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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货郎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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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世的档案,是从一段麻绳开始的。
麻绳封在牛皮纸袋里,大拇指粗细,两股正搓,一股反搓,越拉越紧。编法很特别——和前面某一世婚宴上老巡逻兵往新人钱袋里塞的灯芯一模一样。陈妙把麻绳从袋子里抽出来,放在吧台上。绳已经磨得发白,断口整齐,像是被扁担长期勒压之后自己断开的。
“这一世,你是货郎。”她把麻绳往陆辞那边推了推。
“嗯。挑担子的。”陆辞接过麻绳,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麻绳很轻,但他的手往下沉了一下——不是绳子重,是记忆重。“你这一世叫什么。”
“沈稳。稳婆的稳。”
“稳婆。接生的。”
“嗯。你呢。”
“赵平。”他把麻绳放回吧台上,“还是那个假名字。投胎的时候跑太快,名册没填完整,到衙门报户口的时候随口说的。其实不是平安的平——”
“是平账的平。”陈妙截断他。陆辞抬起头,看着她。陈妙把第五世档案的第一页翻开,推到他面前。第一行字写着:“第五世,武朝景德六年,中原大旱。沈稳为稳婆,赵平为货郎。二人于周家集交叉,每月初二、十六各见一面。”
“账本。”陈妙说,“你每一世都在记账。第三世记染料损耗,第四世记诉讼开支,这一世——记什么?”
“记面。”陆辞把档案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夹着一张很薄的纸片,是从货郎担的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炭条写着几行字:“景德六年七月初二,周家集。面二斤,搁产箱旁。未收钱。本月接生若干,母子平安若干,夭折若干。”纸条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是沈稳的——“面已收。七月接生七胎,母子平安六胎,夭折一胎。夭折的是横位,没救过来。”
陈妙把这张纸条念完,没有抬头。她只是用手指轻轻压着纸面上的炭粉——炭粉很粗,轻轻一碰就掉渣,但字迹还很清晰。她忽然问他,那一胎横位,后来师父有没有教你怎么转。
“教了。”陆辞把螺丝刀从收音机旁边拿起来,又搁回去,“下一世你当稳婆,我当货郎。你师父是个老稳婆,手把手教你怎么把横位转成头位。你在旁边学,我在门口等。等了很久,门开了,你说转成了,母子平安。我说嗯,面搁在产箱旁边,还是白的。”
陈妙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赵平写的——“八月初二,柳河渡。面三斤,搁产箱旁。未收钱。本月接生若干,母子平安若干,夭折若干。夭折的那胎,她哭了。我把面搁在产箱旁边,没有进去。门外有月亮,很大,很圆,像第一世桥头那轮月亮。我在月亮底下站了很久,想抽根烟,但这一世还没有烟草。”
武朝景德六年,中原大旱。
从立春到立秋,滴雨未下。田里的土裂成龟壳,禾苗枯得像一把把干柴。周家集是方圆五十里唯一还能开集的地方——不是因为这里收成好,是因为这里有一口老井,井水虽浅,还没干。每逢初二、十六,四里八乡的人都会来赶集,不是买东西,是挑水。挑水的队伍从井口排到村口,人们提着木桶,捧着陶罐,推着独轮车,沉默地、缓慢地往前挪,挪到井边,打一桶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在挑水的队伍旁边,一个货郎正蹲在路边整理担子。他的扁担搁在两块石头上,担子左边是个木箱,里面装着针头线脑、灯油收据、小孩子的虎头鞋;右边是个竹筐,竹筐最底层是一小袋白面,用干荷叶包了好几层,再用草绳捆紧。白面在景德六年是比灯油还贵的东西——灯油能照亮一个晚上,白面能救一条人命。他把白面包好,搁在担子最深处,然后站起来,挑着扁担往周家集的方向走。
他在等人。每个月逢二,他都会在周家集等人。
周家集北边有间收生铺子,是方圆五十里唯一一个稳婆开的。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沈氏收生”四个字,字是用炭条写的,已经模糊了,但还看得清。沈稳是前年才出师的,师父是老稳婆,教了她三年,把手艺全传给了她。她说不上什么天赋,只是手稳——接生时手稳,缝伤口时手稳,在产妇撕心裂肺的嚎叫里,她能用一种几乎感觉不到的速度把胎儿从产道里托出来,然后轻轻拍一下婴儿的脚心。那声啼哭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比第一世青溪桥下的流水更好听,比第二世朱雀桥上的烟花更好听。
今天赵平到得比平时晚。因为旱灾,官道封了,他在柳河渡耽搁了半天,到周家集时已经过了申时。他把担子搁在收生铺子门口,弯腰从竹筐最底层摸出那包白面,搁在产箱旁边。产箱是沈稳的——一个藤编的大箱子,里面装着催产药、银针、剪脐带的银剪刀、一叠干净的白布、一小瓶槐花蜜。这些东西是她的全部家当,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赵平每次来,都会把白面搁在产箱旁边,然后从产箱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张小纸条,看上一眼。纸条是沈稳留给他的,上面记着本月接生的情况——接生若干,母子平安若干,夭折若干。
她把纸条压在面袋底角,他一摸就知道她这个月过得好不好。母子平安多,纸条背面常带一句吃了吗;夭折占了一半以上的月份,她便只写数目,不多说。他每张都按日期码齐,叠在货郎担最里层。
今天他弯下腰去摸纸条的时候,腰还没直起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今天晚了。”沈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从老井里打的,清得像眼泪。“官道封了,绕了好长一截山路。”赵平站起来,接过水碗,没看她,只是低着头,像在汇报一份没什么期待的旧差事。沈稳靠在门框上,也没看他,只是忽然说了一句——“下次不用绕。晚一天面又不会馊。”
赵平把水喝完,把空碗搁在产箱旁边,用袖口擦了一下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小截草绳,搁在产箱盖上。草绳是他刚才在山上绕路时编的——不为什么,就是等路通时手空着。她说这截绳子太短,绑不了产箱。他说不是绑产箱的,是给你编灯芯的,上次你不是说灯芯断了,没空买新的。她把草绳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草绳收进产箱最里层,然后从产箱里拿出那半瓶槐花蜜,搁在空碗旁边,说这是上月接生那家送的,自己没舍得用,拿回去兑水喝。他把槐花蜜收进担子里,忽然问她这个月的纸条还没写。她侧头看向收生铺子的里间,说还没写完,等下午接生完了一起补,又问产箱里还有没有空位的纱布。他说上次搁的白布应该还剩半卷,她摇头,说横位那个用了太多。
收生铺子里忽然传出砸床的声音——是下午那胎发动了。沈稳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他今天别走。赵平把扁担从石头上拿起来重新挑在肩上,问为什么。她说那胎有点大,怕万一要人帮忙。赵平把扁担搁回石头上,坐在产箱旁边,开始等。
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从申时到酉时,从酉时到戌时,收生铺子的门一直关着。赵平坐在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产妇的嘶喊、沈稳压低的指令、铜盆被踢翻、剪刀搁在搪瓷盘上、有人跑进来催热水又跑出去。他在门口坐着,把扁担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他站起来,在门口走了几圈,又坐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上一世她生老四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在门外等,她在门里喊,喊到后来没声了,他差点破门进去。后来门开了,老稳婆抱着老四走出来,说母子平安。他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
这一次他也想进去,但他不是她丈夫,不是她徒弟,不是任何一种能进产房的角色。他只是门口那个挑担子的货郎。他只能等。直到戌时末,门终于开了。沈稳走出来,手上全是血,围裙上也是血,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哭过,是那种高度专注之后还没散去的亮。她的眼睛很干,只是声音有点哑:“横位,转成头位了。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哭声很响。”赵平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放在产箱旁边的白面往里推了推。他的手有点抖,但推面的动作和从前一样轻,轻到面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稳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那种熬过了、没垮、还能站着的自我确认。“你以前在青溪城墙上等叛军,是不是也这样。”
“不这样。我等叛军的时候手里有刀。”他把手从面袋上放下来,“等你们的时候手里只有面,比刀重。”她站起来,把手浸进老井的水桶里,血在水里洇开,像一朵还没绣完的桂花。她低着头,轻轻问了一句,下一世能不能不管孩子、先找你。赵平把账本翻到空白页,搁在面袋旁边,说这条他不记。产箱后面的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他把刚才那截编了又拆的草绳重新理顺,放进她产箱旁边那个专门装灯芯的小布袋里。布袋早已被各式各样的草绳灯芯撑得鼓鼓囊囊,有些是他年初在柳河渡编的,断得不成股;有些是她自己用绷带边角搓的,细得只剩芯。她每接生完一胎就把新的灯芯放进去,他说这袋迟早比货郎担还重。
景德七年,大旱持续。面价涨了三倍,灯油价涨了五倍,只有老井的水还是免费的。赵平每一次到周家集,担子里的白面从两斤减到一斤半,再从一斤半减到一斤,最后只剩下半斤。他把半斤白面搁在产箱旁边,又把灯油收据从怀里摸出来也搁在旁边,告诉她这两样东西现在差不多贵了。沈稳拿起来看了看,问他城里还有没有卖旧书的地方。他说书坊早关了,又问她要买什么书。她说不是买,是想把她师父传下来的接生手稿装订成册,这样她以后不在,别人也能照着学。他说他以前抄过《诗经》,可以帮她订书,不收订费。
第二天他把那份接生手稿带走了。手稿很薄,只有十几页,用粗纸缝成册,纸边卷得不成样子。他把手稿拆开,重新用灯油铺收据的反面做衬页,用染布的麻线重新缝脊,然后把新缝好的手稿交还给她。沈稳翻了翻,问他这本缝了多久。他说缝了半宵,又问以后要垫灯油收据的衬页还是染布的麻线,她可以选。她说衬页。他拿起笔在账本上行将用完的尾页上写道:“景德七年,面半斤,未收钱。灯油收据一张,未收钱。”然后在下一行记了一笔——“接生手稿装订费:不收。衬页纸料来源:灯油铺收据背面。”
陈妙把这张纸条从档案里拈起来,说这本手稿后来传了好几代,传到民国还在用。她把纸条翻过来,纸条背面没有补录,只有一小片叠在纸纤维里、早已干透多年的靛蓝斑点。
景德八年,旱灾终于缓解。下雨那天,沈稳刚接生完一双龙凤胎。雨点砸在收生铺子的瓦片上,声音大得像擂鼓。她走到门口,仰头看着天。天上乌云滚滚,雨越来越大,把门口的泥地砸出无数个小坑。她站在雨里,身上还穿着接生时那件沾血的围裙,雨水把血冲淡了,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赵平挑着担子从官道那边走过来,斗笠没戴,蓑衣没披,整个人被雨淋透了。他把担子搁在收生铺子门口,打开竹筐,从最底层掏出那包白面——用油纸仔细包了四层,面袋还是湿了。沈稳接过面,问他为什么不打伞。他说忘了。她问为什么不等雨停了再走。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今天是十六,赶集的日子,怕她今天面吃完了,会饿着肚子接生。她又问他怎么知道今天面会吃完。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湿透的面袋搁在产箱旁边,又从怀里摸出几张灯油铺收据,搁在面袋旁边,然后拿起扁担,说还要去柳河渡送货,面袋的油纸包了四层,最里层没湿,够这几天吃的。
他转身走进雨里。沈稳抱着那袋被油纸包了四层的白面,站在收生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她想起第一世——她在绣坊的窗边,看着青溪桥头那星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像一只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但还坚持亮着的萤火虫。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活着走下城墙。现在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活着走到柳河渡。但她知道,下个初二,他还是会在那个岔路口的梧桐树下等她,他会把白面搁在产箱旁边,然后摸摸她的灯芯布袋还在不在。
陈妙把这一段看完,合上档案,翻开下一页。这一页夹着一段很短的麻绳,是货郎担扁担上断下来的。麻绳旁边有一张小纸条,是沈稳在景德八年腊月写的,字迹很淡,像是用烧过的柴火头蘸水写的——“腊月二十二,接生平安全部。他没有来,担子搁在收生铺子门口,扁担断了一头。扁担我修好了,但他下个初二还是没来。”陈妙把纸条叠好,放回档案里。她知道这段扁担后来一直搁在收生铺子的门后面,搁了好多年。直到有一年,一个跟赵平长得有点像的小伙子推门进来,说要买白面。沈稳把面袋放进他的担子里,又多放了一小截草绳编的灯芯,说这截灯芯是用老槐树下的草编的,不收钱。下一世如果还在,就对着灯芯认人。
景德九年,赵平在柳河渡出了事——他在去给另一家送白面的路上,被倒下的大树砸断了扁担。扁担断成两截,面袋摔在地上,白面散了一地。他把散落的面粉一点一点拢起来,拢了好久才拢回小半袋。沈稳这一次破例没有坐在收生铺子门口等他,而是沿着官道翻过好几道山梁,亲自走到柳河渡去接担子。她把断扁担接过来,用绷带布重新缠好断口,又把面袋搁回竹筐里,说这袋面不卖,自己吃了它。赵平指着面袋说没剩多少了,先给他自己留够接生的力气。她把面袋往他肩上推了推,没接那包面,只把扁担扶上他肩,说不当货郎也罢,以后接生的事她自己想办法。赵平挑着担子站起来,腿还有点瘸,只是边走边翻她的灯芯布袋,把其中断了芯的那截取出来,换上一截刚编好的麻绳。他说扁担断了好修,他不当货郎她就得去更远的地方接生,那边没井。
景德十年,赵平在收生铺子门口种下一棵槐树。槐树苗是从周家集后山挖的,根上还带着土。他把苗栽在产箱旁边的空地上,用挑水的木桶浇了第一桶水,想了想又用手把土轻轻按实。沈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树旁边,他说去年大旱死了很多树,这棵还活着,种在这儿。她问为什么种槐树。他说槐花开的时候有甜味,以后接生的时候闻着心情好。她抬头看着那棵还光秃秃的槐树苗,又说下辈子如果不记得我,看到槐树应该会想起来。他站起来,把木桶搁在井边,说那不一定,可能下辈子你是槐树,我是挑水的。她安静了几息,从产箱上袋里抽出最后一截空白的草绳,问这截是不是今天要编的。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空草绳接过来,用刚洗干净的手指绕了第一圈。
景德十一年,赵平最后一次去周家集。他的扁担已经换了好几根,担子里的白面越来越轻,货郎生意也越来越差。但那天他没有带白面,只带了一盏灯——铁皮灯,和第一世城防营配发的那盏一模一样。灯罩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防风罩是新换的,灯芯是新编的。他把铁皮灯搁在收生铺子门口,搁在产箱旁边,搁在那袋还没拆封的白面旁边。
他最后一次在账本上写字,是在景德十一年霜降——“今日灯油铺收据全数交清。铁皮灯一盏留给她,灯芯是新编的。”停了一阵,他又补了一行:“扁担已断,不再修。下一世,不挑担子了。换一样东西拿。”他把灯搁在面袋旁边,站起来,挑起空担子,往官道的方向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铁皮灯搁在产箱旁边的木台上,灯芯是新编的,灯油是新加的,火苗稳稳当当。门外那棵槐树还在抽新枝,木桶搁在树根旁边,桶底还有半桶没浇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