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迁越者》墨隐尘

3、暗流 一

　　一

　　接下来的一周，沈默的生活进入了某种疯狂的状态。

　　每天早上六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二点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所有的时间都泡在CVD设备和表征仪器前。

　　林晚晴比他来得晚一些，但走得比他更晚——有好几次，沈默十二点离开的时候，她还坐在电脑前整理数据，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三个。

　　王大锤在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拎着一袋水果闯进实验室，把苹果、香蕉、橙子一字排开摆在沈默的实验台上，然后用一种近乎控诉的语气说：

　　“老大，你看看你，脸色跟鬼一样。你再这么熬下去，石墨烯没量产，你先量产了——骨灰盒。”

　　“谢谢关心。”沈默头都没抬，手里还在调CVD设备的参数。

　　“我不是关心你，我是关心嫂子。你再这么下去，嫂子还没过门就成了寡妇。”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什么嫂子？”

　　“林教授啊。”王大锤一脸理所当然，“你俩这一周出双入对的，实验室里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出去。”

　　“得嘞。苹果记得吃，香蕉别放太久，橙子——”

　　“出去。”

　　王大锤溜了。

　　林晚晴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拉曼光谱图：“王大锤又来了？”

　　“嗯。”沈默把苹果收进抽屉，“说了一堆废话。”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手里的光谱图递过来：“第四组样品的重复实验做完了，750°C的数据稳定在ID/IG=0.11±0.02，覆盖率91%±3%。七次重复，六次成功，一次失败。”

　　“失败的原因分析了吗？”

　　“衬底表面污染。说明工艺对洁净度的要求很高，需要在超净环境下操作。”

　　沈默接过光谱图，扫了一眼数据，点了点头。

　　一周的时间，他和林晚晴完成了三十二组对照实验，系统验证了“缺陷工程+碳源优化”的技术路线。750°C的生长温度已经稳定可重复，实验成功率从最初的50%提升到了85%以上。

　　这在科研上已经达到了“方法学验证”的标准——可以写论文了。

　　但沈默要的不只是论文。

　　“林老师，下周我想开始600°C的实验。”

　　林晚晴正在喝咖啡，听到这句话，杯子停在半空中：“600°C？你知道600°C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碳源裂解效率降低一个数量级，意味着碳原子迁移速度下降80%，意味着成核密度失控的风险增加十倍。”沈默一口气说完，“但这些都有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等离子体辅助。”

　　林晚晴放下咖啡杯，沉默了几秒。

　　等离子体辅助CVD——PECVD——不是什么新技术，早十几年就有人用在石墨烯生长上了。但PECVD的问题是，等离子体虽然能帮助碳源在低温下裂解，但同时会产生离子轰击，破坏石墨烯的晶格结构，导致缺陷率飙升。

　　学术界的主流观点是：PECVD不适合做高质量单层石墨烯。

　　“你想挑战主流观点？”林晚晴问。

　　“不是挑战，是绕过。”沈默打开电脑上的一个文档，转过来给她看，“你看这个——脉冲偏压等离子体。不是连续轰击，而是纳秒级的脉冲。在碳原子到达衬底表面的瞬间产生等离子体辅助裂解，然后马上关掉，留给碳原子足够的时间迁移和成核。”

　　林晚晴凑过来看屏幕，眉头微蹙。

　　文档上画了一个示意图：CVD腔体内部，衬底、电极、气流方向、等离子体脉冲时序，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画的？”

　　“昨晚画的。”

　　“理论基础呢？”

　　“翻了大约四十篇文献，从PECVD到ICP-CVD到远程等离子体，能查的都查了。结论是——没有人试过纳秒级脉冲偏压的方案。”

　　“因为设备不支持。”林晚晴摇了摇头，“纳秒级脉冲电源，不是实验室标配的东西。一套下来少说几十万，我们没这个经费。”

　　“我知道。”沈默靠回椅背，“所以在写论文之前，我要先确定一件事——这个方向值不值得投入。如果不值得，750°C的数据发一篇顶刊，够我博士毕业了。如果值得，那就要想办法搞钱搞设备，把这条路走通。”

　　林晚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激进了？”

　　沈默没回答。

　　他不能说，是因为系统给他的倒计时在一天天减少。

　　二十九天，二十八天，二十七天——

　　石墨烯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可控核聚变、太空电梯、基因解锁、反重力引擎。

　　如果在石墨烯这一步就拖太久，后面的任务根本来不及。

　　“可能是最近熬夜熬的，脑子不太正常。”他说。

　　林晚晴笑了，没再追问。

　　但她看沈默的眼神，和一周前不一样了。

　　二

　　当天晚上，沈默独自留在实验室整理数据。

　　林晚晴七点多就走了——她连续熬了六天，沈默逼她回去休息的。

　　实验室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打开系统界面。

　　[文明跃迁系统]

　　宿主：沈默
　　文明点数：0
　　当前任务：石墨烯量产工艺（28天9小时14分）
　　任务进度：理论完成度96%，应用完成度44%

　　[科技树]
　　材料分支：石墨烯量产（节点1已解锁81%）

　　[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在PECVD方向上的探索，是否进行文明推演？
　　消耗：100文明点数（当前不足）
　　提示：完成当前任务可获得500文明点数

　　他现在没有点数，无法让系统推演PECVD方案。

　　但系统的提示本身就是一个信息——系统认为PECVD方向值得探索，否则不会给出“消耗100点进行推演”的选项。

　　这意味着他的判断和系统的“评估”是一致的。

　　这让他对自己的判断多了一些信心。

　　他关掉系统界面，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王大锤虽然废话多，但买的苹果确实不错，脆甜多汁。

　　他一边吃苹果，一边翻看手机上的消息。

　　导师周教授发来一条消息：

　　小沈，下周组会你准备一下，报告石墨烯的最新进展。院里的陈院士想听听。

　　沈默愣了一下。

　　陈院士，华国科学院院士，材料学界的泰斗，今年七十八岁，已经很少出席学术会议了。他要听自己的报告？

　　他回复：

　　好的周老师，我准备一下。

　　周教授秒回：

　　陈院士是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你的工作的。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一些什么？

　　沈默盯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其他渠道”是什么意思？

　　他这一周的所有工作都在实验室里完成，没有发表任何论文，没有参加任何会议，没有和任何外人讨论过实验细节。

　　除了——

　　他看了一眼林晚晴的工位。

　　除了林晚晴，没有人知道他的实验进展。

　　而林晚晴不会把他的事情往外说。

　　那是谁？

　　他想了想，回复周教授：

　　周老师，我没有在外面做过任何报告。可能是有人看到了我在预印本网站上贴的预印本？

　　周教授：

　　你贴预印本了？

　　沈默：

　　还没有。

　　周教授：

　　那奇怪了。不管了，下周来了就知道了。你好好准备。

　　沈默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陈院士要听他的报告。

　　这不是坏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陈院士的一句话，能决定一个年轻人的学术前途。

　　但问题是，“其他渠道”到底是什么？

　　他开始回忆这一周的所有细节。

　　第一天，他和林晚晴做重复实验。

　　第二天，他开始写论文框架。

　　第三天，王大锤来送水果，说了一些废话。

　　第四天，他整理数据到凌晨。

　　第五天，他和林晚晴讨论PECVD方案。

　　第六天——

　　第六天，实验室的网络出了点问题，他叫了信息中心的老师来修。那位老师在他的电脑上操作了几分钟，然后说“没问题了”，就走了。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想——

　　沈默站起来，走到实验室门口，看向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正常闪烁。

　　他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的系统日志。

　　他不会专业的网络安全技术，但作为一个理工科研究生，看个日志还是没问题的。

　　日志显示，第六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有人通过远程桌面登录了他的电脑，持续了四分钟。

　　登录IP是校内地址，来源是——

　　他查了一下，是信息中心的服务器。

　　理论上，信息中心的老师有权限远程访问校园网内的任何设备。

　　理论上。

　　沈默关掉日志，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串了起来。

　　信息中心老师来修网络——远程登录他的电脑——陈院士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他的工作——

　　这中间，隔了一个信息中心。

　　他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问题，但他决定多留一个心眼。

　　从明天开始，实验室的电脑断网工作。

　　所有数据存外接硬盘，物理隔离。

　　以防万一。

　　三

　　同一时间，江城理工大学信息中心。

　　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灯光昏暗。

　　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沈默实验室的实时监控画面——不是走廊的监控，而是实验室内部的。

　　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沈默的实验台和他的电脑屏幕。

　　监控画面是黑白的，但足够清晰。

　　这个人盯着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发了一条消息：

　　目标实验进度：石墨烯低温生长技术已突破750°C，正在向600°C推进。预计两周内可完成技术验证。

　　对方回复：

　　专利布局情况？

　　尚未申请专利。目标似乎在等完整的实验数据。

　　能否获取实验数据？

　　目标昨天开始断网工作，物理隔离。需要现场操作。

　　风险太高。继续监控，等待指令。

　　是。

　　这个人关掉通讯软件，删除了所有聊天记录，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监控画面。

　　画面里，沈默正坐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翻手机。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

　　“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个人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你不知道你碰了什么东西。”

　　“你也不知道。”

　　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个人猛地转头。

　　办公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黑色风衣的人没有回答，径直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大小的装置，对着监控电脑按了一下。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所有画面都消失了。

　　“你——你做了什么？！”

　　“清除了你的所有监控记录，包括备份。”黑色风衣的人声音平静，“从现在起，你不认识沈默，没有监控过他，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明白吗？”

　　信息中心的人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比你更不想让他被发现的人。”

　　黑色风衣的人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转告你的上线：如果要动沈默，先过我这一关。否则——上次那个灭口的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门关上了。

　　信息中心的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想发消息，但手指抖得打不出字。

　　他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比他的上线，可怕一百倍。

　　四

　　沈默不知道这一切。

　　他吃完苹果，继续整理数据到凌晨十二点半，然后关灯离开实验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脑子清醒了一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晚晴发来消息：

　　回去早点睡。明天还要做实验。

　　他回复：

　　你也是。

　　林晚晴：

　　我已经在床上躺着了。晚安。

　　沈默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打了一个“晚安”发过去。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宿舍楼。

　　校园里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一两对情侣从旁边走过，手牵着手，低声说着什么。

　　沈默从来没有在这个点走过这条路。他以前总是泡在实验室到深夜，然后直接回宿舍，倒头就睡。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走得慢一点。

　　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他在想一些事情。

　　关于系统的，关于任务的，关于林晚晴最后那句“晚安”的语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一周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他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条路，比他以前走的任何一条，都要长得多。

　　也危险得多。

　　五

　　宿舍楼已经熄灯了，走廊里黑漆漆的。

　　沈默摸黑走到寝室门口，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开门。

　　王大锤的呼噜声如期而至，节奏稳定，音量适中，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白噪音。

　　沈默把外接硬盘锁进柜子里，简单洗漱了一下，爬上床。

　　躺下的那一刻，整个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却还在转。

　　下周的报告，陈院士，PECVD方案，系统任务，信息中心的神秘远程登录，暗处的那些他不知道的势力——

　　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系统选择了他，不是因为他是最聪明的，而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

　　合适的意思，不是没有弱点，而是能扛住。

　　他翻了个身，看着上铺的床板。

　　王大锤在梦中说了一句梦话：“嫂子，你就从了老大吧......”

　　沈默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在呼噜声的伴奏下，他沉沉睡去。

　　六

　　同一时间，江城郊区那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环形屏幕上的蓝光仍在闪烁。

　　黑色西装的人站在屏幕前，许久没有移动。

　　“目标开始断网工作了。”身后传来汇报声。

　　“我知道。”

　　“而且——有人在暗中保护目标。信息中心的监控被清除了。”

　　黑色西装的人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查到是谁了吗？”

　　“没有。对方的反追踪能力很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黑色西装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但如果对方是联盟的人——”

　　“不是。”他打断对方，“联盟的人不会这么谨慎。他们来，就是直接碾压。这个掩护目标的势力，来自地球内部。”

　　“地球内部？谁会保护一个普通的研究生？”

　　黑色西装的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继续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蓝点。

　　蓝光闪烁的频率比一周前快了。

　　这说明目标与系统的互动越来越频繁。

　　也说明，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通知总部，”他说，“情况有变，需要提前行动。”

　　“什么级别的行动？”

　　“最高级别。”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白。”

　　脚步声远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黑色西装的人，和那个闪烁的蓝点。

　　他盯着蓝光，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默，你以为你是被选中的人。但你不知道的是——被选中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蓝光闪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在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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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