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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


  •   天光透过大理寺值房高窗,落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上。案上不复往日卷宗堆积的凌乱,取而代之的是数份整理得异常齐整、按顺序摆放的文书与证物。

      孟砚之一夜未眠,眼中却无半分倦色,只有一片沉淀后的清明。她面前,是此案自“漕河浮尸”伊始,直至昨日郑大海崩溃招供为止,所有线索、证据、口供的最终汇总。

      最左侧,是浮尸案的初步勘验记录、王管事前后矛盾的供词、以及查明三名漕帮关键死者身份与职责的文书。中间,是从漕帮及“福顺昌”、“广源货栈”查封来的账册、货运底单、信函草稿,其中关键条目已被朱笔圈出,彼此印证,勾勒出官粮盗卖的完整地下路径。这些纸页上,有的沾染了江州夜战的血迹,有的带着临州火场的焦痕。

      右侧,则是数份口供:郑大海关于盗卖官粮、杀人灭口及擅自策划刺画的详细招认;周建业关于具体经办流程、与宋珩联络方式及赃款流向的补充证词;乃至一些底层船工、力夫关于异常货运的旁证。每一份口供都按有鲜红的手印,仿佛诉说着不同的恐惧、贪婪与悔恨。

      孟砚之将最后一份文书,他自己亲笔撰写的、条分缕析、逻辑严密的案情总述与弹劾奏章,轻轻置于最上方。奏章中,她以“漕河浮尸案”为引,层层揭开“官粮盗卖”之黑幕,直指永昌侯世子宋珩为主谋,详列其勾结漕帮、利用壳商、杀人灭口、事后胁迫人证等诸般罪状,并附上所有证据链说明。奏章措辞严谨,引律依例,字里行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正气。

      她起身,将这一整套沉甸甸的案卷仔细收入一个特制的紫檀木匣中,上锁。然后更衣,换上庄重的绯色官袍。

      “备车,去公主府。”

      公主府书房,门窗紧闭,气氛肃穆。昭阳公主已屏退左右,只留泽兰在旁。

      孟砚之将木匣双手奉上:“殿下,漕运一案,所有证据、口供及臣所拟奏章,皆已在此。请殿下过目。”

      昭阳颔首,示意泽兰接过,置于案上。她亲自打开木匣,一份份取出,仔细翻阅。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却极为专注,掠过那些冰冷的文字、带血的账目、焦黑的残页,以及郑大海、周建业充满罪孽与恐惧的供词。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轻响。泽兰屏息凝神,孟砚之垂手静立。

      良久,昭阳将最后一份奏章放下,缓缓抬起眼。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唯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蕴藏的、如山岳般的决心。

      “孟卿梳理得极好。”她开口,声音清泠而肯定,“条理清晰,证据环环相扣,铁证如山。宋珩之罪,已无可辩驳。”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摞证物上,尤其在那些染血带焦的纸页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更深。“这些……皆是我大齐子民的膏血,与忠勇之士的热血所凝。”

      她看向孟砚之:“周建业此人,在公主府的审讯下,也已吐实,其供词与你此处所得可相互印证。此人既是关键经办,便不宜久留我处。孟卿,你将他带回大理寺,与郑大海一并严加看管。此二人,乃本案重要活证,不容有失。”

      “是,臣遵命。”孟砚之应道。将周建业转入正规司法系统,合情合理,也更显程序严谨。

      昭阳重新拿起那份奏章,指尖拂过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在掂量其千钧之重。她抬眸,眼中锐光一闪,如宝剑出鞘前最后的凝光:

      “此案卷宗与奏章,本宫已阅无误。明日朝会,本宫便亲携此奏,面呈父皇。”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

      “殿下……”孟砚之欲言又止。他深知此举意味著什么。这不仅是递交一份案卷,更是公主与太子在御前的正面交锋,是将其相与罪恶彻底曝于天日之下的最后一步,亦是最凶险的一步。风暴将直抵九重。

      昭阳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嘴角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了然与无畏。

      “孟卿放心,证据既已齐全,道理便在我们手中。”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字字清晰,“此案牵扯国本,残害人命,更折损朝廷忠良。于公于私,于国于法,本宫都必须将它,完完整整地,送到该看的人眼前。”

      她将奏章轻轻放回木匣,合上盖子,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仿佛为这场漫长的调查,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又像为即将到来的雷霆,拉开了序幕。

      “孟卿辛苦了。且回衙安排交接人犯,静候明日吧。”

      “是,臣告退。”孟砚之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书房。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然做完。接下来,便是将这汇集了无数人心血、智慧、勇气乃至生命的铁证,交付给能在最高处裁决的人。而执剑呈送之人,已然选定,且意志如铁。

      窗外,天色向晚,暮云渐合。公主府的书房内,昭阳独立案前,手抚木匣,目光穿透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静待黎明。

      五更三点,晨钟响彻宫城。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山呼万岁之声刚落,殿内尚余袅袅回音。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面目在光影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地扫过丹墀下的臣子。太子沈令承立于文官班首稍前的位置,面色如常,唯有垂在宽大朝服袖中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永昌侯宋启桓站在勋贵队列中,低眉顺目,却掩不住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就在御前太监准备按例唱喏“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一名当值太监匆匆自侧门小步疾行入内,至御阶下跪倒,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启奏陛下,昭阳公主殿下于殿外求见,称……有要事,需面奏圣上。”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嗡然。百官神色各异。

      几位须发皆白、古板守礼的老臣,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女子无干政之权,纵是公主,于朝会之时直闯大殿,成何体统?虽未宣之于口,但那不悦与轻蔑,已写在脸上。

      左相秦严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入定老僧,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微光。他仿佛只是殿中一尊木雕,静观这意料之中的波澜。

      太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袖中拳头攥得更紧,骨节微微发白。来了!果然来了!他强自镇定,维持着储君应有的沉稳姿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极快地瞥了一眼斜后方的大理寺队列。

      孟砚之身姿挺拔地立于那处,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沉静。她自是知晓殿外之人所为何来,心中亦是一片澄明。但在皇帝未发话之前,她如同殿中所有臣子一样,眼观前方,神色恭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表情。该做的,他已做完。此刻,她只需等待。

      龙椅之上,皇帝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寻常小事。但他的目光,却若有实质般,在殿中缓缓移动,最终,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孟砚之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此子……确是个能臣。当初破格擢升,一是看他才学心性,二也是存了用这寒门新锐,去敲打、制衡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旧勋的心思。他办差勤勉,锐气十足,查案也确是一把好手。可如今,这把刀,似乎磨得过于锋利了,查来查去,竟查到了天家手足之间,查到了储君姻亲的头上!

      不能说他有错。他依律查案,证据扎实,甚至可说是忠直可嘉。可皇帝心中,就是梗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与不顺。此案牵涉太广,水太深,一旦彻底撕开,必是震动朝野、损及皇家颜面的丑闻。太子有错,昭阳就全然无私么?这般步步紧逼,又何尝没有她自己的算计?

      更要紧的是,兄妹阋墙,于朝堂之上兵戎相见(哪怕是言语交锋),无论谁对谁错,传出去都是天大的丑闻,损伤的是皇家的威严,是他这个皇帝的颜面!他可以关起门来处置,可以雷霆手段压下,但绝不能允许这幕丑剧,在这代表帝国最高权威的金銮殿上上演!

      心思电转间,皇帝已然有了决断。他收回目光,声音平稳而威严,不高,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告诉昭阳,朕已知晓。让她先去御书房候着。待朝会毕,朕自会见她。”

      “遵旨。”太监叩首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殿外,汉白玉广场上,晨风凛冽。昭阳公主身着庄重华贵的宫装,立于丹陛之下,身姿挺直如竹。听到太监传来的口谕,她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眸中那簇为今日准备多时的、炽亮而决绝的光芒,仿佛被一阵无形的寒风吹得黯淡了一瞬。

      父皇……终究是不愿在朝堂之上,给她,也给此事,一个公开的场合。

      但她脸上的神情,几乎在瞬间便恢复了平静,如同无风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她没有露出失望,更没有像年少时或许会做的那样,执拗地要求面陈。她只是微微颔首,对着传旨太监,也仿佛是对着那紧闭的殿门后、高高在上的皇权,清晰地应了一声:

      “儿臣,领旨。”

      说罢,她不再多言,甚至未再看那恢弘的殿宇一眼,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宫装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

      她心中已然明了父皇的用意。保全太子的储君颜面于大庭广众之下,将可能的风暴控制在御前私议的范围。这或许是一种帝王心术,一种对皇室体面的维护,但于她而言,于那些付出鲜血与生命的忠勇而言,于律法公道而言,这并非她想要的“交代”。

      但,没关系。

      她一步一步,走在深长的宫道上。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御书房,也好。有些话,有些证据,在只有父皇一人的时候呈上,或许……更直接,更无可回避。

      反正,这件事,她一定要一个结果。

      一个足以告慰亡灵、彰显国法、涤荡污浊的结果。

      金銮殿内,朝会依旧在进行,商议着各地的粮赋、边关的军情。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只是殿中某些人的心头,却已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名为“等待最终裁决”的巨石。而风暴的中心,已悄然移向了那座象征着帝王私密权柄的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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