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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王熙凤·聪明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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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平儿,是打小就认识的。
还在王家的时候,平儿就是她的丫鬟。那时候她不叫“二奶奶”,不叫“凤辣子”,家里人都叫她“小凤哥儿”。
她爹把她当男孩养,给她请先生,教她认字读书,教她爽利泼辣。她穿着小靴子满院子跑,爬树、放炮、跟堂兄弟们打架,赢了也不哭,输了也不哭。
平儿跟在她身后,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她扔下的披风,喊“姑娘慢些,慢些”。她头也不回,笑着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被关进哪个院子里。
她也见过贾琏。王家与贾府是世交,逢年过节常有往来。贾琏比她大几岁,生得眉清目秀,嘴又甜,见了她就叫“妹妹”。
有一回她跟着母亲去荣国府给贾母拜寿,贾琏从假山后头蹿出来,吓了她一跳,她反手就是一拳,打在贾琏肩膀上。贾琏捂着肩膀,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小凤哥儿,你手劲真大。”她昂着头说:“那是自然,你以后少惹我。”
贾母在上面瞧见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对王夫人说:“这两个孩子,倒是天生的一对。”
那时候她十三岁,贾琏十六岁。她听了这话,脸一红,心里却甜丝丝的。
后来亲事真的定了。老太太做的主,说她生得漂亮、性子爽利,跟贾琏正相配。王家也乐意,门当户对,千挑万选,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了。
她欢喜,欢喜得一整夜没睡着。她趴在窗台上看月亮,想着贾琏的模样——
笑嘻嘻的,爱说爱闹,跟她一样。她觉得往后的日子,一定是快活的。
嫁进贾府的那天,凤冠霞帔,满堂红。她坐在花轿里,听见外头的唢呐吹得震天响,心里想的是:从今往后,我就是贾琏的人了。
不是王家的姑娘,是贾府的媳妇,是他贾琏的妻子。她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新婚头几天,她就看贾琏房里那几个屋里人不顺眼。倒不是她们做了什么,就是她在那里,她们也在那里,像几根刺扎在眼里。
她跟贾琏说:“你那些屋里人,我看着心烦。”贾琏讪讪的,没敢吭声。
她不是什么善人,可那时候还没想过要谁的命。只是寻了由头,把两个丫鬟打发了出去,配了小厮。
又有一个年长些的,给了几两银子,放出去自行聘嫁。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不抖,心不跳,可也没觉得快意。只是松了口气——
这屋里,只剩她和贾琏了。
后来老太太问她:“你怎么把屋里人都打发了?”她笑着说:“有平儿就够了。”
老太太也笑:“你倒是个醋坛子。”她跟着笑,心里却想:醋坛子就醋坛子,总比跟别人分一个男人强。
可老太太的话提醒了她。她一个人占着贾琏,总有人要说闲话。她想来想去,把平儿给了贾琏作通房。
平儿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奶奶,我不——”她拉起平儿,替她擦了泪,说:“你是我的人,给了他也还是我的人。你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平儿跟了她这么多年,替她挡了多少事,替她挨了多少骂。她这辈子欠平儿的,还不清。可那时候她以为,把平儿给了贾琏,是两全其美的事。
她做到了。
不到二十岁,她就接管了荣国府的管家大权。老太太信她,太太用她,阖府上下没有不怕她的。
她聪明,能干,嘴甜心狠。有一千个心眼子,别人用一个,她用一千个。
她放印子钱,包揽讼词,克扣月钱,弄权铁槛寺——
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是不害怕,是不敢害怕。她告诉自己:在这个府里,不狠,就站不住;不贪,就填不满;不算计,就会被别人算计。
她算了那么多年,算到最后,把贾府算空了,也把自己算死了。
可她最疼的伤,不是这些。是贾琏。
刚成亲那几年,他们也好的。
她记得洞房花烛夜,贾琏挑开她的红盖头,她抬眼看他的那一刻,他眼里有光。
他说:“凤哥儿,你比小时候更好看了。”
她呸了一声:“少油嘴滑舌。”可心里是欢喜的。
头两年,他出门办事回来,总给她带东西。不是绸缎衣裳,就是胭脂水粉,有时候是一盒子点心,有时候是一把小梳子,不贵重,可她收了都开心。她也会替他留心——
知道他爱吃什么东西,知道他怕热,夏天叫人给他房里多放两盆冰。
她以为这是夫妻,以为这样就能一辈子。
可后来,他不带东西了。她问他:“你出门一趟,就没给我捎点什么?”他敷衍:“忘了。”一来二去,她也就不要了。不是不想要,是不想开口讨。
他先是在外头跟鲍二家的勾搭上了。她知道的那天,正在屋里对账。平儿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她手里的笔顿住了,墨滴在账本上,洇开一团黑。她没有哭,站起来就往外走。
她打了鲍二家的,跪在老太太跟前,哭得像个孩子。老太太骂了贾琏,罚了他,替她出了气。
贾琏回屋的时候,脸上讪讪的。她想等他一句话——
说一句“对不住”,说一句“以后再不会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往炕上一倒,翻了个身,睡了。
她坐在灯下,看着他后脑勺,心里那团火慢慢灭了。不是一下子灭的,是一点一点地灭,像蜡烛烧到最后,芯子歪了,火苗晃了晃,就没了。她没闹,没再哭。
第二天照常起来理事,照常给老太太请安。只是从那天起,她不再问贾琏给她带了什么东西了。
后来他又偷娶了尤二姐,在外面置了宅子。她知道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她设了计,把尤二姐骗进府。
她起初没想要尤二姐的命——
想把她赶出去,让她丢个人,让贾琏没脸,让自己出了这口气就够了。
可秋桐来了。贾赦把秋桐赏给贾琏,那丫头年轻,嘴毒,眼睛里没有别人。凤姐几句话一挑,秋桐便冲着尤二姐去了。
她看着秋桐在窗根底下骂尤二姐,一句比一句难听,尤二姐在屋里哭,她站在廊下,心里不是不痛快,可也没觉得多痛快。她只是想,让她们斗去,斗到最后,她自己干干净净的。
尤二姐死了。吞金自尽。
她坐在屋里,灯也没点,黑漆漆的。她想起自己刚嫁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坐着,等着贾琏回来。那时候等来的是一包点心,一把梳子。后来什么都等不到了。
尤二姐死的那天晚上,贾琏哭了一场。哭完了,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不是恨,是冷。比恨更伤人的,是冷。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不相关的人,仿佛她不是他娶回来的妻子,只是一个替他管家的账房先生。
她忽然想起鸳鸯。有一回在老太太屋里,鸳鸯给她倒了杯茶,趁没人时低声说了一句:“二奶奶,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她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
留一线?她王熙凤从不留一线。她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可如今她躺在炕上,想起那句话,忽然觉得——
鸳鸯是对的。她不是没听过好话,她是不肯听。如今想听,也晚了。
她想不明白,到底哪里错了。她替他生了个巧姐儿,她把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妥妥帖帖,她累得小产,血流了一个月倒在那里起不来,他去跟别的女人鬼混。
她躺在炕上听丫鬟们说贾琏又去了哪个房里,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挽回。她也试着温和些,不骂他,不顶他。
有一回他回屋,她替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什么话都没说,站起来走了。她端着空茶杯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开始恨。恨尤二姐,恨秋桐,恨那些女人,也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怎么就看上了他。
可她更恨的是,她放不下。她为他操心了一辈子,到头来他恨不得她死。
抄家的时候,她藏的那些东西全被翻出来了。地契、银票、借据、印子钱的账本。那些东西,她攒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到头来成了她的罪证。
贾琏站在旁边,看着衙役把她拖走,一句话都没说。她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表情——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解脱。像终于甩掉了一个包袱。
她被关在狱神庙后面的牢房里。潮湿,阴暗,老鼠在墙角窜来窜去。她缩在稻草堆上,浑身烧得像一块炭。没有人给她请大夫,没有人给她送药。
平儿来过几次,每次都被狱卒拦住,塞了银子才能进来。平儿跪在牢门外,隔着木栅栏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奶奶,我去求老太太,我去求太太——”
“不用求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太太自顾不暇。求谁都没用。”
平儿哭得说不出话。
“巧姐儿呢?”她问。
平儿的脸色变了。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被——被他们卖了。卖到南边去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她想起巧姐儿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圆乎乎的小脸,扑在她怀里喊“娘”。她没怎么抱过她。
太忙了,忙着管家,忙着弄钱,忙着跟贾琏吵架,忙着对付那些女人。
等她闲下来的时候,巧姐儿已经大了,已经不扑她了。
她觉得还有时间。等过了这阵子,等贾府的事稳下来,再好好陪她。可她没有时间了。
“去找刘姥姥,”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平儿的手,“她是个实心人,会帮你的。让她把巧姐儿找回来。”
平儿拼命点头。
“告诉她——”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别学她娘。别学我。”
她的手松开了。
平儿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哭得浑身发抖。狱卒来催了,说不能久留,平儿不肯走,狱卒便拖着她往外拉。牢门关上,铁链哗啦一声响。
她躺在稻草堆上,渐渐冷了。
她想起出嫁的那天,凤冠霞帔,满堂红。
唢呐吹得震天响,她坐在花轿里,心里想:从今往后,我就是贾琏的人了。
她想起他挑开盖头的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那光是何时灭的,她想不起来了。
牢房里很暗。她听不见唢呐了,只听见老鼠在墙角吱吱地叫。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烛火将灭时最后那一跳,亮一下,就灭了。
平儿后来求了刘姥姥,变卖了仅剩的几件首饰,辗转找到了巧姐儿,把她赎了回来。巧姐儿那时候已经不认得平儿了,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平儿抱住她,哭着说:“姐儿别怕,我是你平儿姑姑,我来接你回家。”
巧姐儿后来跟着平儿去了乡下。
种田,织布,过日子。她没再回过贾府。她娘的那些事,平儿没有跟她多说。只说了一句:“你娘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了一辈子。”
巧姐儿长大,嫁了人,生了孩子,又老了。她死的时候,村里人把她埋在她娘旁边。那座坟早就平了,连土堆都找不见。
她娘没有碑,她也没有。
两座坟挨着,平在地上,长满了草。风吹过来,草伏下去,露出底下的黄土。风停了,草又站起来,把什么都盖住了。
再过几年,连巧姐儿的孩子也认不出哪座是她娘的坟了。都是一样的土,一样的草,一样的风吹过去又吹过来。没有什么区别。
平儿死在巧姐儿前头。她走的那天,没有人哭。一辈子没有嫁人,也没有孩子。村里人把她埋在田埂边,没有碑,也没有人记得。
后来,起风了。
风里传来歌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没有人听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调子又脆又烈,像有人在笑着骂了一句什么,又像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些风听过她的笑声——
在王家院子里,她穿着小靴子跑得飞快,笑得像一串铃铛。
有些风见过她的眼泪——
在牢房里,她缩在稻草堆上,无声无息地流了一脸。
有些风记得她的狠,记得她的好,记得她的不甘心,记得她临死前说的那句“别学我”。
风替她伤心。风不会说话,只能呜呜地吹。吹过田埂,吹过那座没有碑的孤坟,吹过巧姐儿的孩子,吹过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风一直吹。
正是:
鹧鸪天·聪明误
权柄银钱俱作尘,高楼一倒剩孤身。
聪明反被聪明误,恩爱翻成恩爱刃。
风飒飒,昼昏昏。铁窗无月照啼痕。
平生不信来生事,只把胭脂染泪魂。
(番外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