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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重启的春日 ...

  •   冬天过去以后,春天并不会立刻变得温柔。风里仍旧有寒意,树枝也还没有完全抽芽,可人已经能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开始。

      课程表换了新的。

      窗外的光也变了。

      而他们之间,也开始有了关于未来的对话。

      春寒未尽,北京的风还带着一丝料峭。

      沈一冉拎着笔记本走进教学楼时,楼道里已经贴上了春季课程安排表。纸张崭新,边角还没有被路过的人蹭卷。她站在公告栏前,目光从上往下一行行扫过去。

      《微分几何》。

      《点集拓扑》。

      《抽象代数》。

      《概率论选讲》。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扇沉重的门。

      沈一冉用指尖轻轻划过表格下方那串细细的选课编号,心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隐隐的兴奋。

      大三下学期了。

      这个事实在某些瞬间会突然变得具体。

      比如她发现自己开始频繁搜索研究生项目。

      比如老师在课上提到“以后如果你们做研究”。

      比如同学们聊天时,从“这门课会不会挂”慢慢变成“你想保研还是出国”。

      她知道,自己也要开始认真准备了。

      不是模糊地想一想。

      而是真的要收集项目,查学校,准备成绩单、语言考试、推荐信和研究兴趣陈述。

      未来这个词,终于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到了她桌面上。

      第一节《微分几何》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曲面、切空间和联络。

      沈一冉坐在第三排,握着笔,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大一那年,在飞机上翻《数学分析》的自己。

      那时候她还会因为实数完备性证明没写稳而紧张,回福州的航班上,身边坐着一个她还不认识的摄影老师。

      现在,她已经走到了这里。

      她仍然会紧张,会怕自己不够好,会在新的课程前感到头皮发麻。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往更深的地方走。

      而这一次,她没有想逃。

      她甚至有点期待。

      午后回到公寓时,阳光正好。

      窗边那张小桌上堆着沈一冉的教材和笔记本,旁边还有林亦琛放着的几卷画纸。客厅角落里多了几只木框和颜料盒,是他春节后陆续搬过来的。

      沈一冉坐在窗边,刷完当天的课程任务,又把选课系统里几门课的时间核对了一遍。她正要起身去洗水果,林亦琛从外面走进来。

      他一手托着相机,另一只手递给她一张名片。

      “给你看个东西。”

      沈一冉接过来。

      名片有些旧,纸面微微泛黄,上面印着一个名字。

      林远之。

      下面是山西某个小镇的地址和电话。

      “这个人,我以前拍过一次。”林亦琛说,“山西的一位老画家,住在一座三合院里。院墙上爬满葡萄藤,春天过去刚好。”

      沈一冉抬头看他:“你想再去拍他一次?”

      林亦琛点头,又很快摇了一下头。

      “这次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画他。”

      沈一冉微微一怔。

      林亦琛把相机放到桌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春天的光落在他肩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我以前总是用照片记录。”他说,“很快。看到某个瞬间,按下快门,它就被定格了。”

      沈一冉安静听着。

      “可是春节之后,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不应该那么快。”林亦琛继续道,“有些人的状态,是会在阳光和风里慢慢变化的。照片太迅速,我想换一种速度看他们。”

      “所以你想画他和他周围的光?”

      “嗯。”

      沈一冉低头看着名片上的地址。

      山西小镇。

      老画家。

      三合院。

      葡萄藤。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个缓慢展开的画面。

      她想了想,抬头问:“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林亦琛显然怔了一下。

      “你想去?”

      “嗯。”沈一冉点头,“我想看看你怎么用另一种方式记录人。”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而且我这学期还没正式进入崩溃期,三月中旬应该能挤出两天。”

      林亦琛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当然可以。”

      “那我需要做什么?”

      “带厚衣服。”他说,“山西那边风会冷。”

      “还有呢?”

      “带一本书。”林亦琛想了想,“你坐在院子里看书,会很适合被画进去。”

      沈一冉立刻看他:“你是去画老人,还是去画我?”

      “都可以。”

      她耳根微红,低头把名片放到桌上。

      “林老师,创作不要太贪心。”

      “嗯。”林亦琛笑,“尽量克制。”

      晚上吃饭时,沈一冉忽然提起出国读硕士的事。

      那天他们吃得很简单。

      一碗番茄牛肉汤,一盘青菜,还有林亦琛煎的小黄鱼。厨房灯光暖黄,窗外天已经黑下来,楼下偶尔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声音很快远去。

      沈一冉夹着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想,要不要申请出国读硕士。”

      林亦琛的筷子轻轻一顿。

      很短。

      几乎察觉不到。

      但沈一冉还是看见了。

      他很快恢复如常,抬头看她:“你想去哪儿?”

      沈一冉低头拨了拨饭粒。

      “还没完全定。”她说,“可能是英国或者美国。英国项目短一些,美国选择多一点。有些学校课程设置更偏应用,也有和数学建模、数据科学结合的方向。”

      她说得很理性。

      像是在分析一个学术路径。

      可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我不是为了逃离。”她补充。

      林亦琛看着她。

      沈一冉继续说:“我只是……有点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这句话她在纳帕谷说过一次。

      那时候是在壁炉旁,窗外是冬天的葡萄田,气氛柔软得像可以暂时不考虑现实。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们回到了北京。

      回到课程、申请、家庭和真实时间表里。

      这个念头一旦放到餐桌上,就变得更具体,也更难轻飘飘地带过。

      林亦琛放下碗,认真看着她。

      “我明白。”

      沈一冉抬头。

      “你本来就应该去更广阔的地方。”他说。

      这句话没有犹豫。

      也没有勉强。

      沈一冉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你真的这么想?”

      “嗯。”

      “不会觉得太远吗?”

      “会。”

      他答得很坦诚。

      沈一冉怔住。

      林亦琛看着她,声音低了些:“远当然会远。我也当然会舍不得。但这不是你要不要去的理由。”

      她没说话。

      “你想去,是因为你看见了更多可能。”他说,“我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让你的世界变小。”

      沈一冉低下头,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你会陪我准备吗?”

      “会。”

      她抬起头,像是怕自己显得太依赖,又立刻补了一句:“托福口语很难,我可能会很崩溃。”

      林亦琛拿起旁边桌角的词汇书,随手翻了一页。

      “我可以装考官提问你。”

      沈一冉笑了一下:“你确定?你英语口音会不会把我带偏?”

      “我可以负责稳定发挥。”

      “稳定地带偏?”

      “稳定地陪你练。”他把书合上,放到她桌角,“而且我还可以帮你录视频,模拟面试。”

      沈一冉看着他:“你不会太忙吗?”

      林亦琛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是我每天都要面对的长期项目。”

      沈一冉怔住。

      随后忍不住笑了。

      “长期项目?”

      “嗯。”

      “有结题时间吗?”

      “没有。”他说,“无限期。”

      她低头笑,心头却一片温热。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好。”

      这个“好”很轻。

      却像是两个人一起在未来地图上,郑重地落下了第一枚标记。

      他们是三月中旬去山西的。

      从北京坐高铁到太原,再转车去小镇。车窗外的景色一路从城市高楼变成平原、山脊和低矮村屋。初春的北方还没有完全绿起来,土地是沉稳的灰褐色,远处山坡上有零星的树,枝干瘦而清晰。

      傍晚时分,车驶进小镇。

      天边挂着一抹浅金色霞光。

      山道弯弯,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尘土和冷意。村屋大多低矮,墙面干净,有些门框上还贴着过年留下的春联残边,红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老画家林远之住在镇子尽头的一座旧宅里。

      那是一座三合院。

      屋檐低,门框旧,院墙上果然爬着尚未抽芽的葡萄藤。风铃挂在门下,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远之七十多岁,留着灰白胡子,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棉袄。见到林亦琛时,他眯着眼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你就是那个用光拍静物的小伙子。”

      林亦琛也笑:“林老师还记得我。”

      “记得。”老人摆摆手,“你当时在我院子里拍一个旧茶壶,拍了快半小时。我还想,这小伙子是不是有点傻。”

      沈一冉没忍住笑了。

      林亦琛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一本正经,“只是觉得林老师很会观察。”

      林远之看向她:“这是?”

      林亦琛顿了一下。

      “我女朋友,沈一冉。”

      这几个字说出口时,很自然。

      沈一冉心里轻轻一动。

      老画家笑着点头:“好。学什么的?”

      “数学。”

      “数学好。”林远之说,“画画也要数学。透视、结构、比例,没有一样逃得掉。”

      沈一冉立刻对这个老人多了点好感。

      林亦琛看着老人,说:“这次不只是想拍,想画。”

      林远之挑眉:“你不拍照片了?”

      “也拍。但主要想画。”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挺好。”他说,“慢一点才看得清楚人。”

      这句话让林亦琛安静了片刻。

      沈一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他们聊油画的颜料配比、布面打底的密度、钉画布时木框的松紧,还有风景写生里光线变化太快该怎么处理。

      她听不太懂。

      可她能看出林亦琛眼里的专注。

      不是摄影时那种迅速捕捉的锋利,而是一种更慢、更沉的注视。

      像他在学习如何不急着按下快门。

      如何允许一个人、一个院子、一束光,在时间里一点点展开。

      林远之带他们进画室。

      屋子里有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墙边立着几幅未完成的画。窗外是一棵枣树,树枝投影落在白墙上。画架旁放着旧木凳,地面上有掉落的颜料斑点。

      林亦琛站在那间画室里,像忽然回到了另一个世界。

      沈一冉站在门口,看他低头看那些笔触,看他伸手轻轻摸过画布边缘,看他和老人讨论某处阴影到底该用冷灰还是暖褐。

      她忽然觉得,自己喜欢的这个人,远比“摄影老师”这个标签复杂得多。

      他不只是拍照。

      他一直在寻找如何观看。

      照片是一种方式。

      画也是一种方式。

      爱一个人,好像也是一种方式。

      晚上,他们住在附近的客栈。

      客栈是老屋改的,木质小屋,屋顶的梁还保留着旧时痕迹。窗户不大,夜风吹过时,玻璃会轻轻响。房间里有一盏暖黄灯,照着木桌和床边的旧花纹地毯。

      林亦琛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拿出一卷未装框的画布。

      沈一冉原本正坐在床边看书,见他动作小心,便抬头看过去。

      “这是什么?”

      林亦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画布展开,压在桌面上。

      沈一冉走过去,忽然怔住。

      画布上已经有了色块的轮廓。

      不是完成稿,只是初步的铺色和结构。

      画面里,是一个人侧坐在窗边翻书的样子。

      窗外光很淡,室内偏暖。她低着头,发丝垂在耳侧,手边摊着笔记本和几张草稿纸。虽然五官还没有细化,可沈一冉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复习考试那几天。”

      林亦琛站在旁边,声音很轻。

      “你一直窝在窗边看书。有时候看累了,就会把笔夹在书页里,低头发呆一会儿。”

      沈一冉看着画布,没有说话。

      “我本来想拍。”他说,“后来觉得,那个瞬间不适合拍。”

      “为什么?”

      “太安静了。”林亦琛说,“按下快门,好像会惊动它。”

      沈一冉心口微微发酸。

      她一直以为,考试季那些日子,自己只是狼狈地窝在窗边。

      头发随便扎着,身上裹着宽松毛衣,桌上全是草稿纸和没喝完的咖啡。她甚至觉得,那段时间的自己很无聊,很不漂亮,也没什么值得被记住的地方。

      可林亦琛看见了。

      他甚至把那个瞬间画了下来。

      不是为了展览。

      不是为了主题。

      只是因为他想留下她存在于日常里的样子。

      沈一冉走过去,伸手抱住他。

      “你一直都在看我。”

      林亦琛回抱住她。

      “嗯。”

      “我以为我那时候很难看。”

      “没有。”

      “肯定有。”她埋在他怀里,声音有点闷,“我那几天像考前怨灵。”

      林亦琛低头笑了一下。

      “也是很值得被画的怨灵。”

      沈一冉被他说得笑出来,又有点想哭。

      林亦琛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值得被看见。”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束光落下来。

      她想起自己曾经那么怕被看见。

      怕别人看见她不够好,不够从容,不够优秀,怕别人看见她慌乱、固执、狼狈和不安。

      可是林亦琛看见了。

      沈辞也看见了。

      而她竟然慢慢发现,被看见并没有那么可怕。

      真正爱你的人,并不会只挑你最漂亮、最聪明、最光亮的时候看。

      他们也会看见你沉默、疲惫、伏在书桌前写题的夜晚。

      并且仍然觉得,那是值得留下来的。

      那夜窗外有风。

      老房子轻轻吱呀,像时间在轻声翻页。

      他们在暖黄灯光下相拥入睡。

      梦里全是屋檐下透出的光,旧木梁的影子,还有一张尚未完成的画。

      从山西回来后,林亦琛开始准备新的油画系列。

      他在公寓一角支起画架,把客厅变成了半个工作室。

      地上铺了防尘布,桌上摆着颜料、调色刀、画笔、松节油和几块小木框。窗边原本属于沈一冉的那张桌子被稍微挪了一点,两个人的生活空间因此重新排列。

      沈一冉一开始只是旁观。

      后来趁着课程还没有完全进入高压期,也跟着学一点。

      林亦琛教她调颜料、铺底、绷画布。

      “钉画板要小心。”他说,“手不能抖。”

      沈一冉拿着小锤子,看了他一眼。

      “你信我这种常年写证明的人?”

      “写证明和钉画布不冲突。”

      “万一我一锤子把它钉歪了呢?”

      “你不是学过数值逼近吗?”林亦琛把木框扶好,“来,钉得再精准一点。”

      沈一冉翻了个白眼。

      “你是想让我用三点差分法去算间距?”

      林亦琛笑出声:“你可以试试。”

      “林老师,你现在越来越会乱用数学术语了。”

      “说明我学习积极。”

      沈一冉低头,认真对准钉子。

      第一下敲得有点轻。

      第二下稍微偏了一点。

      第三下终于把钉子钉进去。

      她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他。

      “怎么样?”

      林亦琛低头检查了一下。

      “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

      “如果是学生作业,可以给八十五。”

      “这么低?”

      “扣分项是表情太紧张。”

      沈一冉忍不住用小锤子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们就这样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不同的事。

      林亦琛画画。

      沈一冉看书、写题、查研究生项目。

      有时候他调颜料,她在背单词。

      有时候她做托福口语练习,他坐在画架前听得很认真,偶尔冒充考官问一句:“Could you elaborate on that?”

      沈一冉会立刻笑场。

      “你这个考官太温柔了。”

      “那我严肃一点?”

      “算了。”她说,“我怕你严肃起来像面试美院研究生。”

      日子不轰烈。

      也没有大段的情绪起伏。

      只是公寓里多了一点颜料味,多了一张画架,多了一本托福词汇书,也多了一些关于未来的纸张和便签。

      沈一冉发现,她越来越能理解“日常中的温柔”这句话。

      它不是每一次都要说我爱你。

      不是每一天都要发生值得被记住的大事。

      而是她起身去倒水时,林亦琛顺手接过她要拿的杯子。

      是她背单词背到烦躁时,他把切好的橙子放到她旁边。

      是他画到很晚,她不打扰,只在睡前替他把披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去。

      是两个人各自忙碌,却始终知道对方就在同一个屋子里。

      春天慢慢向前。

      北京的风仍旧带着凉意,树梢却开始有了很浅的绿。

      沈一冉站在窗边,看林亦琛把第一层底色铺在画布上。

      画面还看不清具体轮廓,只是一些光、一些暗、一些尚未被定义的形状。

      她忽然觉得,这很像他们正在走向的未来。

      还没有完全成形。

      还看不清最终会是什么样子。

      可底色已经铺下去了。

      而她心里,也开始生出某种确定感。

      不是确定未来没有困难。

      也不是确定所有人都会祝福他们。

      而是确定,她想把这个人放进自己的未来里。

      无论那张地图最后延展到哪里。

      伦敦。

      波士顿。

      纽约。

      北京。

      福州。

      或者某个她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城市。

      她都希望,那张地图上有一条线,能和林亦琛相连。

      那天晚上,她做完一套托福阅读,合上电脑,忽然对他说:

      “林亦琛。”

      “嗯?”

      “我想去远方,不是为了逃。”

      他从画架前回头看她。

      沈一冉站在窗边,春天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轻轻动了动她的发尾。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是为了把你带进我未来的地图里。”

      林亦琛没有立刻说话。

      他放下画笔,朝她走过来。

      然后伸手,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那我得努力一点。”他说。

      沈一冉靠在他怀里:“努力什么?”

      “努力学会看地图。”

      她笑了。

      “我会教你。”

      “好。”

      窗外,北京春夜仍有凉意。

      可屋子里有一张未完成的画,一本翻开的词汇书,两只并排放着的水杯,还有他们刚刚说出口的未来。

      时间向前。

      而他们终于开始学着,在同一张地图上,慢慢规划下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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