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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枇杷熟时归·壹 风卷着雨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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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溪镇已经是傍晚。
雨淅淅沥沥的,顺着伞往下滑。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碾出一道浅浅的水痕。晏安站在街口,有些发怔。
七年。
对面那间修理铺的招牌褪了色,“周氏修理铺”几个字都有些模糊。
店旁的枇杷树被雨洗得发亮,黄澄澄的果子挂在枝头,风一过,便落下几颗,砸在地上,裂出甜腻的汁水。
男人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拆快递,身上是洗得发白的T恤。少年时的青涩被磨掉,只剩下轮廓里沉淀下来的痕迹。
是周屹。
晏安忽然想起,离开青溪镇去北市读师范那天,雨也是这样下个不停,只是店里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响了,是晏母打来的。晏安慌忙按掉。
“是阿晏吗?”身后传来那个声音。
晏安顿住脚步,转过头去。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都愣了几秒。
他预先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在脑海里排演过无数次。唯独没想过会在刚踏进老街的第一步,就撞个正着。
没有眼泪,没有失态,也没有预想中的局促。风卷着雨丝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晏安先开口了,语气平淡,像遇见一个普通的街坊邻里。
“好久不见。”
周屹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裤缝,声音有些哑:“你回来了?”
“嗯。”
就这两句。
没有多余的寒暄。晏安收回视线,拖着行李箱拐进了巷子。
滚轮碾过积水,在安静的老街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后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一路跟到街角,被老房子的屋檐遮住才断。
周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旧茧的手。他沉默良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坐回小马扎上。
晏安家的老房子在老街中段,和周屹家只隔了一户。门口也种着枇杷树,是他小时候和周屹一起栽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挂满了果子。
晏母的类风湿一年比一年重,阴雨天有时疼得下不来床,身边离不得人。恰好镇中学缺语文老师,能就近照顾,晏安就回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他把行李箱拖进门,晏母抱着新被褥进来,叮嘱先吃饭再收拾。
天黑透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敲着屋檐。梅雨季的潮气顺着墙根往上爬,沁得人心里疲倦。
雨下了一整夜。
晏安没怎么睡,起得很早。拉开窗帘,雨还在下。
他烧了壶热水,正准备洗漱,就听见卫生间传来哗啦一声。
快步过去一看,墙边的水管锈穿了。自来水正顺着洞口往外喷,转眼就漫过地砖缝隙,往客厅淌。
他蹲下去拧墙角的总阀,阀门早被铁锈焊死,使足了力气也纹丝不动。指尖反被锈迹划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混在冷水里,刺刺地疼。
他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镇上的水电工一个都不认识。问晏母要了号码打过去,对方说去了县城,今晚才赶得回来。
指尖往下滑,停在了最底端。
备注是两个字。
晏安盯着那个号码,愣了半晌,按下拨号键。他告诉自己,只是找个人修水管,仅此而已。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
“喂?”
“周屹,我是晏安。”他顿了顿,“我家卫生间水管锈穿了,一直在漏水,镇上的师傅都赶不过来。你能不能过来帮忙修一下?”
“材料费和手工费我照给。”
后半句被他补上,有些刻意。
“还是老房子?等我两分钟。”
“好,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敲门声没过多久就响起。晏母去开的门。
“是小屹啊,麻烦你了。”
周屹站在门外,套了件黑色雨衣。头发和肩膀都湿了,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手里拎着工具箱。他看见开门的是晏母,眼底有什么一闪,很快又敛下去。
他点点头,脱了雨衣放在门口,拎着工具箱走进来。
“进来吧。”晏安站在卫生间外面,侧身让开了路。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没碰到。
晏母似乎察觉了什么,想开口,被晏安拉住:“妈,你先回屋歇着,这里有我。”
周屹蹲下来看了看喷水的水管,又伸手拧了拧锈死的阀门,回过头说:“阀锈死了,得换。水管也得整根换。我工具箱里都有,现在能修。”
“都听你的。”晏安站在卫生间门口,没往里走。
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周屹没再说什么,打开工具箱蹲下身。他先找了堵头暂时封住水管,止了水,再一点一点拆锈死的接头。动作很稳,没让水再往外漫。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半个钟头不到,水管就全换好了。
拧开总阀,水流顺畅地淌出来,再没有漏水的痕迹。
周屹收拾好工具,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防水胶带,重新蹲下去,把卫生间墙角容易渗水的缝隙仔仔细细贴了一遍。
梅雨季的老房子最容易返潮。这些细节,晏安自己都没想到。
“好了。”周屹站起来,把工具一样样收进箱子,“再有问题随时喊我。”
“谢谢,麻烦你跑一趟。”晏安点开手机,“多少钱?材料费加手工费,你说个数,我转给你。”
周屹没给收款码。他拎起工具箱往门口走,只丢下一句:“街坊邻里的,不用给。”
“那怎么行。”晏安快步跟上去,拦在他面前,语气里带些不易察觉的执拗,“你特意冒雨过来,材料也是你带的。必须给。不然以后我都不敢找你帮忙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些重。似乎是非要把这笔账算清楚,又像是非要逼他再多说两句什么。
周屹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报了个材料的成本价。零头抹了,半分手工费没算。
晏安扫码转了钱。看着支付成功的提示,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钱转过去了。账两清了。
心里反而空了一块。
周屹拎着工具箱走到门口,步子顿了顿。他好像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早点休息”,就拉开门走进雨里。
晏安站在门口,看着他往巷口走。
水珠顺着屋檐往下坠。他瞥见巷口跑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小雨衣,脸蛋圆乎乎的。他一把抱住周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你去哪了呀!奶奶让你回家吃早饭!”
周屹下意识把孩子护进怀里。抬头的瞬间,目光对上站在门口的晏安。
他的眼神一下子乱了,想张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把孩子抱紧了些,转身快步走进了雨里。
晏安站在门口,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他已经有孩子了。原来他已经成家了。
他走回屋里,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晏母从房间出来,估摸着要给两个人做早饭,却只看见他一个人杵在那里。
“小屹呢?”
“先回去了。”晏安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想洗把脸。
吃早饭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周屹走的时候,有个小孩在门口等他。是周姨的孙子吗?”
“是啊。”晏母夹了一筷子菜,叹了口气,“那孩子小名叫念念,今年四岁了。你们这几年都没联系,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吧?”
晏安没答。
“安安啊,妈看你们两个今天早上就不对劲。你们小时候玩得多好,虽然妈不知道你和小屹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
“没什么,妈。”晏安截住了话头,“就是很久没联系了。我有我的事要忙,他也有他的日子要过。”
晏母叹了口气:“也是,一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妈没别的想法,就想看到你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别一个人在北市漂了七年,回了家还是一个人扛着。”
晏安没接话,只是低头往嘴里送了口粥。
筷子碰着碗沿,发出很轻的声响。晏母絮絮叨叨还说了些什么,他听着,心思却不在餐桌上。
收拾完碗筷,晏安回了自己房间。寄回来的几个纸箱还堆在墙角没拆,他蹲下来撕胶带,一本一本往外拿书,搁在书架上码齐。屋子里只有书脊磕在木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
收拾到最底层的纸箱时,晏安才察觉到。
箱底躺着把弹弓,橡皮筋早就老化发硬。是他十一岁那年,周屹拿废木料给他削的。
那年夏天,两个人拿着这把弹弓打遍了老街所有枇杷树,被邻居追着骂。
后来谁先做的弹弓,谁先爬的树,好像已经不重要了。只是这把弹弓陪他念完初中和高中,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箱子里,跟着他去了北市七年。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晏安把弹弓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最后把它塞进抽屉最深的角落,关上,用力推到底。
窗外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响得很轻。
下午去镇中学报到。教导主任领他把教师办公室转了一圈,又看了他九月要接的班。
晏安站在教室门口,往里头看,桌椅排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发亮。
临近窗户往下看,后边围墙处的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了大半人高。明明和七年前离开时一个样。
好似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