陆时衍!”
他把手举起来挡我砸过去的纸巾,排骨汤差点洒了。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是他了。
装修是他自己画的图。他的设计稿被甲方打回来十七次,却在我们家房子的图纸上改了一稿又一稿。每一版都是我随口提过的小愿望。
“我想要一个能晒太阳的阳台。”
他画了。阳台留了最宽的位置,说以后放两把躺椅,冬天可以窝在那里看书。
“我想要厨房大一点。”
他把厨房的非承重墙敲了半堵,做成半开放式。说以后我在里面做饭,他在外面能看见。
“我其实想要一个书房……但是我们买不起三室。”
他说没事,主卧大,可以在窗边给我放一张书桌,采光最好。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画的。
那张桌子一条腿下面垫了块纸板。因为地不平。
他在那张桌子上,画了我们的家。
今天是交房后的第三十七天。装修花了两个月,通风散了二十天。家具是上周才送齐的——沙发、床、电视柜、餐桌,每一样都是我们一起挑的。
他站在客厅正中央,阳光从他背后的阳台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那把剪彩用的红色绸带和剪刀。
“过来剪彩。”
我走过去。绸带是红色的,最普通的那种,五金店买的。他站在我对面,扯着绸带的两端,笑得像个小孩。
“你剪。”
“一起。”我说。
我握住他的手,他握着剪刀。两个人用力的时候都在笑,剪刀歪歪扭扭地剪断了那根红绸带。
“剪彩完毕!”他说,“林栀女士,恭喜你成为这套房子的女主人。”
“陆时衍先生,同喜。”
他把剪刀和绸带丢到一边,张开手臂。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以后,”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口的震动贴着我的额头,“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没说“我们的家”有多好,没说我们会在这里过得多幸福。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这是我们的家。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攥着他T恤的后摆,攥得很紧。
想说谢谢你。想说辛苦了。想说好爱你。想说这辈子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想说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每一个新年、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都想和你一起过。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他身上的味道没变过。四年了,还是那种干净的、带一点皂香的气味。洗衣液是超市最便宜的那款,他说能洗干净就行。但我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我们在一起四年了。
四年。
够读完一个大学,够一个婴儿学会说话走路,够一棵树从树苗长到一人高。
四年也够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离不开。
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来着?
大四那年,他骑车来我学校找我——不对,他根本没进过我们学校。每次他都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发消息说“我到了”,然后我过马路去找他。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开到校门口,他说校门口不让停。我说那你可以停在旁边那条路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校门口可以停,但我怕你同学看见你上电动车,觉得你找了个穷男友。
我说你傻不傻。
他说嗯,傻。
毕业那年,他找工作找了三个月。每天投几十份简历,接不完的面试电话,去了十几家公司,要么工资太低,要么人家嫌他经验不够。
有一天他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有笑,说今天面试了一家,挺好的。但我看见他鞋上全是泥。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公司地址写错了,他找了一下午,走了两万多步。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永远说“没事”。
膝盖破了说没事,淋雨感冒说没事,面试被拒说没事,加了一整夜的班说没事,被我伤了心也说没事。
他说了太多“没事”。
以至于我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他从来不是没事。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搬进新家之前,我们租了三年的房子。
第一间是城中村的隔断间。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是一堵墙,常年不见阳光。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们买不起厚被子,两个人就挤在那床薄被子里,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被子上。我说你穿上,别感冒了。他说你穿着衣服睡吧。最后我们俩穿着羽绒服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他看着我的样子笑了半天。
第二间稍微好一点,有阳光了。但隔音很差,隔壁住了一对情侣,天天吵架。吵到后来我们都学会了他们的台词,他有时候会学隔壁男生的语气说“你到底爱不爱我”,我学隔壁女生的语气说“爱你妈”。然后两个人笑成一团。
第三间就是搬来这里之前住的那间。离他公司近了一些,离我公司远了一些。每天他骑车载我去地铁站,然后自己折返回去上班。来回多骑二十分钟,他从来没抱怨过。
那三年我们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堆在了这套房子的首付里。
没有仪式,没有告白的浪漫伏笔。甚至在他骑车载我去签购房合同的时候,我坐在后座,风大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那一下,我什么都懂了。
“好了。”他把纸巾放下,抬起头,忽然顿了一下,“……你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是烟熏的。”
“蜡烛的烟?”
“嗯。”
他没拆穿我。伸手用指腹擦了擦我眼角,动作和刚才擦奶油一样轻。
“馋猫,吃蛋糕。”
他切了最大的一块给我。草莓最多的一块。
我接过来,叉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很甜,甜得我眯起眼睛。
“好吃吗?”
“好吃。”
“那以后每年都买。”
“你说的。”
“我说的。”
阳光在我们之间慢慢移动,从我的肩膀移到他的手臂上,移到桌上那个还剩大半的草莓蛋糕上。奶油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粉白色,像融化的晚霞。
我吃得很慢。
想把这刻拉得长一点,再长一点。想记住他今天穿的那件白色T恤,记住他指尖草莓的甜味,记住他说“以后每年都买”时眼睛里的光。
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做准备。
只是本能地、拼命地、想把这一刻钉在记忆最深的地方。
“陆时衍。”
“嗯?”
“你以后不许比我早死。”
他愣了一下,笑了。
“说什么呢。”
“你先答应我。”
“好,答应你。我比你晚死,给你买一辈子的草莓蛋糕。”
他答应的时候语气太轻松了,好像这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们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们还聊了很多。
聊到阳台上要不要放懒人沙发,聊到冰箱里要不要囤啤酒——他说要囤,我说你又不喝,他说万一哪天你想喝了呢。我说我不喝,他说那你看着你喝。
聊到要不要养猫。我说养,他说养什么猫,我说橘猫,好养活。他说行,橘猫,名字就叫“发财”。我说你能不能起个正常点的名字。他说“招财”也挺正常的。
聊到过年要不要把两家父母接来一起过。他说可以,就是房子有点小,住不下。我说买张折叠床,他睡客厅。他说为什么是我睡客厅?我说因为是我提议的。他说这不公平。我说家里不讲公平。
他笑着推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抓住他的手指,不放。
他没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握着。
阳光又移了一点。
“陆时衍。”
“嗯?”
“我好喜欢你。”
他耳朵红了。
在一起四年,他听到这句话还是会耳朵红。
“……知道了。”
“你说一句。”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你多大了?”
“你说不说?”
“……喜欢。”
“喜欢谁?”
“林栀。”
“不够。”
“林栀,最喜欢你。”
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满意了,松开他的手指,继续吃蛋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红的手指,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问。
太阳又沉下去了一点。
蛋糕还剩三分之一。
他说去切水果,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看着他背影。
白色T恤,灰蓝色家居短裤,拖鞋。
普普通通的样子。
普普通通的下午。
我以为余生都是这样的下午。
五分钟后他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
“怎么不吃了?”他问。
“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一起吃。”
他把西瓜放在桌上,坐回原来的位置。那片阳光已经移到他的影子上了,但他的侧脸还是金色的。
“你嘴角还有奶油。”他说。
“哪?”
他伸手,用拇指帮我蹭掉了。
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像之前擦掉我手上那一点一样自然。
“陆时衍。”
“你今天叫了我很多次了。”
“就想叫你。”
“……吃西瓜。”
“你喂我。”
他叉了一块西瓜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咬住。
西瓜很甜,有籽,我吐籽的时候他说你能不能文雅一点。
我说在自己家文雅给谁看。
他笑了一下。
那样的下午,我以为会重复无数遍。
上班,下班,做饭,吃饭,拌嘴,和好,睡觉。
周末睡到自然醒,赖床,谁先起来谁就输了。
下雨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看一半就睡着,头歪在我肩上,我不动,等他自己醒。
春天去公园看樱花,夏天在家吹空调吃西瓜,秋天他骑车带我穿过满地落叶,冬天把手塞进他口袋里。
我以为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慢慢过。
那些最平常的日子,我以为是序幕,后来才知道,它们已经是全部了。
“陆时衍。”
“嗯。”
“你以后不许比我早死。”
“你又说这个。”
“你先答应我。”
“答应你了。”
“再说一遍。”
“我答应你,林栀,我不会比你先死。”
他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我。
“我会一直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推你去公园。”
“然后呢?”
“然后给你买草莓蛋糕。”
“我要吃草莓尖尖。”
“都给你。”
“真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拉钩。”
“陆时衍你几岁?”
“男人至死是少年。”
我被那句“男人至死是少年”逗笑了,笑得差点把西瓜喷出来。他抬手帮我擦嘴角,指腹蹭过我的嘴角时,带着西瓜汁的甜味和他手指的温度。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阳光落在他眼睛里,变成碎碎的金色。
脑子里炸开了一道白光。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一道真实的、刺目的、从意识深处炸开的白光,伴随着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不像是从耳朵进来的,更像是直接楔进颅骨里的、金属质感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叮——
【宿主身份确认。编号1227,林栀。任务世界绑定成功。检测到宿主原世界线存在致命漏洞,因果链将于三年后断裂。需前往三个小世界完成指定任务,修补因果链。完成即可返回原世界,与指定目标团聚。】
我的手指还捏着叉子。
叉子上还有一小块西瓜。
我想看他。
——来不及了。
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猛地拽了一下。不是拉扯,是抽离。像有人把灵魂从这具身体里一把攥住,硬生生往外拔。
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
先是边缘。窗外的阳光碎成无数光点。然后是他。他的脸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暖白色的光晕。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在说什么?
想听。
听不见。
系统机械音盖过了一切,像厚重的冰层封住了我的所有感官。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感觉不到椅子的触感,感觉不到指尖的叉子。
只剩下视觉,最后一秒。
最后一帧画面,是我和他之间,那个还没吃完的草莓蛋糕。
上面还剩两颗草莓。奶油被挖得坑坑洼洼,边缘有一小块蹭在了蛋糕盒的透明盖子上——那可能是我的杰作,也可能是他的。
想说一句话。
想说“等我回来”。
想说“我只是出门一下,很快就回来”。
想说“别担心,没事的”。
嘴唇在动,但声音碎在了碎裂的画面里,和阳光一起变成无数光点,然后熄灭。
黑暗。
彻底的、绝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是一行冰冷的白色字迹,浮现在我意识的正中央。
【团聚倒计时:1095天】
黑暗里,我闭着眼睛。
不,我没有眼睛了。我没有身体了。只剩一团意识,悬浮在虚无中,盯着那个数字。
1095天。
三年。
我反复告诉自己:系统说时间会暂停。我回去的时候,一切都不会变。
蛋糕还在桌上,阳光还在窗户上,他帮我擦奶油的那张纸巾还在他手里。
他还在。
太阳还没落山。
奶油还没擦。
他答应过比我晚死。
他答应过的事,从来都做到。
所以这次也会。
他会等我。
我必须相信。
因为如果连这个都不信,我撑不过这1095天。
眼泪在黑暗里无声地滑落。没有重力,没有温度,只是飘散在虚空中,然后消失不见。
【第一世界传送中——】
【预计到达时间:10秒。】
【请宿主做好准备。】
我睁开眼。
眼泪还在。
但那已经不是林栀的眼泪了。是沈云晚的。
【传送完成。】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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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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