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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染坊   第三 ...


  •   第三世的档案,是从一场雨开始的。大齐平安九年,徽州。立春之后的第二场雨,把整条东街泡得发软。青石板路面积了浅浅一层水,映着天光,像一面被打碎的旧镜子。街口那家豆腐坊的老板娘正往门口搬蒸笼,白汽从蒸笼缝隙里挤出来,被雨丝打得七零八落。街对面是一家染坊,招牌上写着“同和染坊”四个字,字是用靛蓝染的,洗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已经褪成一种灰扑扑的蓝。

      镜头从招牌上缓缓往下摇,穿过敞开的门板,落在一口大染缸上。缸是陶缸,半人高,缸沿被靛蓝浸了几十年,釉面已经吃进了颜色。缸里的染液正在微微晃动,靛蓝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像刚煮开的豆浆。一只手从缸里抽出来——小臂整个浸透了靛蓝,染液挂在皮肤上,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坠,每一滴落在缸沿上都发出很轻很轻的“嗒”的一声。镜头顺着那只手往上摇,先是手腕,再是卷到手肘的袖子,然后是一张脸。她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眉毛很淡,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从染缸旁边站了三个时辰的人。额角有汗,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把靛蓝蹭在了额头上,自己没发觉。

      她就是沈昭。第三世的沈昭,同和染坊的大徒弟。

      “大徒弟”这个名头听起来风光,其实就是染坊里最能干活的那个。同和染坊不大,师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染匠,手艺是祖传的,但膝下无子,这些年把本事都教给了她。她从十四岁起跟着师父学染布,从烧火、挑水、碾靛泥开始,学了三年,如今已经能独立调色。师父说她的手感好,调出来的靛蓝比别人匀,但她自己知道不是手感好,是耐心——每一缸靛蓝她都要先用小臂浸进去试水温,水温不对,布就会花。人的皮肤比温度计敏感,这是她自己悟出来的。

      今天是立春后第二个集日,也是同和染坊招账房先生的日子。染坊的旧账房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咳了一整个腊月,开春之后回老家养病去了。师父托人在集上贴了招工榜,说是要个会记账的。她不在乎账房是谁,她只在乎今天那缸靛蓝不能再等了——靛蓝从调好到能用,只有半个时辰的窗口,过了时间颜色就不对了。

      她把手臂重新浸进染缸,用整条小臂轻轻翻动染液。靛蓝在皮肤上挂得很匀,这说明水温刚好。她正要把手臂抽出来,门口的光线忽然被挡住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灰布包袱,包袱皮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几根脱线的线头。他穿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磨破了边,手指上有墨渍。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她的胳膊——那条从染缸里抽出来的、整个小臂都被靛蓝浸透的胳膊。他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她胳膊上移开,对着门里说了一句:“请问,这里是不是同和染坊?”

      沈昭把手臂从染缸里抽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她擦手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一层皮。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围裙比袖子还脏。“是。你是来应聘账房的?”

      “是。”他把包袱搁在脚边,“我叫赵平。平,平安的平。”

      沈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逆光里,脸看不太清,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节上有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那种茧,是握刀。她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账房的方向,然后重新转回染缸旁边,继续翻染液。

      赵平拎起包袱,往账房走。账房在染坊的最里侧,是一间很小的隔间,用木板隔出来的,板壁上糊满了旧账本撕下来的废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染料损耗、布匹进出、工钱结算。桌上搁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被磨得发亮。他把包袱搁在桌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账本。账本是新的,封皮还带着纸浆的气味。他拿起笔,在账本第一页第一行写了一行字——“立春后二日,染坊新进学徒一人,擅调靛蓝。”

      他写完这行字,抬起头,透过账房那扇很小的木窗,正好能看到染缸旁边那个姑娘的背影。她把整条小臂重新浸进染液里,翻动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什么。他看到她小臂上的靛蓝,顺着皮肤纹理一丝一丝往下淌,在肘弯处聚成一小片蓝洼洼的液面,然后忽然决堤,沿着前臂内侧一路淌到腕骨,最后从指尖滴回缸里。他在青溪见过她绣花,在洛阳见过她点灯,在这里,他见到她用胳膊去探靛蓝的深浅。

      他低下头,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时见一女臂浸靛液,色匀如染。”

      沈昭不是没认出他。从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认出来了。他的声音,他站立的姿势,他手指上那些茧——不是握笔磨的,是握刀——她全都认得。但她没有抬头。因为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不是这一世的他,是前三世的他,是那个在青溪桥头少收她三文钱、在朱雀桥上隔了半条街看她点灯、在青溪城墙上把铁皮灯留在垛口再也没有回来的他。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他——这一世,她不想再爱他了。不是恨他,不是怨他,是累了。上一世上元夜,她在他背上趴了一路,从朱雀桥到花灯铺子,不算远,她在他背上想了很久,想这辈子就这样吧,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就不爱了。可她话还没说出口,就在同和染坊的门口,又看到了这张脸。

      所以她没有抬头。她只是把手臂重新浸进染缸里,继续翻她的靛蓝。靛蓝很凉,正好压住她手腕上那道因为心跳太快而突突直跳的脉搏。

      立春后第十天,沈昭开始教赵平认靛蓝。不是她主动要教的,是师父派下来的活——“新来的账房先生不懂染料,你带他认认货,省得回头写账写错了。”她带着他走到染坊后面的靛泥池子旁边,蹲下来,从池底捞起一把靛泥,搁在他手心。靛泥是深蓝色的,湿漉漉的,黏稠得像一团还没熬开的粥。她告诉他这是头道靛,刚从石灰水里滤出来的,颜色最重;二道靛用染液回收,颜色浅一个号;三道靛只能用在翻缸失败的布上,补色还行,做新料不行。赵平把靛泥放在掌心里看着,她忽然问他会记账会不会记染料。他点了点头。她又问他会不会分好靛坏靛。他说不会。她把他的手按进靛泥桶里,说不会就学,账房先生分不清染料,师父会扣他工钱。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只是在靛泥桶里轻轻翻了一下手指,然后把染了靛蓝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侧头看向她还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一层洗不掉的靛蓝细痕,第一指节靠近食指根那里还有一道被染棒磨出的老茧。沈昭把手收回去了,快得近乎抽走,然后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继续翻染缸。她擦手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她在避他——从第一天他踏进染坊起,她就在避他。她避的不是他这个人,是那种隔着几丈远都能闻到的、属于前世未完成的气味。

      赵平蹲在原地,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团靛泥。靛泥被她的手指按出了几个浅浅的凹痕,他用自己的拇指在凹痕旁边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靛泥放回池子里,往账房走。路过染缸的时候,他放慢脚步,但没有看她。

      三月中,染坊接到一批细布订单,布是上好的松江布,经纬密实,染色吃得很慢,稍有不慎就会染花。师父把这批货交给沈昭单独处理——这是她出师以来第一次独立担纲大单。她把染液调到最匀,把布浸进缸里,盯着火候盯了一整天,但出缸时发现有一匹布的背面染花了。不是全花,是边缘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浅,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她站在染缸旁边,看着那匹花布,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一匹布,是这些日子以来的燥气和不甘——她明明已经把染液调得那么匀,火候盯得那么紧,还是花了。她忽然从染缸旁边拿起一根竹竿,想翻布重来,但力道没控制好,竹竿砸在缸沿上,把缸沿一小块釉面震裂了。

      赵平当时站在账房门口,看着她砸缸的动作。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看了看账本上那天的染料损耗,记了一笔:三月十七,细布一批,一匹染花,缸沿震裂一处。靛泥损耗加半斤。

      当晚收工之后,染坊的人都散了。赵平敲了她住那间的外门。她把门打开,堵在门口,没让他进。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把二两碎银倒出来,又从怀里摸出一朵很小的干桂花搁在布袋旁边。桂花花瓣已经干透了,但凑近闻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甜。他说这批布是布庄特意打赏的,特别注明是“染坊大徒弟调色之功”,赏银应归她。又说桂花是豆腐坊门口捡的,不是买的。

      沈昭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那朵干桂花。她知道那不是豆腐坊门口捡的。这个季节,徽州根本没有桂花。那是青溪桥头那棵老桂花树的花,是第一世她少付他三文钱那天晚上他收摊后去桥墩下面捡的,是从青溪一路带到洛阳、又从洛阳一路带到徽州的、已经在怀里揣了好几辈子的桂花。她没有戳穿他。她只是把二两碎银推回去,说赏银存他账上,以后买更好的,然后把那朵干桂花拈起来,转身回房里去了。门虚掩着,没有关紧。赵平站在门外,看着她把桂花搁在针线盒旁边,然后坐下来,继续缝那匹染花的细布。布上的花样是她自己画的,不是桂花,是芦苇。她绣芦苇的时候,针脚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补袖口总是太紧,袖口会缩一圈;如今针脚藏在布褶里,从外面完全看不到线迹。她学会藏针脚了。

      四月底,布庄的货款到了。赵平把账目算完,发现那匹染花的细布,沈昭一直没有在账本上做报损。他去染缸后面找她,她正蹲在晾布架子下面翻布。他问她那匹花布怎么没报损,她说不用报,染费从自己月钱里扣。赵平沉默了一下,说一匹松江布,你半个月的工钱都不够抵。她说那就抵两个月。赵平没有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账本,把三月十七那笔染花记录翻给她看,上面已经注明了扣款方式和剩余尾数,扣款人写的是他的名字。他告诉她,那匹花布他已经买下了,问能不能教他缝被面。

      沈昭蹲在晾布架子下面,仰头看着他。她当然知道他买花布不是为了缝被面——他连袜子都不会补。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把花布从晾布架子上抽出来,用指甲比了比尺寸,说被面太宽,得先裁成两块。赵平说那就两块,一块给你,一块给我。她没有答话,只是把布叠好,搁在围裙口袋里,站起来,往自己房里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说他绣的那只兔子耳朵还是太圆。赵平站在晾布架子旁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只被靛蓝染过的左手下意识握了一下空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账本忘了放下。

      五月底,染坊接到一批新活,是城南布庄订的蓝印花布,要刮浆防染,工期紧。沈昭连着好几天蹲在染缸旁边,左手托布,右手刮浆,刮到最后连虎口都磨破了皮。赵平坐在账房里,把染料的进出账对了一遍,抬头透过那扇小木窗,正好能看到她蹲在染缸旁边的背影。她刮浆的动作很稳,但肩膀绷得很紧。他知道她虎口磨破了,因为昨天他在账本上看到她用左手写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是在跟纸较劲。

      当晚收工之后,赵平没有回账房。他站在染缸旁边,把那盏油灯重新点燃,搁在缸沿上,开始学她的样子翻染液。他没有学过染布,动作很笨,染液溅在他袖口上,他也没有擦。沈昭从房里出来倒水,看见他站在染缸旁边,袖子湿了大半,正吃力地翻动染布。她靠在墙角,端着水盆,问他是不是在偷师。赵平没有回头,继续吃力地翻着染布。他说不是偷师,是补损。把她的虎口补回来,从他的手皮开始。沈昭沉默了很久才把手盆搁在地上,走过去替他把染布捞出来。布已经翻得够匀了,他手腕上被染棒磨红了一大片,不过皮没破,只是红得发烫。她看了一眼他的手腕,说他力气不对,翻布用的是腰力,不是腕力。赵平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的汗,说他不懂腰力,账房先生只会打算盘。她没有接话,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扔给他,说围裙系上,明天继续学。

      六月中旬,染坊的蓝印花布全部出缸,色泽匀净,防染纹样清晰。布庄那边验货时挑不出一匹次品,加了一成尾款。当晚师父破例给所有人加了菜,还开了半坛黄酒。几个帮工喝高了,起哄问账房先生怎么不喝酒。赵平说酒精过敏。沈昭坐在灶房角落,端着一碗红豆汤,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很短,短到旁边的人都没察觉,只有赵平把茶杯放下来,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认得的旧记号,然后端起面前的茶盏对她说,以茶代酒。她把红豆汤举起来,和他碰了一下,碗沿碰杯沿,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瓷响。

      平安十年立春,新一年账本的开篇,赵平在页脚画了一道极细的横线。那道横线与去年标在旧账本扉页的刻度平齐——都是三分之二缸高,都是她翻布最顺手的起点。他把新账本合上,走到染缸旁边,沈昭正蹲在缸边,用指甲刮去缸沿上干涸的靛蓝残渣。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但没抬头。问他以前在账房是不是也这么安静,他说是,以前没有靛蓝。她追问现在呢,他把袖口翻给她看——袖口边缘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道很细的靛蓝色,洗不掉,就像她围裙上那层永远洗不干净的靛蓝。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印子,说现在染上了,很难洗。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搁在染缸旁边,抬起自己的手臂。整个小臂被靛蓝染成均匀的蓝灰色,指节更重,腕骨更轻。

      她忽然问他,知不知道同和是什么意思。赵平说,同喝一碗粥,和染一匹布。她说不全对——同是同路的同,和是和平的和。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条手臂,说我们这一世,同和了这么久。下辈子不一定会再见到,也不一定想做人了。他站着,账本还握在手里,袖口的靛蓝印子已经干透了。

      那天最后他提起那二两碎银还没动,她说那就再攒攒,下辈子换成铜钱,从桥头开始数。他说那得先找到桥。她推开作坊的门,晨光落在灶房窗台上的干桂花旁边,补了一句——那就先找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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