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旧情深》四时梨落

10、第十章 雨初霁，心意定 暴雨下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才渐渐停歇。

　　晨光穿透云层，透过被胶布封好的窗棂，洒进狭小的出租屋，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满是雨后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从敞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温柔又干净。

　　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叶片上坠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砸在楼下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温润干净，倒映着天边浅浅的晨光，连夏日的蝉鸣都变得清脆悦耳，褪去了往日的燥热聒噪。

　　苏晚醒得很早，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客厅的沙发上，心跳依旧有些不受控制。

　　昨夜暴雨里，陆屿那句掷地有声的“我心甘情愿”，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每一个字都像温热的水流，熨帖着她心底所有的寒凉与不安。她躲了那么久，克制了那么久，终究还是在他温柔的目光里，彻底卸下了所有心防。

　　前一晚，陆屿浑身湿透，帮她堵好窗缝、擦干净积水后，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夜又深，她实在不忍心让他冒着大雨回去，便红着脸留他住了一晚。

　　她把自己唯一的床让了出来，自己抱着毯子要去沙发上凑合一晚，却被陆屿按住了肩膀。他语气不容拒绝，只说“哪有让女孩子睡沙发的道理”，执意自己睡在了客厅的小沙发上。

　　那沙发窄小，他身形挺拔，蜷缩在上面，定然睡得很不舒服。

　　苏晚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门口，就看见陆屿还睡着。他侧躺在沙发上，眉头微微蹙着，长睫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在睡梦中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柔和。身上盖着她找出来的薄毯子，边角滑落了一半，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还留着昨夜堵窗缝时蹭到的细小划痕。

　　苏晚放轻脚步走过去，弯腰轻轻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好肩膀。

　　指尖刚要收回，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陆屿不知何时醒了，漆黑的眼眸睁开，正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只有满满的温柔笑意，像盛了晨光里的湖面，澄澈动人。

　　苏晚脸颊瞬间爆红，像被抓包的小孩，慌忙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温柔。

　　“醒了多久了？”她小声问，眼神躲闪，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根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刚醒。”陆屿坐起身，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语气带着刚睡醒的低哑，“看你轻手轻脚的，还以为你要做什么。”

　　“我、我就是帮你盖下毯子。”苏晚结结巴巴地解释，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从前两人相处，虽然温柔亲近，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可昨夜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挑明了心意，再这样近距离接触，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对视，都带着让人心慌的暧昧与悸动。

　　陆屿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躲闪的眼神，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再逗她，松开了她的手腕，轻声道：“谢谢你收留我一晚。”

　　“该说谢谢的是我。”苏晚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要不是你，我昨晚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有……谢谢你，不嫌弃我。”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轻了下去，眼底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陆屿闻言，微微蹙眉，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两人距离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目光认真又坚定，没有半分玩笑：“苏晚，我再说一次，你很好，从来都不需要用‘嫌弃’这两个字。在我这里，你永远都可以安心做自己，不用懂事，不用讨好，不用小心翼翼。”

　　“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深思熟虑。你的所有委屈，所有难处，所有狼狈，我都想接着，都想陪你一起扛。”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直直撞进苏晚的心底。

　　长到二十二岁，她听过无数次“你要懂事”“你要付出”“你要忍让”，从来没有人跟她说，你可以不用懂事，你可以安心做自己。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连忙低下头，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的软糯：“嗯。”

　　陆屿看着她强忍着眼泪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简单的清晨，狭小的出租屋，没有奢华的陈设，没有精致的早餐，只有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和满室温柔的晨光。

　　这是苏晚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滋味。

　　她去厨房煮了两碗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简单的早餐，却吃得格外温馨。两人坐在小小的书桌前，偶尔抬眸对视，都会不约而同地红了耳根，相视一笑，空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甜蜜。

　　吃过早饭，陆屿帮着收拾碗筷，苏晚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洗碗擦桌，忽然觉得，原来平凡的日子，也可以过得这样温柔安稳。

　　她从前总觉得，日子是熬出来的，一天一天，看不到头。可自从陆屿出现，她忽然开始期待明天，期待往后的每一天。

　　只是这份甜蜜里，终究还是藏着无法避开的阴霾。

　　上午十点多，苏晚的手机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字眼，像一道催命符，瞬间打破了满室的温馨。

　　苏晚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紧，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看向陆屿。

　　“接吧，没事，我在。”陆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和，给她底气。

　　苏晚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刚把手机放到耳边，王兰尖利的声音就炸了开来：“苏晚！三天期限到了！钱呢？四十万你凑齐了没有？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打过来，我下午就带着你爸和你哥去你公司！我说到做到！”

　　“妈，我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苏晚的声音发颤，带着无力的哀求，“我找遍了所有朋友，只凑到了两万块，我先转给你，剩下的我慢慢攒，慢慢给你，行不行？”

　　“两万？你打发叫花子呢！”王兰怒骂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卖血卖肾也好，找男人要也好，今天必须把四十万凑齐！不然你就等着身败名裂！”

　　刻薄恶毒的话语，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出来，站在一旁的陆屿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眉头瞬间拧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伸手直接拿过了苏晚手里的手机。

　　苏晚一愣，想去抢，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陆屿拿着手机，走到窗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对着听筒那头的王兰说道：“阿姨你好，我是苏晚的男朋友。钱的事情，我来解决，你们不用再逼她，也不用去她公司闹。”

　　电话那头的王兰瞬间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语气瞬间变了，带着几分试探和贪婪：“男朋友？你是谁？你能拿出四十万？我告诉你，这钱是我们苏家该得的，你要是想跟我们家晚晚在一起，这钱必须你出！”

　　“钱我会出。”陆屿语气冷淡，“但是我有条件。第一，从今往后，你们不能再以任何理由，逼迫苏晚要钱，不能再打扰她的工作和生活。第二，这四十万，是我借给你们的，不是白给的，写好借条，按好手印，我会亲自送过去。第三，要是你们再敢对苏晚说一句重话，再敢去她公司闹，这钱，你们一分都拿不到，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生的威压，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电话那头的王兰，被他的气势镇住，半天没说出话来，半晌才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嘴里还念叨着“早这样不就好了”。

　　陆屿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转过身，就看见苏晚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满脸都是慌乱和不安。

　　“陆屿，你怎么能……这钱不能你出，四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不能要你的钱。”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都在发抖，“这是我家的事，我不能让你替我扛，我……”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陆屿打断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滑落的眼泪，语气温柔却坚定，“我说过，我要陪你一起扛，就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比起钱，我更怕你受委屈，怕你被逼得走投无路。”

　　“可是……”苏晚还想再说什么，她不想欠他这么多，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跟他在一起，是为了钱。

　　“没有可是。”陆屿按住她的肩膀，认真看着她，“苏晚，我们在一起了，你的难处，我不能看着不管。这钱，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慢慢还我，好不好？”

　　他知道她骨子里的倔强和自尊，特意用了“借”这个字，给足了她体面。

　　苏晚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满满的心疼和在意，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哽咽着点了点头。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护着过。

　　解决了苏家的事情，苏晚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可心底，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她总觉得，自己欠了陆屿太多，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不对等的付出，让她愈发自卑，愈发患得患失。

　　而她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隐忧，早已悄然降临。

　　下午，陆屿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都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去接，刻意避开了苏晚。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苏晚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父亲”“回家”“联姻”“林家小姐”之类的字眼。

　　她站在客厅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她早就该想到的，像陆屿这样的家境，家里早就给他安排好了门当户对的婚事，怎么可能容得下她这样平凡普通、家庭复杂的女孩。

　　陆屿挂了电话，走进屋里，就看见苏晚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满是不安和慌乱，声音轻得像风：“陆屿，你家里……是不是给你安排了联姻？”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雨后的凉意，也吹散了满室的甜蜜，只剩下无声的沉默。

　　陆屿看着她眼底的惶恐，知道她听到了电话内容，心里一疼，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是。但是苏晚，你放心，我不会答应的。我这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

　　苏晚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衫。

　　她信他说的话，信他此刻的真心。

　　可她也知道，家族的束缚，门第的差距，从来都不是一句“不答应”，就能轻易抵消的。

　　这场始于小城晚风的爱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前路坎坷，荆棘丛生。

　　而他们此刻的甜蜜与温柔，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安宁。

　　傍晚，两人又去了江堤。

　　雨后的江景格外澄澈，落日铺在江面上，金光粼粼，晚风温柔，拂过两人的发梢。他们并肩走着，手牵在一起，指尖相扣，谁都没有说话，却都心知肚明，横在两人之间的鸿沟，从来都没有消失。

　　苏晚看着满江落日，心里默默想着，哪怕前路注定是一场空，哪怕最终只能遗憾收场，她也想抓住此刻的温柔，好好陪他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