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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八岁的女老板 一心想当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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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春天的大别山是最好看的。
山上的映山红开了,一簇一簇的,红得像着了火。田里的油菜花也开了,黄澄澄的一大片,风吹过来的时候,像金色的海浪。空气里全是花香和泥土的味道,吸一口进去,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但我八岁那年的春天,记住的不是这些——是一个拨浪鼓的声音。
在我二姐李招弟的记忆里,跟这些风景没啥关系。
她记住的,是一个货郎。
货郎这东西,年轻人估计都没见过。但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货郎就是行走的淘宝,是流动的超市,是全村人的购物中心。
货郎通常挑着一副担子,两头各挂一个大木箱,木箱里分了好多格子,装着各种东西——针头线脑、头绳发卡、糖果饼干、火柴肥皂、雪花膏蛤蜊油,应有尽有。货郎走村串户,一边走一边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一响,全村的小孩就跟在屁股后面跑。
那年三月的一天,一个货郎挑着担子进了我们村。拨浪鼓一响,我跟四哥第一个冲出去——我俩不是为了看货,是为了闻味儿。货郎的箱子里有水果糖,那糖纸一打开,香味能飘二里地。我二姐李招弟跟在我后面,她闻到的不是糖,是钱的味道。
货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把担子往村口的大槐树下一放,把箱子打开,里面花花绿绿的,好看极了。
四哥凑上去,眼睛都快贴到箱子上了:“叔,这糖多少钱?”
“一分钱两块。”货郎笑眯眯地说。
四哥摸了摸口袋,空的。又看了看我。
我也摸了摸口袋,也是空的。
我俩对视一眼,同时把目光转向了二姐。
二姐当时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听见拨浪鼓的声音,本来没在意。但后来她跟我说,她是从窗户缝里看到货郎箱子里的那些头绳和发卡之后,才走出来的。
“二姐,借我两分钱呗?”四哥腆着脸说。
二姐没理他,径直走到货郎的担子前,蹲下来,一样一样地看。
她看得特别仔细,每一件东西都拿起来看看,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候还拿手捏一捏布料的质量,闻一闻香味。货郎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说:“姑娘,你买不买?”
二姐没回答,反问了一句:“叔,你这货是从哪儿进的?”
货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姑娘会问这种问题。“县城批发的。”
“进价多少?”
货郎笑了:“姑娘,这是商业机密。”
二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四哥在后面喊:“二姐!钱!”
二姐头也没回。
四哥气得直跺脚,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又不是特别想吃糖,我更想吃娘烙的葱油饼。
但我不知道的是,二姐那天晚上失眠了。
后来她跟我讲那段往事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建设,你知道我那天晚上想什么吗?我想,那个货郎挑着担子走一天,能赚多少钱?他箱子里的那些东西,进价多少,卖价多少,利润多少?他一个人能卖多少村?如果我在镇上开个店,不用走路,不用风吹日晒,是不是能比他赚得多?”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二姐,你十八岁就想这些,你不累吗?”
二姐笑了:“累什么?我觉得可有意思了。比读书有意思多了。”
这话要是让我大哥听见,非得气死。大哥是那种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人,二姐这话等于在他心口上捅刀子。
但二姐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是读不了书,她是不想读。她觉得课本上的东西没用,不如算盘和账本实在。
这种想法,在那个年代,叫“没出息”。
但后来证明,这叫“商业头脑”。
二姐的行动力,比她做决定的速度还快。
货郎来村之后的第三天,二姐就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她去镇上进了一趟货。
她哪来的钱?她攒的。从哪儿攒的?卖鸡蛋、卖山货、帮人纳鞋底、给供销社捡药材,一分一分攒的,攒了大半年,攒了十二块八毛钱。
她把那十二块八毛钱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用别针别住,然后一个人走了十五里山路去了镇上。
到了镇上,她找到供销社的批发部,说要进货。
批发部的人看她是个小姑娘,以为她闹着玩,挥挥手说:“去去去,别捣乱。”
二姐没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十二块八毛钱,一张一张地摊在柜台上,然后说:“我要进头绳、发卡、橡皮筋、小镜子、梳子、雪花膏,一样来一点。”
批发部的人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能有这魄力。他看了看二姐,又看了看那堆钱,终于松了口:“行,你要多少?”
二姐一样一样地点,一样一样地算,算得比算盘还快。最后她花了十一块六毛钱,进了一小包货,剩下的一块二毛钱,她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往回走。
回到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二姐把货摊在堂屋的桌上,一样一样地整理。我凑过去看,哇,好多好看的东西——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头绳,亮晶晶的发卡,带香味的小梳子,还有那种圆圆的铁盒雪花膏,打开盖子一闻,香得人头晕。
“二姐,这些东西拿来干啥?”我问。
“卖。”二姐头也不抬地说。
“卖给谁?”
“村上的人。镇上的人。谁要就卖给谁。”
我那时候觉得二姐疯了。这些东西谁会买?我们村上的人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谁有钱买头绳?
但二姐就是二姐,她有自己的办法。
她的第一个客户,是我们村的刘小芳。
刘小芳跟我二姐同岁,是村长老刘头的闺女。她那天路过我们家,看见二姐桌上摆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脚就挪不动了。
“招弟,这头绳多少钱?”刘小芳拿起一根红头绳,眼睛放光。
“两分。”
“这么贵?”
“你看这质量,供销社卖三分的。”二姐面不改色地说。
刘小芳犹豫了一下,掏出两分钱,买走了那根红头绳。
二姐看着那两分钱,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二姐做生意成功的样子——她的笑容不是那种小孩子得到玩具的开心,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上钩的得意。
这种笑容,后来我在无数生意人的脸上见过。
但第一次见到,是在我十八岁的二姐脸上。
二姐的生意,一开始做得挺顺。
她白天在家干活,傍晚就背着那个小布包,挨家挨户地串门。她把头绳、发卡、小镜子、雪花膏摆在人家面前,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婶子,你看这梳子多好看,你头发这么好,用这个梳子肯定更漂亮!”“大姐,这雪花膏擦在脸上,保证你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你还别说,真有人买。
一个月下来,二姐算了一笔账:进货花了十一块六,卖出去的东西收了十五块三,毛利润三块七。刨去路费和时间成本,净赚两块多。
两块多钱,在1986年,能买二十个鸡蛋,或者两斤猪肉,或者一包好烟。
二姐把这两块多钱又投进去了,进了更多的货。
她的“业务范围”也从我们村扩展到了隔壁村、隔壁的隔壁村。她不再只卖头绳发卡了,开始卖袜子、手帕、针线包、顶针、鞋垫,甚至还有几本小人书。
她成了我们那一带最小的“货郎”——不对,应该叫“货娘”。
但好景不长。
二姐做生意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我爹耳朵里。
我爹这个人,别的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涉及到“读书”和“出息”的事,他特别敏感。他觉得女孩子家家的,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像话。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二姐不好好读书,整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将来没出息。
农历四月初八,是我爹发火的日子。
那天二姐刚从隔壁村卖货回来,背着小布包,哼着歌,心情特别好——她那天卖了三块多钱,破了纪录。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我爹坐在太师椅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李招弟,你给我过来。”
二姐愣了一下,走过去。
“你书包里装的什么?”我爹指着她的小布包。
二姐没说话。
“打开!”
二姐慢慢打开布包,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头绳、发卡、小镜子、雪花膏,花花绿绿的一大堆。
我爹一看,火冒三丈。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那个布包,往地上一摔,花花绿绿的东西滚了一地。
“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做生意的?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丢不丢人?”
二姐低着头,不说话。
“从明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去上学,再让我看见你搞这些,我把你腿打断!”
二姐还是不说话。
我爹骂累了,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喘着粗气。
二姐蹲下来,一样一样地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用手绢擦干净,重新装进布包里。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爹,我不嫁人。”
我爹愣住了。
“你说啥?”
“我说,我不嫁人。”二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要当老板。”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我爹炸了。
他猛地站起来,操起门后的一根扁担,就要打二姐。我娘从灶房冲出来,一把抱住我爹的胳膊:“老栓!你干啥!打坏了咋办!”
“你放开我!我今天非打死这个不听话的丫头不可!”
四哥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我三哥站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我大哥不在家,二哥也不在。
只有二姐,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爹,眼眶里有泪花,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爹,你打吧。”二姐说,“打完了我还做。”
我爹举着扁担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二姐的眼睛,那里面有倔强、有不屈、有不服,还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女儿眼里见过的光芒。
扁担慢慢放了下来。
我爹把扁担往地上一扔,转身回了堂屋,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不说话了。
二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后来偷偷去看二姐,她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
二姐的眼泪从来不出声。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她从小到大,难过的时候就把自己关起来,出来时脸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性格,说好听点叫坚强,说难听点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但正是这种性格,让她在后来的商场里,摔了无数跟头,还能爬起来继续走。
那天晚上的事,还有一个细节,是我娘后来告诉我的。
我爹打完二姐之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抽旱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把屋里抽得跟仙境似的——当然,是那种呛死人的仙境。
我娘走过去,把烟袋从他手里拿走,说了一句:“老栓,招弟像你。”
我爹愣了一下:“像我?”
“像你年轻的时候,倔,不服输,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娘叹了口气,“你当年要娶我的时候,你爹也不同意,你咋做的?你跪在祠堂里跪了一夜。”
我爹沉默了。
“孩子有孩子的路,你拦不住的。”我娘说完,转身走了。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又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二姐起来的时候,发现她的布包被人重新整理过了,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布包旁边,放着两块钱。
那是我爹放的。
他没说一个字,但那两块钱,就是他的态度。
我二姐看到那两块钱的时候,站了很久。然后她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转身去灶房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亮堂堂的,看不出哭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