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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烟火 处理意 ...


  •   处理意见归档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月老没有去咖啡馆,也没有去三里铺。他蹲在文创园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把袖子里那三份天庭宣传部送来的试点报告又重新翻了一遍。高智社会试点报告、天堂婚姻终期报告、记忆回流事故复盘,每一份的纸边都翻起了毛球,有些段落被他用圆珠笔划了线,旁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批注。他还在等。

      等什么?等天庭的回复。那份盖了月老殿官印、签了陈妙和陆辞名字、附了五份附件和一行“少放姜”的处理意见,交上去已经七天了。天庭没有任何动静,应急办没有驳回,宣传部没有催问,连地府老刘都没有发短信来抱怨抽屉滑轨又涩了。财神说这是好事,说明天庭在消化。月老觉得财神说得对,但消化需要多久?他见过天庭消化一份文件的速度——有的压在案头压了几百年,最后被压在下面的那个神仙自己都忘了自己写过什么。

      第八天上午,手机响了。不是应急办的短信,是老刘从地府档案室打来的电话。老刘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语气介于惊讶和不耐烦之间:“抽屉不够用了。你那个工单归档之后,孟婆那边又报上来好几份‘保留记忆意向’,我都塞第一格里。前两天一拉抽屉,卡住了,滑轨被压得太重,有点涩。我涂了点机油,凑合能拉,但你们要是再继续往里头归档,得申请新抽屉了。”月老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新抽屉的标签写什么?”

      “孟婆说,不用另起名,顺着号往下排。她让我告诉你,不会只有那一格抽屉,登记表上那个‘否’字,已经写得比‘是’多了。现在表头上日期那一栏,墨还没干就有下一行。”月老挂掉电话,把手机搁在马路牙子上,转头对财神说:“抽屉不够用了。孟婆的汤棚里,那些老灵魂,一个一个在‘是否愿意遗忘’那一栏写‘否’。老刘的抽屉卡住了,滑轨要换新的。”

      财神正在剥茶叶蛋,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剥好的蛋搁在老周昨天送来的饭盒盖上,用袖子擦了擦手指:“那等于说,不止陈妙和陆辞。他们只是第一批举手说‘不’的人。在他们之前,没有人知道可以举手;在他们之后,举手的人开始排队。不是不想忘,”他把那颗茶叶蛋往饭盒盖中央挪了挪,“是舍不得。”月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文创园的方向望过去。

      退订之后的第一个十天。文创园的洒水车每天都在六点四十五准时碾过甬道,电子合成的《兰花草》被廉价喇叭压得又扁又尖,但陈妙发现自己每天早上都在等它——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它准时。她以前总觉得准时是个很无聊的东西,但现在她觉得,准时就是凡人对抗永恒的武器。永恒太长了,长到你分不清今天是昨天还是明天。但洒水车每天只来一次,所以你每天都被它提醒一次:今天到了。今天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今天是今天。她今天早上比平时早起了几分钟,推开咖啡馆的门,把卷帘门拉上去,然后回吧台前惯例给绿杯子旁边搁上一盒新牛奶。她拿起滤水架上倒扣的蓝杯子时停了一下——今天陆辞难得提前——她听见那辆旧自行车的刹车声,把蓝杯子和绿杯子并排搁在吧台上,又顺手摆了一只小碟子:灌汤小笼包,两笼,热气正顶开笼盖往外钻。他推门进来,没有带油条,手里空空的,只在杯架上扫了一眼,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不是多摆了一只杯子。

      “明天也许就不摆了。”陈妙说这句的时候没回头,继续磨她的咖啡豆,但磨豆机的转速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豆子在刀片之间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被碾碎的声响绵延着,像是某种温吞的、不愿收尾的尾音。陆辞没有再问,蓝杯子是给他备的,多一只少一只,他都会来。

      与此同时,三里铺的梧桐树下,老周正在检查那个小铁盒。备用的螺丝还在,弹簧垫圈还在,最小号活络扳手还在。他每天早上开店之前都会把铁盒打开看一眼,不是怕少了什么,是怕多了什么他都察觉不出来。凉皮摊子推过巷口已经整整一周没歪轱辘了——自从上次换了带弹簧垫圈的新螺丝之后,那轱辘稳得像被焊在了车架上。老周依然每天早上在梧桐树下坐一小会儿,搪瓷盆里的水每天换一次,泡着几片新落的梧桐叶和前一天泡皱的旧叶子。大概再过三天,叶子就会沉下去。他等着它们沉。

      火锅店后厨走廊尽头的电磁炉上,番茄汤终于喝完了。锅底没糊,只是火候到了。方师傅昨晚打烊后把那口小锅洗了一遍,又把灶台擦净,然后拆开一包新的牛骨底料,把花椒、八角、桂皮、香叶一样一样放进锅里,添满水,拧开电磁炉。今晚是换锅底的日子,整个后厨都飘着新汤底的香料味。领班从传菜口伸出头来问他煮什么这么香,他说煮新汤,围裙还是白得像刚拆封的豆腐,后厨的空气里飘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混着从巷口飘进来的梧桐叶被太阳晒过的干爽气味。他往锅里搁了两块新切的萝卜,白萝卜——月老上次在便利店关东煮格子里捞的那种。萝卜块切得方方正正,每块边长误差不超过半毫米,他把萝卜一块一块滑进锅里,等它们慢慢煮软。

      文创园马路对面,财神把最后一片蒸糕塞进嘴里,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今天的褡裢里装的不只是瓜子和金元宝——还有一颗老周昨天送他的备用螺丝,一包老杨给的新腌萝卜干,一张方师傅手写的今晚新汤底配方,和一把从地府档案室铁门换下来的旧滑轨——老刘说抽屉新滑轨已换上,这个旧的他不要了,让财神带走。财神也不知道自己要这旧滑轨干嘛,只是觉得它曾经卡住过,被老刘涂了机油又拉了出来,总觉得不该扔。“这颗是备用的,”他把螺丝从褡裢里摸出来,对着早晨的阳光看了看,然后重新放回去,拍了拍褡裢角,“老周的摊子轱辘不会再歪了。但他说,备着。万一有人家的轱辘需要,就从这拿。”

      月老听着老财的念叨,没有插嘴,只是把冷掉的咖啡杯搁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文创园的砖墙被晨光一寸一寸照亮。凡人的一天又从早饭开始了,而他明天要去天庭做一场关于永恒的主旨发言。他决定明天不去天庭。研讨会嘛,发个函说“主旨发言人近期正在人间深入调研,建议会议延期”。延期到什么时候?延期到他觉得三界都听懂了洒水车的《兰花草》、听懂了老周一螺丝一螺丝往褡裢里塞的备用零件、听懂了他还没提交的那份补充说明末尾,还有一句他没想好该怎么写的附注。附注的内容大概跟豆浆有关——凉的能热,热了慢慢喝。

      远处,文创园的卷帘门已经完全拉起来了。陈妙站在门口,手里这次没拿牛奶盒,只是靠在门框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边那朵被晨光染成淡橘色的积云。她今天没有立刻回吧台,而是多站了一会儿。陆辞从她身后走出来,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那朵云,然后低头戴上手套,继续修那个永远关不严的卷帘门锁。阳光穿过云隙,照在吧台上那两个并排的杯子——蓝的,绿的,都还空着,但都被光线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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