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君山河来》不古木

8、折枝花落君来客 晨光刺

　　晨光刺破苍穹的第一瞬，三千口黄钟同时轰鸣，声浪自山巅倾泻而下，震到百里之外的凡俗城池。

　　千道目光汇聚在同一处——问道阶。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从山脚直通接引到主峰峰顶。

　　阶的尽头，天枢殿，大殿内是十三把紫檀椅。

　　为首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位青衣道人。

　　宗主，明月清。

　　明月清没有动，只是望着山脚的方向。

　　宗主破例收徒，要这个人从山脚过问道阶自己走上来。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压着阵法禁制。根骨差的，走三步就喘不上气；心性不稳的，走三百步便幻象丛生；道心不坚的，走三千步就开始怀疑自己此生所求究竟为何。

　　日头渐高。

　　天枢殿外人群开始有骚动。

　　问道阶下少年一步一步往上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少年只是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上走。

　　第五百级。

　　第八百级。

　　第一千级。

　　两千级。

　　三千级。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又从正中开始西斜。

　　少年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五千级。

　　七千级。

　　九千级。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余晖将天边的云染成金红色。

　　少年在最后一级台阶前停下。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少年抬起头，迈出了最后一步。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问道阶，他走完了。

　　暮色四合，最后一线余晖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有一抹笑灿烂而又明媚。

　　明月清站起身。

　　他身旁的长老，八君，底下的弟子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君逢北拾级而上，走到明月清面前，屈膝跪下。

　　君逢北抬起头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明月清怔了怔。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对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深山里的潭水，一尘不染。

　　明月清忽然笑了，“你的这个姓氏很好。”

　　“啊？”

　　君逢北没有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明月清面向广场上的众人，声音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收徒，择字——”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缓缓写下一个字。

　　那个字凝聚成金色的光芒，悬浮在半空，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至照亮了整个主峰。

　　安。

　　君逢北看见这个字的瞬间，愣住。

　　明月清从袖中取出一块九勾玉。

　　那玉通体莹白，触手生温，正面刻着“皓冥”二字，背面空空荡荡。明月清并指在玉背面一笔一划刻下两个字。

　　最后一笔落下，玉中骤然亮起一道光芒，由淡转浓，由内而外。

　　本命玉，成了。

　　明月清将玉牌递过去。

　　君逢北伸出双手接过。

　　明月清负手而立，看着他。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明月清的第十六位亲传弟子，赐名‘常安’”

　　君逢北双手将玉举过头顶，额头重重叩在玉石地面上。

　　一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四下。

　　五下。

　　六下。

　　七下。

　　八下。

　　九下。

　　九叩礼成。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磕完这九个响头。

　　君逢北的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和着泥灰糊了脸。

　　君逢北直起身，仍是双手举着玉牌，一字一顿：“弟子君常安，拜见师尊。此后余生，但凭师尊驱策。”

　　执事长老的声音响彻宗门上下，“礼成——”

　　声震九巍，回荡百里。

　　君逢北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块玉。他低头看了一眼玉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前的明月清，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些傻气。

　　礼成之后，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群人陆续散去，各峰的灯笼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是星河落进了山间。

　　君逢北还站在原地。

　　明月清：“常青，带他回苍兰居。”

　　“是。”书常青上前一步，“师弟，请随我来。”

　　书常青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往山下走去。

　　君逢北跟上。

　　书常青走得不快，他边走边介绍。

　　“皓冥宗共有三十六峰，主峰是天枢峰，几位长老在那里。剩下的三十五峰，按内外门分属。外门弟子住在外围二十峰，内门弟子住在中层七峰，真传弟子住在内围八峰。”

　　“戒律堂、剑台、食堂、十万卷阁，这些东西都在云晨峰。你在来内门的路上应该见过，就是接通内外门的那座。”

　　“正八峰及八君你需谨记。苍兰居是八峰之首，其峰主便是师尊。往下就是百草轩的明月玖，玉粼湾的明月行，长竹亭的明月端，破云台的明月止，□□庭的明月冉，御风堂的明月莫，青峦的明月黎。以上皆称为师叔。”

　　“知道了。”

　　凉意从足底漫上来，千丈飞瀑自天顶垂落，水声轰隆，溅起的水雾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君逢北之后才发现，那瀑布的水竟是倒流的。万千水珠逆天而上，汇入云中再化作细雨洒落。往复循环，生生不息。

　　前方不远处，一只仙鹤横卧在石阶中央，细长的脖颈弯向身侧长喙埋进翅间，睡得正沉。

　　继续向上。

　　雾气渐薄，光线渐亮。

　　书常青：“我们到了。”

　　云海在他身后铺展成茫茫一片，前方的楼阁悬于虚空之上。

　　飞檐勾连，廊腰缦回，楼阁亭台层层叠叠，沿着虚空中隐现的灵气脉络铺展开去。

　　君逢北看着面前景象不禁张大嘴巴。

　　“师兄。”

　　“嗯？”

　　“我们这里这么气派的吗？”

　　书常青笑了笑，“宗门占据了天下灵气最盛的地方，各峰景色不一。等你有时间了也可以去其他峰看看，他们也一样的气派。”

　　君逢北看了一圈，问：“苍兰居就只有我们三个人吗？”

　　“目前是。”书常青带着他往前走，“加上你，师尊座下共十六位弟子。大师姐外出游历未归，大师兄下山后不知所踪，其余师弟们也外出历练去了，他们一时半会都回不来。”

　　书常青指向正面最大的阁楼，“那里是苍兰殿，师尊的地盘。”

　　书常青又指向旁边的阁楼，“那里是浮云楼，共三十间房。你等一下去选一间没有上锁的房间住。上锁的房间不要动，不然你师兄他们回来怪罪我不护你。”

　　“另一边是师姐的住所，浮星楼，除师姐外所有人禁止进入。”

　　“其他的都是摆放经书的地方，你不想练剑时可以去看看。”

　　君逢北点了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