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们家第一台带发动机的东西 我家二哥 ...

  •   1988年,我趴在堂屋的地上看蚂蚁搬家时,隔壁张婶家的电视里传来“你挑着担,我牵着马”的动听旋律,我像大圣一样,“嗖”的一声就跑过去了。
      说实在的,十岁小孩的脑袋瓜子跟没泡开的木耳似的,能记住的事儿真不多。大部分情节都是后来家里人你一句我一句拼凑出来的,跟拼图似的,还经常拼不上——比如我二姐说我八岁还尿过炕,我四哥说我七岁被公鸡追着跑,反正没一句好话。
      但那个夏天的下午,我记得门儿清。
      为啥?因为那天我们家拥有了全李家坳第一台带发动机的东西——一辆红色的手扶拖拉机。
      那辆拖拉机的出场方式,用今天的话说,叫“闪亮登场”。
      当时我正趴在堂屋的泥地上跟蚂蚁较劲。地上有个蚂蚁窝,我拿一根狗尾巴草逗蚂蚁搬家,看它们扛着一粒米翻山越岭,那是我童年的主要娱乐项目,蹲下去一看就是大半天,比后来追电视剧还上瘾。
      娘王桂兰在灶房里烙葱油饼。灶房不大,葱油饼的香味却有着极强的渗透力,隔着三堵墙都能把你勾过去。我肚子早就咕噜噜抗议了,但我是个有原则的人——蚂蚁没翻过那个土包之前,我绝不撤退。
      “建设!建设!”
      有人喊我。
      我没动。我二哥李铁蛋这大半年一直在江苏砖瓦厂搬砖,连过年都没回来,声音都快从我记忆里格式化了。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李建设!你聋啦?你哥回来了!”
      这回听清了,不光听清了,还听出了是谁——是我二姐李招弟的声音。她那嗓门遗传了娘,穿透力堪比防空警报。
      我一骨碌爬起来,光着两只脚丫子就往外蹿,结果低估了堂屋门槛的高度,左脚绊右脚,来了个标准的狗啃泥。
      我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心想:行吧,好歹给二哥的欢迎仪式增添了点喜剧效果。
      然后我看见了那辆拖拉机。
      红色的,车头有个亮闪闪的五角星,后面拖斗里塞满了木头家具——桌子椅子衣柜,摞得跟杂技表演似的,用麻绳五花大绑。车屁股冒着黑烟,“突突突”的声音比打雷还嚣张,好像在跟全村人宣布:看好了啊,老子来了!
      我二哥李铁蛋就坐在驾驶座上。
      我的天。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那种红底白花的花法,穿在别人身上像床单成精,穿在他身上竟然有点港片明星的意思。头发用摩丝打得根根直立,苍蝇站上去都打滑。鼻梁上架着一副□□镜,大得能遮住半张脸。整个人往那一杵,跟刚从录像厅海报上抠下来似的。
      我从地上爬起来,嘴张着,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不是我词穷,是我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是“二哥你咋变这样了”,还是“这大家伙哪来的”?
      还没等我开口,隔壁张婶已经冲出来了。
      张婶是我们村消息最灵通的人,灵通到什么程度呢?谁家母鸡多下了个蛋她都能在半小时内广播全村。她手里还攥着擀面杖,估计正在和面,听见动静连手都没擦就往外跑。
      她看见那辆拖拉机,擀面杖差点没握住:“哎呀我的娘嘞!铁蛋!这是你开回来的?”
      二哥从车上跳下来,那动作,跟武打片里大侠下马似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车上坐太久腿麻了,不蹦一下根本站不稳。他站稳之后,拍了拍车门,那姿势,跟拍自家儿子的脑袋一样慈爱:“张婶,买的!三百块!”
      “三百块?!”张婶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擀面杖这回真掉了,砸在她自己脚面上,她“哎呦”一声蹲下去,但眼睛还是死盯着那辆拖拉机,好像怕它跑了似的。
      这时候我爹李老栓从后院过来了。
      他刚才在锄地,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巴,手里还攥着锄头。他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脚不离地那种,一步一步往前蹭,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这是多年山地劳作留下的后遗症,膝盖不行了。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拖拉机,又看了看我二哥,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困惑(这啥玩意?),第二阶段是震惊(这是我儿子?),第三阶段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我家祖坟这是烧了多少高香”。
      我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铁蛋,这拖拉机……哪儿来的?”
      二哥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说得跟背课文似的:“爹,我在江苏砖瓦厂干了大半年,老板看我勤快——特别勤快那种——就介绍我买了这辆二手车。三百块,划算吧?你看我这一车家具,光这一趟就能净赚四十块!”
      四十块!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动静,跟集体犯哮喘似的。
      娘王桂兰也从灶房跑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全是面粉。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蹦出一句话:“你个死孩子,大半年不回家,也不写封信……”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但娘这个人,哭归哭,手没闲着——她顺手就把锅铲塞给了我二姐,转身又回灶房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加菜了。那天中午我们不光吃了葱油饼,还多了一盘炒鸡蛋和一碗咸菜烧肉。在那个年月,这配置比过年吃得还好。
      我爹沉默了很久。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蝉叫得跟报警器似的。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说出了一句后来被我们家载入史册的话:
      “咱家,也有带发动机的了。”
      你可能会觉得这话没啥了不起的。但你要知道,在我爹的人生词典里,“带发动机的”≈“高级货”。他以前夸谁家东西好,最高评价就是“这玩意儿带劲”。现在好了,他们家真的有一台“带劲”的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钟——主要是大家需要时间消化这句话的含金量——然后炸了锅。
      张婶:“老栓你家祖坟冒青烟了!”
      王大爷叼着烟袋连连点头,烟灰掉了一胸脯都没注意。
      村长老刘头背着手过来转了一圈,嘴里嘟囔着“不错不错”,眼睛却一直往我二哥的花衬衫上瞟——我严重怀疑他是在估算那件衬衫值多少钱。
      我二哥站在拖拉机旁边,叉着腰,□□镜后面的眼睛笑得只剩两条缝。
      而我呢?
      我在吃葱油饼。
      不是我没出息。是我那会儿的脑回路就这么直——天大的事,也等我把这张饼吃完再说。

      我们家兄弟姐妹六个,我是老小。
      大哥□□,他大我十二岁,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人——在师范读书,毕业了就是公办教师,吃商品粮的。大哥从小就不一样,别人家孩子满山跑,他坐在桌前看书。我爹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我娘说他是“书呆子”。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是我们全家的指望。
      二姐李招弟,大我十岁。二姐是我们家最能干的人——不是“之一”,是“最”。她能做饭、能洗衣、能喂猪、能砍柴,还能在农忙的时候下地插秧,比我几个哥哥加起来都能干。但她最厉害的不是干活,是会算账。后来我才知道,十二岁那年她就偷偷开始做生意了。我娘说她是“天生的生意胚子”。
      二哥李铁蛋,就是眼前这位花衬衫港星,那年十八岁。大我八岁。他是我们家最“闯”的人,十五六岁就出去打工,去过江苏、浙江、上海,见的世面比我们全家加起来都多。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胆子大、脑子活,敢想敢干。不过后来我们才知道,他这辈子最稳当的时候,不是开拖拉机跑运输那几年,而是摔了跟头之后老老实实回家种茶的日子。当然,这是后话。
      三哥李二牛,大我六岁。三哥是我们家最闷的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他有一个本事——玩铁。电焊、气割、钣金,他无师自通,看一眼就能捣鼓出来。我爹说他“不务正业”,但三哥不在乎,整天蹲在他那个破棚子里叮叮当当。后来他真的开起了厂子,虽然中间赔了个精光,但最终还是靠那把手艺站起来了。这也是后话。
      四哥李满仓,那年十二岁。大我两岁。四哥是我们家最“精”的人,嘴甜、腿勤、脑子活,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能把死人说活了,能把活人说晕了。村长老刘头评价他:“满仓这孩子,将来不是坐牢就是当大官。”我爹听了这话,脸色很复杂。
      我,李建设,排行老六,那年十岁。上面五个哥姐,我最小,最没存在感。我唯一的长处是能吃——我娘烙的葱油饼,我一顿能吃五张。

      但有一件事,是我后来才想起来的。
      那天所有人都围着拖拉机叽叽喳喳的时候,我二姐李招弟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凑过去。她手里端着一碗水,慢慢地喝着,眼睛一直盯着那车家具——不是看热闹那种看法,是在看门道。
      她那眼神,后来我在精明的生意人脸上见过无数次。
      她后来告诉我,她当时脑子里转的是:这些家具从哪儿进的货?进价多少?运费多少?卖价多少?利润空间多大?她能不能也干这一行?
      我三哥李二牛和我四哥李满仓那天的反应也很有意思。
      三哥李二牛,他没凑到拖拉机跟前去,而是蹲在院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铁条,在地上画圈。他就那个德行,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拖拉机的每一个零件——车轮、发动机、排气管,看得特别仔细,跟扫描似的。
      后来三哥开了金属制品厂,成了我们村第一个拥有数控机床的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建设,我从小就喜欢铁。铁这玩意儿好,你把它烧红了,想让它变成啥它就变成啥。比人好伺候多了。”
      我当时就想:哥,你这到底是夸铁呢,还是骂人呢?
      我四哥李满仓就不一样了,跟我一样光着脚丫子满地跑。但他比我聪明多了——或者说,比我势利多了。他一看见二哥回来,立刻就开启了“舔狗模式”。
      “二哥,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二哥,你累不累?我给你捏肩!”
      “二哥,这拖拉机咋开的?你教教我呗!以后我给你当司机!”
      二哥被他哄得找不着北,一把把他抱上驾驶座。四哥握着方向盘,神气得跟当上了县长似的,嘴里还“嘟嘟嘟”地自己配音。
      我看着他在那嘚瑟,心里想:四哥,你连自行车都不会骑呢。
      但这话我没说。因为我嘴里塞着葱油饼。
      那天晚上,我爹破天荒地开了那瓶藏了三年的高粱酒。那酒是我大伯从四川带回来的,一直藏在米缸后面,我爹每次喝多了都说“改天喝”,这一改就改了三年。
      他今晚觉得,这就是“改天”了。
      我爹这人,喝酒前和喝酒后完全是两个人。喝酒前,他是沉默寡言的老农民,除了“嗯”“啊”“干活”之外,基本不说别的话。喝酒后,他是我们村最伟大的演说家,能从盘古开天辟地讲到他们生产队当年的光荣事迹,中间不带停的。
      那天晚上他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二哥的手,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铁蛋有出息啊……咱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啊……铁蛋……”
      我二哥陪着笑,一杯接一杯地敬酒。我娘在旁边劝:“少喝点少喝点,明天还要干活呢。”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连额头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在旁边啃着骨头,心想:这大概就是人生巅峰了吧?
      小孩子就是这样,觉得一家人齐齐整整、有吃有喝,就是天大的幸福。哪知道后面的路还长着呢,哪知道这辆拖拉机后来会变成我们家的第一场大起大落,哪知道后来我坐在这里写这些事的时候,爹和娘都已经不在了。

      晚上我睡到半夜,被尿憋醒了。
      我爬起来去屋后头撒尿。农村的夜晚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全靠感觉摸路。我摸到屋后头解决了问题,正准备回去接着睡,忽然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我娘一个人坐在灶台前,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全是钱——毛票、钢镚儿、五块的、两块的,皱皱巴巴的,跟咸菜似的。她一张一张地捋平,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手指头微微发抖。
      她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四百八……还差二十……四百八……”
      我那时候不懂她说的啥意思。第二天二哥不是说拖拉机三百块买的吗?怎么是四百八?
      我没敢进去。不是因为怕挨骂,是因为我忽然觉得,我娘那个弯腰数钱的背影,看起来特别小,特别瘦,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树叶。
      后来我才知道,那辆拖拉机根本不是三百块,是四百八十块。二哥怕我爹嫌贵,把价报低了。那一百八十块的差价,是我娘把自己陪嫁的银镯子卖了凑的。
      那只银镯子,是我外婆给我娘的嫁妆,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桂兰,一生平安。”
      我娘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
      二哥一直不知道。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以为的荣耀,背后总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而那些负重的人,从来不吭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全村人就都被“突突突”的声音吵醒了。
      二哥发动了拖拉机,要去镇上送货。我爹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说“大早”都是客气的,他起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呢,比我娘养的那只打鸣的公鸡都早。他帮二哥往车上装板栗和茶叶,父子俩一句话没说,但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我爹递,二哥接,码得整整齐齐,跟阅兵方阵似的。
      我蹲在门槛上,揉着眼睛看他们。
      拖拉机开走的时候,我爹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那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去。
      “爹,你舍不得二哥走啊?”我嘴欠,问了一句。
      我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小孩子懂什么?回去睡觉!”
      我没回去睡觉。
      我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骑在树根上,远远地看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路像一条黄色的蛇,弯弯曲曲地钻进山里,最后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我不知道二哥什么时候回来。
      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因为这是我二哥,那个开着拖拉机、穿着花衬衫、戴着□□镜、比录像厅海报还拉风的二哥。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好日子刚刚开始。
      后来嘛……
      算了,后来是后来的事。
      先让我把这张葱油饼吃完。
      吃完,我开始讲记得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们家第一台带发动机的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