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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须弥惘 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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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他翻过最后一道山岭,前方是一段平缓的山谷。
按照脚程,再走两日就能回到皓冥宗的地界。
他正盘算着回去之后该如何向月清的师尊以及他的师兄弟们编,脚步忽然停住。
血腥味。
月清皱眉,放轻脚步,循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村子。
几十间土坯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中,房前屋后有菜地和鸡舍,村口还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切都很平常,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间村落。
只是村子里没有活人,到处都是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横七竖八地倒在村道、屋檐、门槛上,鲜血将黄土染成黑褐色,苍蝇嗡嗡地聚集在伤口上,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
房屋的门窗大多被砸烂,有些房子还在燃烧,浓烟裹着火星子往天上蹿。
月清站在村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山匪?妖兽?还是修士?
若是修士干的,那就有意思了。
残杀凡人,在天道的账上可是要记大过的。
他迈步走进村子。
尸体越来越多,血越来越浓。
他小心地绕过地上的残肢断臂,白色的靴底很快被血浸透,每一步都踩出黏腻的声响。
他面不改色地走着,目光在各处扫视。
他快要走到村子中央时,一个微弱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哭声。
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哭声。
月清偏了偏头,循声望去。
声音来自村东头一间已经被烧塌了大半的土坯房。
他走过去,跨过门槛上的一具尸体,走进屋内。
房梁塌了一半,碎瓦片和焦木散落一地。
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女人蜷缩着身体,背靠着墙壁,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弓着腰,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已经死了,身上有好几处致命的伤口,鲜血从身下蔓延开来。
那细弱的哭声,从她的怀里传出来。
月清蹲下身,轻轻将女人的尸体推开。
女人的身体已经僵硬,他费了些力气才掰开她紧抱的双臂。
婴儿。
很小很小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
身上裹着一件明显改过的旧衣裳,衣裳上全是血。
婴儿哭得很轻很轻,应该是没有力气大声哭了。
那双眼睛睁着黑亮黑亮的,含着泪水,茫然地望着头顶塌了一半的房梁。
月清在看见婴儿的那一刻僵住。
不是因为怜悯。
这婴儿身上,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气息。
天道……又是天道。
这婴儿身上,有天道的痕迹。
如果说月清是明亮而炽热的,像正午的太阳。那这婴儿身上的就是幽深而绵长,像子夜的月光。
又一个气运之子。
月清在血泊中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落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温柔。
第二个气运之子。
原本的计划里只有靠一个月清,一具躯壳,一个身份。可现在又给他送来了第二个气运之子,一个刚出生、尚在襁褓中、可以被任意塑造的空白之人。
这意味他可以有备选,可以有退路,可以多一层伪装,多一张底牌。
万一月清这个身份出了岔子,他还有另一个选择。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被他碰到,哭声顿了一下,那双黑亮的眼睛转向他,含着泪水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
“你倒是命大。”月清低声说,“那么多人都死了,偏偏你活了下来。果然是气运所钟,天道不弃。”
他将婴儿从女人僵硬的臂弯里抱出来。
婴儿很小很轻,窝在他怀里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他不太会抱孩子,动作笨拙而生硬。
婴儿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走吧。”
他站起身来,一手抱着婴儿,一手从废墟里扯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将婴儿裹了裹,系在胸前。
他走出废墟,走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走过那条被血浸透的村道,走出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
月清站在村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收回目光,迈步朝皓冥宗的方向走去。
两日后,皓冥宗。
山门大开,白玉台阶从山脚一直铺到云深处的殿阁。
月清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时,守门的弟子远远看见他。
他走进山门,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师弟”“师兄”的称呼此起彼伏,他都一一笑着回应,步伐轻快,神情如常。
月清,掌门核心弟子,皓冥宗最优秀的徒弟,宗门未来的期望。天资卓绝,悟性奇高,修行进境一日千里,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厚,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宗门上下无一人不称赞。
真的是……前途无量啊。
他走到天枢峰,正要进去复命,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兄!你怀里揣的什么?”
月清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问话的是个小姑娘,扎着双髻,圆脸杏眼。
月清的师妹,八峰之一□□庭的弟子,月冉。
月冉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他怀里看,眼睛里全是好奇。
月清解开胸前的布包袱,露出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正睡着,小嘴微微嘟起,睫毛又长又翘。
月冉看着月清怀里的那个婴儿,表情从好奇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月清将婴儿往怀里拢了拢,对着月冉目瞪口呆的表情笑了笑。
“想什么呢,路上捡的。”他说。
“哦哦。”月冉尴尬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哈哈哈,我就说嘛,肯定是师兄捡的,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哈哈哈哈,真的是。”
月冉尴尬地挥了挥手走开。
殿内,檀香袅袅。
月清跪在殿中,皓冥掌门轻衡道正盘膝而坐,面前摊着一卷未读完的典籍,手边搁着一盏茶。
月清挑了一部分的事情事无巨细的一一禀报。
轻衡道听完,微微点头,苍老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慈和:“一路辛苦,回去歇着吧。”
月清没有动。
轻衡道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自己这个小弟子身上。
“还有事?”轻衡道问。
月清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布包袱,解开来,露出里面那张熟睡的小脸。
轻衡道的目光落在那个婴儿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弟子回宗途中,路过一个村子。”月清的声音放得很轻,“全村上下,无一活口。弟子赶到时,大火已经烧了大半个村子,遍地都是尸体。”
“弟子在村东头一间烧塌了的屋子里找到这个孩子。”
“他母亲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身上中了数刀,至死都没有松手。弟子掰开那母亲的胳膊,才把孩子抱出来的。”
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轻衡道没有说话。
“弟子知道宗门规矩。”月清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诚恳而坚定,“皓冥宗不收襁褓中的婴孩。弟子本可以将他托付给山下的农户,或者送到城里的育婴堂去。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弟子在废墟中抱起他的时候,想到了自己。”
当年轻衡道也是在山中捡到的月清,也是这般大,也是这般缩在死人堆里,也是这般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轻衡道的心微微一软。
“弟子斗胆。”月清再次叩首,额头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恳请师尊留下这个孩子。弟子愿以一力抚养他,绝不让他打扰宗门清修,更不会让他坏了宗门规矩。等他长大些,若天资尚可,便拜入宗门修行;若资质平庸,弟子便送他去山下做个寻常百姓。只求师尊给他一条活路。”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只安静地跪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一动不动。
轻衡道拿起手边那盏茶,凑到唇边又放下了。
他的目光在那个跪着的少年和那个睡着的婴儿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权衡什么。
“月清,你抬起头来。”
月清直起身,抬起头。
少年的眼睛,干净、赤诚、毫无保留。
轻衡道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也是在这样的目光中,将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抱回了皓冥宗。
那时的他已是掌门之尊,一言九鼎,没有人敢对他的决定说一个不字。如今规矩成了规矩,条条框框将宗门围得像铁桶一般,连他这个掌门也不能轻易破例。
“宗门规矩,三代弟子不得私收弟子,更不得在宗门内养育世俗之人。”
“你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
月清微微一怔,将婴儿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轻衡道接过那小小的襁褓,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
婴儿伸出细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轻衡道垂下来的衣袖。
轻衡道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手,五个小小的指头像五颗刚发芽的豆苗,指甲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粉色的血肉。
这只手毫无知觉地抓住皓冥宗掌门的衣袖。
轻衡道笑了。
他将婴儿重新递还给月清,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留下吧。”他说,声音疲惫而温和。
月清眼睛一亮。
“多谢师尊!”
月清抱着婴儿出来时,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将皓冥宗的殿阁楼台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山风从峰顶吹下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凉意。
婴儿窝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抓得紧紧的。
月清站在执事堂门外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也正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鼻尖。
“从今往后,你就叫阿黎。”他的声音被晚风吹散,“记住了,你这条命是我给的。”
这条命,将来也要为我所用。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弟子们收功的呼喝声。
藏经阁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皓冥宗的一天快要结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月清将婴儿往怀里拢了拢,迈步朝苍兰居走去。
阿黎四岁那年春天,皓冥宗的山桃开得漫天彻地。
他站在石阶上踮着脚尖去够最低的那根桃枝,够了好几次都差一截。
他瘪了瘪嘴,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自己搬了个小板凳,摇摇晃晃地踩上去,终于折下那枝开得最盛的桃花。花瓣落了满头满脸,他咯咯笑着,将花枝小心翼翼地插进窗台上的陶罐里。
“阿黎。”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黎猛地回头,看见月清正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个食盒。他不知站了多久,目光落在那枝歪歪扭扭插在陶罐里的桃花上,神情有些奇怪。
“师兄!”阿黎从小板凳上蹦下来,跑过去抱住月清的腿,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看我摘的花!好看不好看?”
月清低头看着那张仰起的小脸。
四岁的阿黎已经和四年前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判若两人。
他生得极好,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
“好看。”月清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他弯腰将食盒放在石阶上,伸手拂去阿黎头上的桃花瓣,“吃早饭了吗?”
阿黎摇摇头,眼睛已经盯着食盒挪不开了。
月清失笑,掀开食盒的盖子。
里面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灵米粥,粥面上浮着几颗通红的大枣和几片薄如蝉翼的灵芝。
他将碗端出来,递给阿黎自己用勺子吃。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轻衡道负手而立,花白的胡须在山风中微微飘动。
“师尊。”月清发现院门口的人,站起身来行礼。
阿黎也学着他的样子,放下勺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掌门爷爷”。
轻衡道笑着点了点头,走进院中,弯腰摸了摸阿黎的脑袋。
他仔细端详着这个孩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灵根已经开了?”轻衡道问。
月清点头:“上个月刚开的。弟子用天灵草和洗髓丹替他拓宽了经脉,又用了一枚凝气丹引气入体。他的灵根底子很好,是……”
他顿了一下,斟酌措辞。
“是什么?”轻衡道追问。
“是天品灵根。”月清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五行俱全,无偏无废。”
轻衡道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品灵根,五行俱全。
这在整个修仙界都是百年难遇的资质。
皓冥宗立派八百年,只出过一位天品灵根的弟子,那位弟子后来飞升天界,成了宗门至今流传的传说。
他重新看向阿黎,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弟子恳请师尊,收阿黎为徒。”
轻衡道没有说话。
“他的资质,师尊已经看到了。”月清继续说,“天品灵根,五行俱全,这样的资质若不入修行之道,是暴殄天物,也是天道不容。弟子修为浅薄,教不了他。宗门之中,唯有师尊的修为与见识,堪为其师。”
轻衡道负手站在院中,沉默了很久。
“青峦。”
“?”
轻衡道:“把他送去青峦,你师叔他应该很乐意收下他。”
月清垂下眼帘,嘴角微微上扬。
“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