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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新晨    归 ...


  •   归档之后的第一个清晨,文创园的洒水车没有来。

      不是坏了,是时间没到。月老蹲在马路牙子上看手机——老财给他买的,说是“下凡必备,人间刚需”。他划拉了两下屏幕,日期下面显示:06:41,农历霜月十四。距离洒水车每天准点碾过甬道的时间还有四分钟。四分钟够他干什么?够他把昨天归档的事从头到尾再想一遍。

      档案室的老刘把抽屉关上之后,月老在地府门口站了很久。他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放袖子里怕和雷锤磕碰,放褡裢里怕和瓜子壳混在一起。最后他把钥匙穿进自己手腕上那根从来不用的红绳里,打了个死结,贴身挂着。他想,这把钥匙大概会用很久——不是每天都要去地府翻抽屉,而是每次摸到它,都会想起那两个名字并排写在处理意见上的样子。

      “又在发呆。”财神从背后走过来,褡裢还没背,手里只端了两杯豆浆,其中一杯往月老面前一递,“热的,加了糖。老杨今天多给了我一根油条,说是买三送一。”

      “你买了几根?”

      “三根。”

      “那送的那根是你应得的。”

      “我知道。”财神把豆浆搁在月老旁边的马路牙子上,自己坐下来,开始拆油条。他把油条撕成两截,一截长一截短,长的给月老,短的留给自己。这个动作他做得理所当然,像是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习惯,虽然他们下凡才不到一个月。洒水车的声音从南门方向隐约传来,《兰花草》的旋律被晨风扯得断断续续。月老咬了一口油条,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财,昨天归档的时候老刘说了一句话。”

      “啥。”

      “他说下一个抽屉已经在准备了。”

      财神把豆浆从嘴边移开,转过头,腮帮子上还沾着一小片油条的芝麻粒。他愣了一会儿:“又有人打差评了?”

      “不是。”月老说,“是孟婆那边报上来的——说自从上次汤棚里放了那本‘自愿申请保留部分记忆意向登记表’,已经有上百个灵魂填了表。一百多个人,认认真真地在‘是否愿意遗忘’那一栏,选了‘否’。”

      财神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然后他说:“所以他们当初求佛求了几千年,现在有选择权了,反而选记得。不是不想忘……是舍不得。”他把空了的豆浆杯搁在马路牙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芝麻粒,声音忽然比平时轻了几分,“要是当年赵氏子和沈知秋在佛前跪的时候,旁边也有这么一本登记表呢?他们大概还是会签‘生生世世’。不是因为签了更幸福——是因为不签的话,他们连第一世都来不及好好过完。”

      月老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里那根油条的最后一口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远处文创园的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陈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牛奶。洒水车正从她身后驶过,《兰花草》的旋律盖过了牛奶盒碰撞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比昨天扎得更随意——不是不在乎,是懒得在乎。懒得在乎和不在乎之间,隔了整整数百年。月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老财。”

      “嗯?”

      “今天是归档之后的第一天。”

      “所以呢?”

      “没什么。”月老把豆浆杯搁在垃圾桶上,把袖子里的雷锤往里塞了塞,“就是想告诉你——今天太阳照常升起来了。”

      文创园咖啡馆的卷帘门完全拉上去了。陈妙把牛奶搁在吧台上,开始给咖啡机加水。陆辞还没到,但她还是把那个绿杯子从滤水架上拿下来,搁在咖啡机左边。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大前天、以及无数个早晨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今天没有把蓝杯子也拿出来。她只是把绿杯子搁在那里,然后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又转身去磨咖啡豆。月老隔着玻璃门看到她这个动作,没有推门进去。他想,这大概就是退订之后的第一天——不是重获自由的盛大开场,是洒水车照常来,豆浆是热的,油条买三送一,她只拿了一个绿杯子。

      而那个蓝杯子还在滤水架上倒扣着,边缘有一圈被清洗过太多次而磨出的细密划痕。它不是被冷落,是在等明天。

      与此同时,三里铺的梧桐树下,老周正蹲在搪瓷盆旁边洗脸。不是洗脸——是洗手。他昨晚修完最后一辆自行车已经快午夜了,手上有链条油,懒得烧热水,就着搪瓷盆里的半盆凉水随便搓了两把。今天早上起来发现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油,于是又把盆端到水龙头下重新接了一盆水,把手泡进去慢慢洗。洗着洗着,他发现自己又在看巷口那个方向。凉皮摊子还没推出来,但他知道她大概七点左右会经过。她的车轱辘自从上次换了那颗新螺丝之后,再也没有歪过。但老周还是在梧桐树下备了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几颗备用螺丝、一个弹簧垫圈、和一把最小号的活络扳手。

      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用不上这个小铁盒。但他还是要备着。这不是什么很深情的念头,只是一个人做了太久的五金店老板,对所有可能松动的东西都抱有一种本能的、职业性的提前准备。就像当年他守城的时候每天晚上巡逻之前都要检查一遍所有灯油。灯油是给灯笼烧的,螺丝是给轱辘拧的,都是预防。预防黑夜太长,预防路太颠。

      巷口传来推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老周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螺丝刀往掌心一收。轱辘今天还是没歪,但凉皮女人在推车经过梧桐树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往搪瓷盆这边看了一眼。老周低头继续洗他的手。她的车轱辘已经走远了,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刚想开口说话、但发现对方已经走了、于是话被咽回去、只留下嘴唇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弧度。

      火锅店后厨的日光灯总是比别处更亮一些。方师傅站在案板前,正把一块刚焯过水的牛百叶切成细丝。刀起刀落,每根丝的宽度几乎相等,误差不超过半毫米。他不是刻意在控制,是手自己知道该切成什么样。这双手切过很多东西——几世以前他用的那套刀具比现在重得多,但握法和站姿和现在如出一辙。他从来不把那时候的事挂在嘴边,只是每天换水,隔固定的时间给刀消毒,把围裙挂得比别人都白。围裙是昨天新领的,之前那条被他在后巷水龙头下搓了太多次,布面都搓薄了,领班直接给它换了新的。今天灶上没煮番茄汤——倒是有半碗隔夜的银耳,他加了两颗冰糖进去,把碗搁在蒸屉口边上,慢慢煨着。然后他把擦了又擦的勺子搁在碗沿,转身出去看火锅店的排班表。下周休息日那栏写着他的名字,备注栏里只印了“连休”两字,但他自己在底部用铅笔记了一笔:周三,五金店门口修路灯,老周一个人可能够不着。后厨走廊的风从安全出口灌进来,他下意识侧身挡了一下那碗还在煨的银耳,手没碰碗,只是挡住了风。

      文创园对面马路牙子上的月老,正把那根红绳上的小钥匙翻来覆去地看。财神在旁边清点褡裢,把瓜子按口味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忽然冒出一句:“老月,你说要是哪天咱俩也去填一张那个登记表,会不会也在‘是否愿意遗忘’那一栏写‘否’?”

      月老把钥匙重新揣进怀里,站起来转身往文创园方向走。他走过甬道那只打盹的橘猫,走过便利店还在放《求佛》的自动门,走过早点摊老杨正往蒸笼里加水冒出的白汽。洒水车已经走远了,《兰花草》的旋律彻底消失在文创园的砖墙之间。他走到咖啡馆门口,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马路牙子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玻璃门,雷锤的手柄不知什么时候被体温焐得有点暖。“不会写。但不会写,不等于记不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先好好过——豆浆热了,洒水车来了,焙烤的炭火正换上新一批。人间的早晨从来不缺重新开始的人。”他转身走回马路牙子,阳光正从他的袖口漏进来,把红绳上的小钥匙晒得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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