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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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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玉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朝着高大的男人不解喵喵叫几声。
庚元明手掌盖住他,边掀开帘子往外头瞧。不知哪来的火光照亮半边面庞,巫玉泽看到他眼睛眯了眯,原本盖住他的手悄然间落下,直到火光消失。
前方传来时侍卫的声音:“陛下,是白大人派来的人。”
官道的不远处搭起了一排窝棚。一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跑,锅前排起长长的队伍。
庚元明眼底倒映出这一片的景色,马车经过这里,随后远去。他放下帘子,听见时侍卫的话,他淡淡“嗯”了一声。
巫玉泽抬头看他,躲开抚摸的手,他身手敏捷,跳到旁边的窗子上,脑袋顶起厚重的帘子,看见远去的景色。
有人施粥?巫玉泽愣了愣。
讨着粥的人衣衫褴褛,但是精神劲头出乎意料的好。
作为活了两辈子的人——准确地说,是上辈子做人、这辈子做猫——他以为自己早就对“人间疾苦”这四个字免疫了。
对比起以前在史书上看到的一些流民的惨状,再看看这群人,虽然穿得差,但是眼睛炯炯有神。
“陛下的恩惠普及到了这里,百姓们也会理解陛下。”时侍卫感慨,他再一次拉动马绳,朝着官道的方向继续前进。
庚元明靠着背板闭目养神,没有理会时侍卫的话。倒是巫玉泽,将他的话一字不落记在心里。
他抬头瞧了瞧皇帝,但只能看见对方的下颌,只好作罢,蹭到庚元明的旁边盘身睡下。
在他睡下后,被他靠着庚元明睁开一只眼看着他,然后悄声闭上。
……
涟川县就离贺州县不愿,马车走了一天一夜就到了。期间还包括时侍卫休息的时间,整条路上只有他一人驾车,自然要多休息一会儿。等到陛下的亲卫全到了,自己也能多休息几天。
涟川县的城门是开着的。
准确来说,城门已经关不上了。两扇包铁的木门被大水冲得歪在一边。
马车和咋爱城门口停了一下,马的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大水过后地面上残留着难闻的气味——死鱼、烂泥的气息,
车厢里,巫玉泽蹲在庚元明膝盖上,鼻尖贴着窗边的缝隙,打了个喷嚏。
他抖了抖胡子,黄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像磷火。窗外飘进来的味道对他而言比人来说浓烈百倍。
庚元明注意到他的异常,安抚巫玉泽的情绪。望着窗外,那道横贯城墙的泥黄色水线从他眼前缓缓移过。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视线在水线上停留了三息。
“慢些走。”他对时侍卫说。
时侍卫低声应了,收紧缰绳,马蹄踏在湿漉漉的泥路上,声音沉闷而缓慢。
巫玉泽透过窗户看去,整条主街空空荡荡,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大部分百姓已经迁走了,临街的铺面全部下了门板。但并非所有人都走了,街角几处不明显的店面还亮着。
马车停下,庚元明带着巫玉泽下了车。巫玉泽挣脱他的怀抱落在地上,不顾脚下泥泞赃物,朝着一处店面奔去。皇帝低头看了看他远去的背影,没说什么,而是跟了上去。
一家杂货铺开着半扇门,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坐在一把被水泡得发胀的竹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
“喵~喵。”不远处传来猫叫声,林老头睁开眼睛,看见腿旁毛色靓丽的黑猫。
“这里怎么会有狸奴?”林老头露出茫然的神色,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大水之后,不少人都为了活命逃出城,就连县里的各位大人也催促他们离去。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一只猫?
巫玉泽拿脑袋蹭了蹭他,林老头眼神柔下来,伸出苍老的手摸了摸他:“老头我这里可没有吃的,快走吧,离开这里。”
一双腿突然出现在老头面前,林老头抬起头,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打扮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原本在他手下求磨磨蹭蹭的黑猫转瞬间爬到年轻人的怀里。
很明显,年轻人是这黑猫的主人。
这组合在大水过后的破城里显得有些怪异,林老头不在意。
巫玉泽在庚元明温暖的怀中舔舐自己脏脏的小jio丫,转而听到头顶上的声音:“县衙还有人吗?”
林老头看了庚元明一眼:“有。知县大人没走,县丞也没走,倒是主簿跑了。”
“你个年轻人怎么问这些?”
“路过这里,想问问知县大人在不在。”
巫玉泽眼睁睁听着庚元明编瞎话,爪子也不舔了,眼睛瞪圆。
庚元明眼睛都没往这边瞟,手指却直接按下他的小耳朵。
林老头本不欲多言,但是看到转身离去的庚元明和眼巴巴看着他的巫玉泽,忍不住提醒:“年轻人别在这里久待,大水面前可不分年纪。”
庚元明“嗯”了声,与他道别。
“喵!”接下来我们是要去找知县吗?
想起刚才一路的情景,巫玉泽面色严肃,在庚元明面前挥动爪子:“喵喵!”
还不知道下一次大水什么时候来,当务之急应该是重建城墙。不然只靠现在涟川县的城墙,根本撑不到下一次大水。
不知道是不是巫玉泽内心所想原因,原本干燥几天的日头悄然间阴暗,豆大的雨珠落下,狠狠砸在人身上。
庚元明皱起眉,将巫玉泽塞进自己的衣领里,手臂盖着自己的脸,向知府的方向冲去。
时侍卫也好不到哪去,除了避雨外还要将马车收拾好。原本他想先去保护陛下,可是陛下挥挥手示意不用他管。
巫玉泽缩进干燥温暖的衣领里,身体随着他的奔跑颠簸,很快就来到知府。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知府非常破旧,甚至都不能避雨,里头也没人。
庚元明果断绕开知府的烂摊子,拐个弯来到另一处。那里空地上支着几块布,形成巫玉泽前世见过的类似帐篷的棚子。
棚子里面,一个穿青色官袍的男人正弯腰跟几个衙役说话。
“城墙上的沙袋不能撒,今日又下雨了,宁可多堆三层,不能少一层,上次打的桩子也不够深——”
他说话的时候,庚元明走进棚子。公良看见有人来了额,拨开众人朝那个方向看去,目光触及庚元明面容的那一刻,瞳孔震荡。
他一撩衣袍,刚想跪下,就被庚元明的眼神制止,对方朝他摇摇头,示意不要暴露他的身份。
公良的身体一震,及时起身没让周围人发现异常。
其余几个人,他们不认识庚元明,瞧那束得体的穿着,他们猜测又是朝廷那边派过来的大人,对他友好笑笑。
庚元明也对他们点头示意,公良连忙将其迎入营帐。
两人刚走进营帐不久,外面就传来着急忙慌的声音:“县令大人,祝大人晕倒了!”
公良的脸色猛地一变,庚元明看在眼里,没有浪费时间:“去吧。”
公良匆匆忙忙给庚元明行礼,随后跑出营帐。
感受到颠簸终于停止,有些晕人的巫猫猫从庚元明的衣领探出头来,刚好看见公良跑出去的身影,歪头疑惑:“喵~”
他刚刚听见有人晕倒了,这时候晕倒,不会是……
巫玉泽急忙跳在地上,朝着公良离去的方向狂奔。庚元明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他没有待在舒适的营帐里,而是紧跟着巫玉泽的步伐来到一处小营帐。
巫玉泽闯进小营帐里面,一眼就瞧见躺在简陋铺子上的男人。对方面色赤红,像被火烤过的蟹壳。嘴唇干裂起皮,裂口里渗出细小的血珠,牙关紧咬,双目紧闭。
不好,是中暑晕厥了!
巫玉泽暗道一声,身形如火箭般飞去。
此刻,这位官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衙役手足无措,有人喊:“快掐人中。”有的人已经端着一碗来之不易的热姜汤跑过来,场面一度混乱。
一只黑猫跳上桌子,对着空荡的碗就是一爪子:“砰!”
巨大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下意识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巫玉泽不等他们反应,率先跳到营帐角落里那盆凉水的旁边,伸爪子往水里拍,然后回头看在场的人。
一次两次三次,有人试探性道:“这猫是不是让咱们用水给祝大人擦脸?”
说完,自己都被蠢笑了,一只猫怎么可能会懂得救人。
可就在他嘲讽自己的时候,那只黑猫好像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狠狠点头,甚至因为点头幅度太大差点让自己摔倒。
这下众人惊异的眼神落在巫玉泽身上,率先说话的那人比其他爱人反应快,率先跨步将湿冷帕子盖在祝礼脸上擦拭。
巫玉泽非常满意他的识趣,“喵喵”夸赞他几声,又很快来到祝礼身边。
两只前爪搭在他肩膀上,整个身体往下压,做出一个“按住不让他起来”的姿态。另一人也瞬间明白巫玉泽的意思,低声道:“好,我们不动他。”
所有人都看着这只神奇的黑猫,为祝大人忙碌着。尽管这很荒谬,但这就是事实。
巫玉泽叼起桌上的盐碗,将其扔在水盆礼,自己则蜷在祝礼胸口——猫的体温比人高,对于晕厥后体温开始下降的人,他就是一直最原始的恒温暖宝宝。
但是这番操作却让众人看不懂了,巫玉泽爪子指了指刚被他倒过盐的水盆,冲他们叫了几声。有人将水盆凑近巫玉泽,巫玉泽瞥他一眼,只好用爪子沾了沾盐水,伸到祝礼嘴边。
瞧这一番动作,才有人恍然大悟,手忙脚乱给祝礼喂盐水。
巫玉泽这才满意收回爪子,乖乖盘在祝礼胸口。
人,咪救了你,你要好好的治水,不负咪的救命之恩。
他慈爱看了眼底下昏迷的祝礼,舔了舔自己咸咸的爪子。舔完爪子,巫玉泽抬头,刚好从营帐的帘子看到一道身影。
庚元明眼神深沉,身形高大,不知道站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少。
巫玉泽放爪子的动作变得缓慢,庚元明竟然能从他的脸上看见心虚的表情,嘴角微弯。
小没良心的,还知道心虚。
巫玉泽见到庚元明好像没有生气的意思,内心那点心虚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骄傲起来。
人,咪救了你的子民,你要谢咪!
随即巫玉泽歪头想了想。
但人给咪好吃的,咪可以不要人的供奉。
就在一人一猫对视间火花四溅的时候,巫玉泽周围的众人发出惊呼。
祝礼醒了过来。被灌了两碗盐水,坐起身的他脸色从苍白慢慢回了些血色。
听到是一只小黑猫救了他的时候,祝礼完全呆滞了,甚至怀疑自己陷入了临死前的幻觉。
可是看着众人激动通红的面色,又看看从他胸膛上跳下去的黑猫,又好像是真的。
巫玉泽蹲在他旁边,尾巴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
救人咪瞬间陷入众人的狂欢中,被他们捧起来赞美。
巫玉泽那点小虚荣心被捧得高高的,庚元明看到他的小尾巴都翘起来。
在看到庚元明幽深的目光,他的脑子里像是有炸弹爆开。
糟了——
表现太过线了,铲屎官不会怀疑我是妖怪吧?
巫玉泽暗道一声不妙,还没等庚元明前来,率先一步躲过他的手。
庚元明见他躲开自己,眉头微皱,浑身气压降低。
巫玉泽后退几步,心虚:“喵喵”几声。铲屎官,咪不是故意的,咪去去就回。
这段时间就不往铲屎官面前凑了,万一要是被当成妖怪烧死就不妙了。
毕竟,铲屎官在某些方面还是非常敏感的。
他几个跳跃慌忙逃出营帐,徒留庚元明留在原地。
庚元明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但并没有跟上去。
或许,这能让一人一猫好好理清下思绪。
他深深看了眼巫玉泽离去的方向。
……
“怎么办呢怎么办。”巫玉泽焦急刨土,边走边踢开旁边的土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长期饭票,就这么打水漂了。
主要是刚才救人太心急了,没想到隐藏,毕竟人命关天,对方还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他不能见死不救啊!
但是,现在铲屎官是怎么看他的?
毕竟作为一位皇帝,对于妖魔之势还是非常忌惮的。
沉迷于焦虑之中的巫玉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跃出了涟川县的低界,悄然来到低洼之地。
先是声音,沉闷的轰鸣,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巫玉泽以为是打雷,但天是灰白的,没有闪电。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整条山谷都在发抖。
巫玉泽顿感不妙,他猛地转身想要逃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泥沙混着滔天的洪水瞬间淹没了这一块,直到黑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棕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