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光阴》文雨木木

1、你喜欢？ 你喜欢的话

　　何起活了二十五年，干得最蠢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想当然地以为一个身价过亿的老板是不会用一个两元店才会有的笔记本的。
　　并且还是一个花里胡哨的漫画封面的笔记本。
　　并且还是一个破旧不堪、除了封皮里面就只剩一张纸的笔记本。

　　因为那个想当然，他现在这个诺大的总裁办公室里心惊胆战，低垂着头盯着几乎能当镜子的大理石地面。
　　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他，还有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板。

　　一个星期前他还觉得这个老板可以当自己的“爹”了，这会这个“爹”大概就准备要踢他这个“儿子”出局了。

　　他高中肄业、技校没钱上，浑身也没有个特长，只有小时候跟着老爸跑了几年车练出了炉火纯青的开车技术。
　　不知道踩了哪坨狗屎走了运，才找来了这个给名企老板当司机的活。
　　高薪又轻松。

　　他悄悄抬眼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传闻中的老板，闻折。
　　上次看他的时候是一个星期前，闻折醉得糊涂，这次再看，浑身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完全就是两个人。

　　何起在心底思忖，他老老实实认个错，道个歉，保住这个饭碗的几乎有多大。
　　说到底是他做错了，昧了人家的东西。
　　心底哀叹一声，准备开口：“对……”
　　“对不起”还没说出来，老板先有动作了，老板一动，他就不敢动了，嘴皮子都不敢动。

　　闻折的目光从手上的笔记本上抬起来，又把原本放在一旁的金丝眼镜拿了戴起来，一双眼睛就肆无忌惮地盯着何起了。

　　何起：……，这是开除前要先看清我的脸，然后行业封杀？
　　他更不敢动了，额上一阵冷汗，但又着急辩解：“老、老板，我真不知道这是您的，那天晚上掉在地上，我以为是没人要的，就、就捡起来了……”

　　“你喜欢？”

　　“原本是要还的，结果您……啊？什么？”何起还在硬着头皮解释，就好像听到闻折说了句什么。
　　他略带疑惑地抬起头，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看不清神色。

　　“你喜欢的话，这个本子你可以留着。”高挺的鼻梁下，那双嘴唇一开一合，何起感觉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感觉自己幻听的不止何起一个，还有站在闻折旁边的特助萧欲眠。
　　萧欲眠的一双眼睛倏而睁大，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闻折。
　　好像前两天因为这个本子找不到了几乎要把整个集团都拆了，掘地三尺也要找的人不是他似的。

　　“不喜欢？”在一阵沉默中，闻折又反问了一遍。

　　何起回了神，慌忙应道：“喜欢。”

　　他不经意一抬头对上闻折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到闻大老板朝他露出了一个笑来，但是再仔细看时，又是那么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不知道到底是该走人，还是该拿着本子再走人，但伸手过去又似乎不太好意思……
　　正犹豫间本子就递到了他的眼前，他抬头，是萧欲眠。

　　他有些木讷地接过了笔记本，看着笔记本的封面，他不自觉地伸手抚摸了一遍封面上的卡通。

　　“很抱歉何先生，是我的失误，耽误您时间了。”萧欲眠恭恭敬敬地对他道着歉。
　　“啊，没。那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他说着这话，目光却是控制不住地往闻折的方向看。

　　闻折朝着办公室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搂着笔记本近乎于同手同脚地朝着办公室门的方向走。

　　这办公室真大，怎么半天走不出去！
　　在后背的衣服都快被浸湿了一片之后，他才终于走到了门口，迅速拐个弯，逃一般地朝着电梯快速跑了过去。

　　直到回到他自己的车上，他才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松手解了解令他有些窒息的领带。

　　目光落到一直被握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几乎已经被手心的汗水给湿透了。

　　他小心翼翼地擦去笔记本封面上的水渍，脸上带着浅笑，指着封面上面的那个卡通人物：“都是因为你呀！害我几乎吓丢了一条命。”

　　—

　　这事儿还得从一周前他接到那个录用通知说起。

　　他原本是开大车，跑货运长途的，在一次从北到南的大长途之后，他睡了个昏天暗地。
　　再醒过来的时候，手机上的司机互助群里叮叮咚咚上百条信息，全都是在交流哪里有合适的货源，哪条线上又事故，哪个老板又坑钱了。

　　在上百条消息里，他一眼就捕捉到了一个司机转发的招聘信息。
　　明甫集团招聘私人司机，有兴趣的简历直接投递邮箱xxxxxxx.

　　他其实早就厌倦了这种没日没夜路上跑的生活，最主要的其实还是他不想这样窝窝囊囊一辈子。
　　跑长途几乎所有的时间就在车上，和一车厢的货为伴。
　　跑了这些年，也存了不少钱了。
　　他想要一个能与人交流，能有时间学习的工作。

　　他手机搜索了一下明甫集团，这一查，吓得他都直接从躺着的姿势变成了坐着的姿势。

　　明甫集团，整个禹城的龙头企业，全国前十的集团，老板在某世界财富榜上那都是没有掉出过前五十的。
　　这种企业怎么可能在他们这种群里发招聘信息？

　　多年练出来的警觉性，让他第一时间觉得是诈骗，第二时间那上面五位数的薪资待遇又实在刺痛了他的眼。

　　他找到了那个转发招聘信息的司机的微信，昵称香辣薯片，头像是一个四方的蓝天，蓝天上一个笑脸的白云。
　　怎么看怎么像是系统刚生成的一个新号，更像诈骗了。
　　点进去，加了好友，那边直接秒通过申请。

　　【何不起：您好，群里发的那个什么明甫集团的招聘信息，靠谱吗？】
　　【香辣薯片：绝对保真，我一个哥们儿就在名明甫做司机，他说的。】
　　【何不起：那你怎么不去？】
　　【香辣薯片：欸、你当我不想去啊，没办法，我爸，非得让我回去继承家里的养猪场，唉！】
　　【何不起：告辞！】

　　有爸，家里还有养猪场，合着都是富二代来体验生活的，就他苦哈哈地是为了生存奔波。
　　罢了，他孤家寡人一个，发个邮件而已，谁又能骗他什么？

　　他拿着手机笨拙地摆弄了半天，一边百度怎么发邮件，一边用白纸写草稿。
　　最终一封邮件成形，【何起，男，2001年3月9日生，A1驾驶证。望给个机会。联系电话xxxxxxxx】
　　连照片都没贴的简历就这么发过去了。

　　发完消息原本没报什么希望，转头又去群里看有没有能跑的活儿，没曾想，第二天一早电话就过来了。

　　电话里是一个十分官方的男声：“何起先生是吗？”
　　“啊。”何起在正早餐摊吃着包子。
　　“我是明甫集团的萧欲眠，看到了您投递的简历，这边有几点信息需要与您确认一下，请问，现在您现在方便吗？”

　　何起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投的那个简历：“啊，对，行，您问。”

　　“请问何先生住址是在禹城香树湾区沙尾巷52号吗？”电话里问出了一个何起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何起想起来昨天的简历确实没有写地址。
　　他惊讶对方竟然能报出一个如此详细的地址，还是那个如此久远的，他自己都快要遗忘了的地址。
　　他顿了顿才回到：“那个是很久之前的地址了，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住了。我现在在华桐区。”

　　电话那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再开口沉稳的声音甚至都没那么沉稳了，但依然维持着镇静：“何先生您好，您与我们的岗位十分匹配，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办理一下入职？”

　　“等、等等。”何起匆匆把已经咬进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你是说，直接入职？不用面试的吗？比如说，开个车试试？”

　　电话那边浅浅一笑：“我们相信何先生没问题的。”

　　何起没再多纠结，这等好事，谁还能拒绝了？
　　“我随时都行。”

　　电话那边温润而有礼貌：“那我把地址发您手机上，您到地方了给我电话，我下去带您办理入职手续。”

　　电话挂断了，很快一条信息进来。
　　何起看了一眼地址，又上网页搜索了一下明甫集团的地址，完全一致。
　　诈骗的可能不太大了。

　　他三两口把包子吃完，搭着公交，七弯八拐拐到明甫大厦，这楼真是高得一眼看不到头。
　　他看了一会儿，就拿出手机给早上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回了电话：“喂，我到了。”

　　“好的何先生，我马上到。”

　　说马上还真是马上，何起还没看完明甫大厦外面的景色，西装革履的萧欲眠就匆匆下来，对着何起笑道：“何起先生，欢迎加入我们明甫集团。”
　　何起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只能端着点了点头，印象里他学过“言多必失”这四个字。

　　萧欲眠带他简单办了入职，领了该领的工牌之类的，最后带着他到地下车库，直接到车库的一个位置，五辆豪车停了一排。

　　他只看了一眼，眼里就闪着兴奋的光芒了。
　　保时捷卡宴、宾利、库里南、迈巴赫再加一辆吉普，哪辆都是他的梦中情车。

　　萧欲眠在这五辆车前站定，拿出五把车钥匙递给何起。
　　何起大脑被这五辆车冲击得还有点轻微宕机的状态，有些机械地接过了钥匙。

　　萧欲眠笑着继续说道：“何先生不必太多担心，多数时候还是我为闻总开车的，您这边的话一般都是一些不得已的情况才会联系到您。”

　　何起晃了晃手上的一把钥匙：“那，开哪辆？”
　　萧欲眠解释着：“看闻总的行程而定，您可以自行决定。”

　　何起：“……”有钱人这么随意的吗？那他不得一天一辆地开着玩儿了？

　　萧欲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闻总有交待，您这边可以自由开一辆上下班通勤。”
　　何起觉得他不是找了个工作，他是找了个爹，褒义的爹。

　　当天晚上他就接上了“爹”，只是“爹”喝得有点多，从酒店出来还能跟人谈笑风生，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瞧着是醉得迷糊了。

　　萧欲眠在副驾驶坐好，冲他吩咐道：“去平江苑景，地址知道吗？”

　　“明白。”何起从小在禹城长大，哪个犄角旮旯他都一清二楚。
　　更何况平江苑景属于高档小区了，哪里有不知道的道理。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醉得不省人事，却依然坐得端正的闻折，只在心底感叹，非人哉。
　　他要是醉成这样，指定软得不成人形了。

　　他看了萧欲眠一眼：“萧助理，你不用去后面照顾老板吗？”
　　萧欲眠显然也喝了不少，手指捏了捏眉头：“不用，闻总不习惯旁人触碰。”

　　何起不再多言，尽量把车子开得平稳，一路匀速地开到公寓。

　　萧欲眠下车打开后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等了许久，闻折才睁开眼睛。

　　何起跟着下了车，想着是不是要搭把手，萧欲眠阻拦道：“不用，何先生今晚先回去吧……”

　　萧欲眠的话还没说完，何起的胳膊就被人抓了起来。
　　萧欲眠的一张嘴张成了“O”型，酒都醒了一半。

　　何起盯着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刚刚，萧助理是有说过，闻总不习惯旁人触碰的吧？

　　“何起。”闻折冷冷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点鼻音。
　　“啊。”何起慌忙应了一声，“老板？我扶您上去？”
　　“嗯。头晕。”瓮声瓮气，声音软绵绵的，竟……让何起心里麻酥酥的，总觉得似曾相识。

　　萧欲眠的“O”越来越大，已经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了。
　　他捏了捏耳朵，怀疑要么自己听错了，要么闻总被夺舍了。
　　只是一抬眼对上了闻折的眼睛，立即调整好面部表情管理：“那何先生，就麻烦你送闻总上去了。”

　　何起没管那些，本着“老板至上”的原则，点了点头，小心仔细地扶着闻折往楼上走。

　　原本上车之前谈笑风生，上车之后至少也坐得端正的人，下车之后反倒像是没了骨头一般，半边身子几乎是完全趴在何起身上了。

　　何起费劲地把闻折弄进电梯，原本还想问一下是几楼的，结果进了电梯电梯就自动上升，直到顶楼。
　　行，有钱人的世界他也算是体验了一把。

　　电梯门打开就是宽敞的客厅，何起环顾了一圈，找到一个房间，应该是卧室。

　　他把人弄了进去，放到床上，先解了领带和衬衫扣子，准备去接杯水，发现胳膊还被闻折抓住。
　　他用手拨了拨，拨不开。
　　“老板，先松开，我去倒杯水给你。”

　　那只手却是抓得更紧了：“不放。”

　　何起四处看了看，拉过了旁边的一个枕头塞到闻折的怀里，哄小孩儿一般：“乖，搂着小何起，大何起马上就来。”
　　这是小时候他曾经哄姥姥惯常使用的招数，屡试不爽。

　　果然，闻折有了反应，一双眼睛睁开，水灵灵地望着何起。
　　少了上位者的那种居高临下和盛气凌人，此刻竟有几分委屈模样。

　　何起不知怎的心底一软，伸手摸了摸闻折的头发：“乖乖，喝杯热水，能舒服很多。”

　　闻折只是盯着他，不知是醉得还是怎么的，那双眼底翻涌着太多的东西。
　　直直地盯着何起，仿佛要把他盯穿了一般，盯到最后，眼睛里泛起的水光格外明亮。

　　何起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一脸茫然又无措，小心翼翼地开口：“老板？”

　　闻折终于动了动，眼底所有的光都退去，恢复了一抹凌厉和冷清，抓着他胳膊的手松开，怀里的枕头扔到一旁，没再去看他。
　　“你走吧。”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怨怼。

　　何起实在琢磨不透老板的心思，能赶紧溜之大吉那是最好，他也懒得再去倒什么水了，脚底抹油，马上准备开溜。
　　到房门口他扭头悄悄看一眼，看到那个莫名其妙的老板又把扔在一旁的枕头捡了过去，抱在了怀里。

　　还真是阴晴不定，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何起匆匆下了楼，来到车边，转身在后座车门的地方，看到地上安静地落着一个笔记本。

　　两元店的那种，封面是很古早的一个动漫，大红的衣服，银白的头发，还有两只犬类的耳朵。
　　瞧着有些年头了，封面都有些掉了颜色。

　　他捡起来，左右看看，没看到有什么人。
　　他拿着这个笔记本一直盯着，一双眼睛难得的沉寂，眼睫微微低垂。
　　指尖拂过上面的动漫，翻开笔记本，里面一页一页地都被撕掉了，只剩下最后一页。
　　是一片空白，没有写一个字，但是有很明显被翻过的痕迹，纸页被摸得有些泛了黄，卷了边。

　　他沉着眉眼看了许久，一阵夏风过来，卷起了页面翻飞，太过久远的笔记本，每张纸似乎都很脆弱，他生怕一个不注意破了纸张。

　　把笔记本合上，莞尔一笑，手指轻轻抚摸着封面上的卡通人物。

　　“都什么年代了，还能有你呢！都被撕成这样了，想着你也是被人抛弃的，算我们有缘了。”
　　自言自语完，他把笔记本揣进了兜里，没有再管。

　　那天之后，没再见到闻折，据说第二天一早老板就坐飞机美国出差去了。

　　何起只感叹一句，老板也是不容易，醉成那样都不能休息一天，然后就每天开着豪车上班下班地溜达。

　　直到今天一早起来，萧欲眠一脸苦闷地找到何起：“何先生，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笔记本？能找的地方我几乎都找过了，实在是找不到。闻总发了好大的脾气，再找不到我怕是工作都保不住了。”

　　“啊？笔记本？”何起一脸懵。
　　“嗯，就是一个有着卡通封面的笔记本，大概这么大，这么厚，很旧。”

　　萧欲眠越描述，何起的一颗心悬得越高，直到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是……是这个吗？”
　　萧欲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