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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副本    月 ...


  •   月老和财神蹲在文创园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吃完了第八顿早饭之后,终于收到了天庭的正式通知。不是玉帝的批示,不是地府的工单,而是一份来自天庭宣传部的内部文件。文件是通过土地公那台二手传真机传过来的,纸张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余温,上面印着刺眼的金红色标题——事实上整个版面都是金红色的,宣传部那帮文官大概是觉得颜色越亮越能凸显事态紧急,结果印出来糊成一片,月老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认出标题的第一个字。

      《关于进一步规范凡间剧情能量采集工作的紧急通知(绝密)》

      老财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把手里的灌汤烧麦掉在地上。“我们才下凡几天?怎么就出紧急通知了?”月老没说话,继续往下看。通知内容洋洋洒洒列了十几条,大部分是天庭官僚体系特有的废话,但中间几条用粗体标出来的,显然不是废话。

      第二条:近期凡间剧情能量储备持续走低,经查证,主因系多对永恒绑定灵魂步入第七世及以上世次,产出的剧情能量质量下滑严重。其中编号FJ-99012-99107-07案例已进入应急处理流程,望相关责任人加快进度。

      第四条:为探索“永恒绑定”长期维护方案,天庭宣传部决定先行开展三项试点工程,分别针对不同维度的“永恒”问题进行压力测试。试点资料见附件。

      附件一:高智社会试点——全员精英化长期观察报告
      附件二:天堂婚姻试点——绝对幸福环境下的伴侣关系退化实验
      附件三:记忆回流事故应急方案(孟婆汤临时失效事件复盘)

      老财挨个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传真往膝盖上一拍,难得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正经表情。“老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月老把传真叠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意味着我们不是在下凡拯救一对CP,而是在给整个天庭的永恒制度写差评回复。”

      附件一的全称是《高智商社会全员精英化试点工程长期观察报告(第六百年中期评估)》,报告撰写人是一位月老从未听说过的神仙——天庭社会实验司首席研究员,文曲星手下某个被人遗忘了很久的副手。报告封面盖着醒目的红戳:“紧急:意义赤字已达临界值。”

      月老翻开第一页,就被一段话钉在了原地。

      “试点第598年,本报告执笔人正式提出离职申请。理由:我已经看不懂这个社会了。以下为离职前最后一次观测记录。”

      观测日期:玉历四万二千五百九十八年,试点区
      观测对象:试点区七号城镇,常住人口三万二千人,全员精英第三代

      早上七点,七号城镇的街道上已经有零星的行人。没有人迟到,因为精英的基因包里自带极强的时间观念。没有人衣衫不整,因为精英的审美不需要学习。没有人面带愁容,因为精英的情绪管理能力出类拔萃。也没有人面带笑容,因为没有值得笑的事。

      街角的包子铺还开着。老板是个智商158的年轻人,继承了父亲智商155的产业。父亲把包子铺传给他的时候说:我计算过了,这个地段的人流量、面粉价格和猪肉出栏率,开包子铺是最优解。你要继续开下去。年轻人接受了,因为他计算的结果和父亲完全一致。三百年来,这片街区的所有铺子都换了三代店主,店铺位置和业态没有任何变化——最优解不会变,这是数学。

      老食客坐在门口剥茶叶蛋,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几百年。一个智商147的女人走过来,礼貌地说要两个肉包子,然后补充道肉馅蒸太久会老,建议下次缩短十七秒。老板说他知道,但蒸笼的功率是固定的,缩短十七秒会导致面皮夹生,这是物理,物理比口味更硬性。女人点头接受了。她也计算过,老板说的是对的,她用了一秒钟重新跑了一遍热量传导公式。

      前两百年,大家还会在验算之后相视一笑——那种“原来你也算到这里了”的默契,曾经是天才之间最后的温柔。后来发现这种笑容也可以被拆解成多巴胺的标准化分泌。于是到了第六百年,相视一笑也省了。街对面那家理发店更安静,理发师和顾客都不会出错,精确到毫米,比任何镜子都诚实。只是没有人愿意在理发店里多坐一分钟。因为镜子里映出的每一张脸都太正确了,正确得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那天傍晚,一个普普通通的精英市民走进了一家普普通通的便利店,买了店员推荐的薯片——店员用一种经过博弈模型分析的高效推荐法推荐了最适合他口味的款式,他算了一下果然是那个口味,他也接受了。收银台旁边的炸物柜里,最后一根烤肠孤零零地躺在金属烤架上,表皮已经皱缩了,在保温灯的橘黄光晕下微微冒着油气。他盯着那根烤肠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连“想吃”这个念头都没有。他知道它的蛋白质含量、热量、钠含量,但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吃它。他想知道自己想不想——然后发现那个答案没了。身体不需要这些,身体只需要最优。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撕开那袋薯片,慢慢嚼着,薯片的每一次碎裂都印证着一个无需验证的预期。抬起头,天边挂着晚霞,他知道那是瑞利散射。他觉得那个原理他知道,那个薯片他也知道。他想做什么?他不知道。远处精神病院的霓虹灯管闪了两下,内科楼没几盏灯亮着,因为这里的居民几乎不会感冒——完美的免疫系统背后,是感染科医生几百年前就转行去做了数据标注;但精神科楼层的每一扇窗都亮得发白,等着收治下一位终于发现自己“感觉不到意义”的病人。

      报告最后的离职申请这样写道:“他们拥有所有问题的答案,只是忘了问题是什么。我们创造了一个完美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唯一无法被计算的东西,是人们为什么感到空虚。而这个问题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精神科门诊量过去百年增长四十七倍,诊断结果高度统一——意义营养不良。病因:缺乏不确定性。治疗方案:尚不明确。备注:此方案无法被计算。”

      月老合上报告,把它和传真一起叠好,重新收回袖子里。老财在马路牙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语气少了平时的油滑,多了几分困惑:“原来凡人不是承受不了痛苦才打差评的。是承受不了完美。痛苦至少证明你还活着。完美什么都不证明。”月老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雷锤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手柄上的刻字硌了硌他的掌心。他没有直接回答老财的话,只是盯着红灯的倒计时,用一种在档案室翻旧卷宗的语气说:“走,看下一个附件。天堂婚姻试点——绝对幸福环境下的伴侣关系退化实验。”

      附件二的标题是《天堂婚姻试点:绝对幸福环境下的伴侣关系退化实验(终期报告)》。提交这份报告的人月老认识——天堂婚姻登记处的处长,一个从地府借调过去的判官,据说因为业绩太差被退了回来,如今在阎王殿门口负责给忘川河边的彼岸花浇水。报告的开头这样写道:

      “试点第六百年,天堂婚姻项目正式宣告失败。失败不是因为有夫妻申请离异——事实上,一对都没有。失败是因为留在天堂里的最后两对夫妻同时出现了疑似植物神经紊乱的症状。据最后一位负责观测的天堂管理员提交的报告:他们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缺,甚至不需要谈论‘什么都不缺’这件事。于是他们变成了两棵紧挨着的、沉默的、互相憎恨的树。”

      “管理员”在此处有一行手写批注——像是指甲蘸了什么直接在纸上划上去的,字迹潦草,但力道不浅:“他们宁愿互相憎恨。至少憎恨是一种感觉。而我们连恨都懒得恨。他们变成了树,而我们变成了彼此的镜子。每天早晨醒来,看着对方的脸,只看到自己不想承认的、永恒无事的疲惫。”

      报告附件里夹着一份天堂婚姻登记处的年度统计。月老翻了翻,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对自愿报名参加“永恒幸福”试点的新婚夫妻,前一百年对婚姻的满意度都是满分,一百年后便开始稳定地、不可逆转地逐年递减。降到及格线以下之后,就再没有人主动更新数据了——负责维护系统的管理员在第两百年关掉了调研平台,因为没有人再打开过它。月老合上报告,沉默了很久。老财在旁边也没说话,只是把冷掉的包子往嘴里塞,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心事重重的仓鼠。

      他们在文创园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到傍晚,直到路灯亮起来,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那首《求佛》被便利店店员换成了另一首——这回是《忘情汤》的慢板翻唱,女声降了两个调,听起来像一声接一声的、收不回也答不出的漫长叹息。

      第三个附件老财拿得最快,打开也最快,几乎是把它从传真纸堆里拽出来的。日光下,封面上的字迹有些洇墨,旁边附着一行红笔批注,是孟婆本人的字迹:“不是事故,是一次压力测试。结果不太好看。以后再也不敢了。”——附件三:《记忆回流事故应急处理小组复盘报告(绝密·阎王亲批)》。

      事故发生在上周四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地府轮回大厅,当日投胎窗口的队伍从大厅西墙一直排到北墙尽头,老灵魂们挨着墙根或蹲或靠,偶尔打一个哈欠,偶尔踢踢脚边并不存在的石子,比银行排队还安静。那个催生事故的幼灵原本不该出现在这列队伍里——他排错了。他刚离开上一世不久,新鲜得像一片还没晒干的茶叶,还不足七岁,因为生前从没离开过那个边疆小村,死后也一直以为世界还是院子里那棵枣树那么大。他仰头问队伍前面一个老太太,声音脆得像冰裂釉:“奶奶,人为什么会死?”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是那种小学生举手等待点名的安静:“死很疼吗?我不怕疼,以前在院子里摔过。”大厅里没有风,但这两句话像石子投进水面,瞬间从排头传到排尾。

      老太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这不是因为情绪激动,而是因为她的舌尖忽然泛起了蚕豆的味道。她生前最后一次吃蚕豆,是在槐树下的晚饭,对面坐着一个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人。她为此等了两百年,每次喝汤前都把这段记忆交出去,今晚蚕豆味却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她身后隔了一个人的中年男人忽然捂住胸口蹲下来,不是因为心脏问题,是因为他同时认出了排尾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上一世他第一次死,是在她怀里;再上一世她死在他怀里,他这辈子都没来得及认出她,孟婆汤失效的那一瞬却把她推到了他眼前。与此同时,排尾那个老人正被一个年轻女声从背后叫住,叫她的小名——七百年前的旧乡音,那个语音连她自己都忘了怎么发。

      大厅顶部的灵光在这一瞬间闪烁了三次,是系统试图覆盖干预的自动触发。已经来不及了。三秒之内,成排的老灵魂开始同时经历完整的、交叉的、毫无预兆的记忆回流。

      有人忽然向前跨了一步,毫无征兆地猛打了前面的人一拳。被打的踉跄着撞上排队栏杆,却没有还手,只是揪着对方的衣领,泪流满面地喊了一声几十辈子没人再叫过的乳名。

      几尺之外,另一个人跪倒在地,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他刚刚想起自己上辈子是一只狗。他猛地抬头,瞳孔失焦地盯着虚空,发出一声混合了人声和犬类呜咽的、难以形容的恸哭。而那个幼灵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仰着头看着周围的大人们忽然哭的哭笑的笑跪的跪骂的骂,像一场没有导演的皮影戏——每个人都同时在演好几出戏,每出戏的主演都不一样。

      这场失控持续了整整一小时。处理结果被孟婆亲笔批注挤在纸边:“这些灵魂我都认识,都见过不止一次。他们每个人在领汤之前都签过字,都选了遗忘,没有一个是被人按着脑袋灌下去的。汤里的成分也没问题,我重新验过,一切正常。事故起因纯粹是那孩子问了一句老实话。而老实话是我们这套系统里最经不起的东西。”

      附件最后夹着一张表格,很薄。事故后主动提出重新喝汤、愿意彻底清除记忆回流残留的,只有约三分之一的灵魂。另有三分之一答应继续上路,但要求留档备查,备注里填着各式各样的表态:有人想等投胎后再决定要不要记起;有人要求额外备注“如有重逢,请让我认出她,不管后果”;还有人只写了一行字——下次排队时借我一下肩膀。没人签“退货”,也没人签“继续订阅”。最多的一批,只是往下走,不确定要不要遗忘。

      “佛没说谎。”月老合上附件,拾起那柄雷锤,不知哪一句是在回他面前的空气,也不知哪一句是在回老财,“佛只是给了每个人第一次许愿时想要的东西,附加条款在后来的日子里慢慢长出来。而所有人拿到附加条款之后都哑口无言,哑到甚至不确定这到底是痛苦还是平静,到底是永恒的囚牢,还是终于不必再许愿的自由。”他把雷锤翻了个面,手柄上“他也爱我,这才是最绝望的部分”被路灯照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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