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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字邀约 临江市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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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三点停的。
现场的血腥味混着水泥地返潮的腥气,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凝成实质,粘在每一个人的鼻腔深处。警戒线外围着四五辆警车,红蓝灯光把湿漉漉的巷壁切割成破碎的色块,像一帧帧曝光过度的犯罪现场照片。
李诗诗弯腰钻进警戒线时,警戒带上的“刑事现场禁止进入”几个反光大字在她肩头擦过一道冷光。
“李组。”先到的辖区民警迎上来,脸色在频闪的警灯下有些发青,“现场……有点特别。”
特别。李诗诗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刑侦行当里,“特别”往往意味着超出常规范畴的残忍、怪诞,或两者兼有。
她没应声,只是接过递来的鞋套、手套、头套,动作利落地一一穿戴。乳胶手套收紧在手腕的触感冰凉,像第二层皮肤。二十八岁的刑警支队“悬案重启组”组长,这个头衔她挂了不到七十二小时。第一个现场。
“死者身份?”她边戴边问,视线已经投向巷子深处。
“张建国,五十八岁,退休前是西城分局的刑警,零三年因伤退的一线。”民警跟在她身后半步,语速很快,“报案的是他老伴,说老爷子有起夜习惯,凌晨两点半发现人没回来,阳台窗户开着,下楼找,就在这……”
李诗诗的脚步在巷子中段停住。
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落在尸体上。
张建国面朝下趴在积水洼里,后脑有个明显的钝器击打凹陷,但致命伤在脖颈——一道极深极利的割口,几乎将头颅与躯干分离,只靠前侧少许皮肉连着。血浸透了他的藏蓝色睡衣,在身下漫成一片粘稠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的红。
但让她瞳孔微缩的,是尸体旁的水泥墙面。
用血写成的字,每个都有人头大小,笔画狂乱,尚未完全凝固:
“重启者,游戏开始”
血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最后一个“始”字的末笔拖得很长,像一道未干的血泪,直直指向尸体。
“血是他的?”李诗诗问,声音平静。
“初步看是,但法医要确认。”民警顿了顿,“字是死者血写的,但……写字的人不是死者。姿势不对,高度也不对。像是凶手握着死者的手指,或者用什么东西蘸着写的。”
李诗诗蹲下身,手电光仔细扫过尸体周围。地面潮湿,有几个凌乱的血脚印,尺码偏大,运动鞋底花纹。但真正让她注意的,是尸体右手食指指尖——有擦拭和磨损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水泥墙灰。
她抬眼,目光顺着那行血字向上移。墙头离地约两米的位置,有一小片新鲜的擦蹭痕,灰皮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
“凶手写完字,从这里翻墙走的。”她指了一下,“墙外是什么?”
“另一条巷子,没监控。已经让人去搜了。”
李诗诗站起身,手电光重新落回那行字上。“重启者……”她低声念,像在咀嚼这个词的意味。
“李组,痕检到了。”身后有人提醒。
她点头让开,几名提着银白色箱子的技术人员迅速进场,相机快门声密集响起,闪光灯将巷子照得惨白。李诗诗退到警戒线边缘,目光却没离开现场。
重启者。她三天前刚接过“悬案重启组”的任命。媒体有过报道,但篇幅不大。知道这个新组别存在、并且知道组长是谁的人,范围不会太广。
是挑衅。精准的、针对性的挑衅。
“李诗诗。”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她回头,看到副支队长陈锋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五十岁上下,寸头,夹克衫,脸色比天色还沉。他身后跟着个高瘦男人,三十岁模样,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银色金属箱,表情很淡,看现场的眼神像在看一张待分析的切片。
“陈支。”李诗诗点头。
“周子安,法医中心新调来的首席,专门支持你们重启组的技术顾问。”陈锋侧身介绍,“子安,这是李诗诗,重启组组长。”
周子安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径直走向尸体,蹲下,打开箱子,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他没有急着碰尸体,而是先举起一个便携式多波段光源,在尸体周围地面缓缓扫过。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两到三小时前,也就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周子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语速平稳,“颈部创口边缘整齐,凶器是单刃利器,刃长至少十五公分,刃薄,可能是专业刀具。后脑打击发生在割喉前,目的是制服,非致命。”
他顿了顿,光源停在尸体右手腕附近。“这里有约束伤,但不明显。凶手控制死者时可能用了胶带或软质束缚物,事后撕掉,留下少许皮肤擦伤和残留黏胶。”他抬起眼,看向墙上的血字,“写字时死者应该还活着,或者刚死不久,血液未凝固。凶手握着他的手指——看指甲缝的墙灰和指关节的淤痕,是强行握持。”
李诗诗走到他身边蹲下,“能判断凶手的身高、体型吗?”
周子安看她一眼,起身,走到血字前,抬手模拟握持死者手指写字的动作。“字迹笔画上挑有力,说明凶手手腕发力位置较高。以这行字的书写高度和角度反推,凶手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右利手,手臂力量不错。”
他收起光源,从箱子里取出棉签和证物袋,开始小心提取死者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证。“墙面擦蹭痕的高度和死者身高、伤口位置能对应上。凶手应该是从背后突袭,重击后脑,在死者倒地后迅速割喉,然后握着他的手指写下那行字,最后翻墙离开。整个过程,五分钟以内。”
干净。利落。残忍。且带有明确的表演性质。
李诗诗看向陈锋,“陈支,我需要‘幽灵杀手’的全部卷宗。”
陈锋眉头一皱,“你怎么——”
“手法。”她打断他,声音很静,“后脑钝击,一刀割喉,现场留字。和九四年到九七年那四起未破的袭警案,一模一样。”
巷子里有短暂的寂静。只有相机快门声和远处早市隐约传来的嘈杂。
“你看过卷宗?”陈锋盯着她。
“任命下来之前,我把近三十年所有未破的涉警重案都过了一遍。”李诗诗站起身,手套上沾了雨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幽灵杀手’,九四年春到九七年秋,四年间四起案子,受害者都是在职或退休警员,作案手法一致,现场都留有血字——但每次字都不同。第一起是‘第一个’,第二起是‘第二个’,第三起是‘第三个’,第四起是‘第四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第四起案子,死者没死。字也没写完。卷宗记录,那行血字只写了一个‘第’字,偏旁写了一半,就中断了。”
陈锋的脸色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晦暗不明。“那起未遂案的细节从未对外公开。”
“所以要么是当年的凶手回来了,”李诗诗看向墙上那行淋漓的血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要么,是有个知道内情的人,在模仿。”
她转回头,目光掠过陈锋,掠过正在专注提取物证的周子安,最后落回张建国僵硬的尸体上。
雨后的晨风灌进巷子,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警戒带哗啦作响。
“重启者,游戏开始。”她重复那行字,然后抬起眼,看向巷子尽头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