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番外:宝玉·太虚一梦
...
-
贾宝玉醒来的时候,枕上湿了一片。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白日里去看黛玉,紫鹃说姑娘身子不爽利,不叫打扰。他站在潇湘馆门口,望着那几竿翠竹,站了许久,终究没有进去。
回来便躺下了。
迷迷糊糊间,似有一股甜香袭人而来,比所有的香味都强。他觉得眼饴骨软,连说“好香”的力气都没有,身子便飘飘悠悠地飞了起来。
又是那条黑溪。又是那座石牌坊。
太虚幻境。
宝玉心里打了个突。他来过这里的——那时还在园子里住着,梦里见过了金陵十二钗的判词,醒来却忘得干干净净。可今夜不知怎的,那些遗忘的词句忽然像潮水一样涌回了脑子里。
“可卿,可卿,教我!”
他喊过的。没有人应他。
牌坊上那副对联还在: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宝玉站在牌坊下,仰头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两句话今日读来,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不求甚解,只觉得好听。今夜他分明觉出了一种刺骨的寒意——什么叫真作假时?什么叫有还无?
他抬脚走了进去。
宫门深锁,寂静无声。只有风从不知什么地方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他沿着回廊往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薄命司”三个字还在。
他推门进去。
橱柜还在。封条还在。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一列列排得整整齐齐,上面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宝玉伸手拂去灰尘,抽出一本——正是正册。
首页,两株枯木,一围玉带。又一堆雪,一股金簪。
他认得。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那页纸,纸面忽然像被火烧过一样卷曲起来,字迹扭曲、变形,最后竟凭空消失了。宝玉吓了一跳,连忙翻到下一页——还是空白。翻完整本册子,一个字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你来了。”
宝玉猛地转身。警幻仙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还是从前的模样,云髻高挽,罗衣飘飘,可脸上的神情不是从前的暧昧含混,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一个看尽了戏台起落的老人,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场戏。
“仙姑。”宝玉行了一礼,“这册子上怎么——”
“你都忘了?”警幻打断了他。
宝玉一愣:“忘了什么?”
“你从前看过这些判词的。”警幻走进来,手指划过那一排排橱柜,指尖带起一片灰尘,“看完了,也忘了。你觉得这是天机不可泄露,还是你自己不愿意记住?”
宝玉答不上来。
警幻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倒像是一种怜悯。“也难怪。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以为这世上所有的悲剧都是别人造成的,以为自己只要哭一哭、闹一闹,就能把那些眼泪都收回去。你不愿意记住判词,是因为你心里知道——你什么都改不了。”
“我……”
“你不必解释。”警幻抬手一挥,满屋的橱柜忽然齐齐打开,成千上万本册子从里面飞出来,在太虚幻境的上空铺天盖地地展开。宝玉抬头望去,密密麻麻的字迹像蝗虫一样遮天蔽日,可那些字迹都在迅速褪色、消失,一页又一页,一本又一本,像秋天最后一批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化为灰烬。
“仙姑,这——”
“你自己看。”警幻指了指远处。
宝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薄命司最深处,有一间他从没注意过的小室,门上没有匾额,只刻着一行小字。他走近了才看清:
今世簿。
宝玉推门进去。这间屋子比外面小得多,只放了一个橱柜,上面只放了三本册子。他取下来,翻开——
第一本,第一行:
鸳鸯。金陵贾府家生婢。上一世:拒婚贾赦,贾母殁后为兄嫂所卖,惨死东厢。今世:与黛玉同舟,置产姑苏,寿终正寝,年七十有二。
宝玉的手抖了一下。他往下看:
金钏。上一世:因与宝玉戏言被王夫人逐出,投井死。今世:鸳鸯偶闻其与宝玉之语,暗禀贾母,以别事由将金钏调至庄上暂避。王夫人怒未及发,事遂寝。后金钏随母还乡,嫁一庄户,生三子,寿六十。
宝玉看到“因与宝玉戏言”几个字,脸上火辣辣的。那一世的事,他隐约记得——自己在大热天里拉着金钏的手,说了那些没分寸的话,王夫人一巴掌打过去,金钏跪着求饶,他却一溜烟跑了。他跑了,金钏死了。
这一世,他没有跑。不,这一世他根本没有做那件事——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根本没来得及做,有人替他挡了。
他继续往下翻:
晴雯。上一世:被王夫人逐出,病死于姑舅哥哥家。今世:因学塾中识字最勤,鸳鸯常在老太太跟前夸她。王夫人欲逐时,老太太说了一句“那丫头针线好,留着她使唤”,遂未逐。后随鸳鸯入姑苏,掌绣坊事。年四十染风寒卒。
香菱。上一世:为夏金桂所虐,死。今世:薛家败落后遣散,鸳鸯助其开绣坊,自食其力。晚年以诗画自娱,著《菱香集》一卷,年五十八。
紫鹃。上一世:随黛玉死。今世:未死。终身未嫁,守黛玉坟,后为绣坊管事,老于姑苏。
司棋。上一世:因私情被逐,撞墙死。今世:鸳鸯早闻其与表弟事,暗劝司棋谨慎,且替她遮掩几回。后司棋随母出府,竟与表弟成亲,夫妻和睦,开一茶寮为生。
入画。上一世:被惜春逐出。今世:随惜春出家,为尼庵执事,善种花。
袭人。上一世:嫁蒋玉菡。今世:嫁蒋玉菡,同。
宝玉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墨迹比别的都浓,像是谁用尽了力气写下去的:
黛玉。上一世:泪尽而逝,年十七。今世:移居姑苏,与鸳鸯同住,寿二十三。著《潇湘遗稿》一卷。临终词《浪淘沙》有句:“留得心魂相照处,不负人间岁月长。”
二十三年。只比上一世多了六年。
宝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多了六年。”警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多了六年,她又写了多少诗,看了多少桂花,教了多少人认字。你觉得不值?”
宝玉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个“二十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页上,洇湿了墨迹。
“仙姑,”他哑着嗓子问,“这是谁改的?”
警幻看了他很久
。
“没有人改。”她说,“判词从你上次来看过之后,一个字都没有变过。该怎样还是怎样,该薄命的还是薄命。”
宝玉抬起头,满脸泪痕:“可这簿子上写的——”
“判词没变。”警幻重复了一遍,“变的是她们自己。鸳鸯用她的第二辈子,一个一个地拉。金钏的事,她提前求了老太太;晴雯的事,她在老太太跟前替她说了话;司棋的事,她私下提点,又帮着遮掩。你不曾做过什么,她们也不曾等过你。”
宝玉猛地站起身,冲进薄命司的大厅。满地的灰烬还在,可是在那灰烬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他蹲下去,捡起来——是一块碎瓷片。不,不是瓷片。是那些从册子上消失的字迹,一字一句地从纸面上脱落下来,变成了漫天的灰尘,又落成了满地的碎屑。他低头细看,那些碎片上有字:
“玉带林中挂”
“金簪雪里埋”
“湘江水逝楚云飞”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所有的判词都在。一个字都没有少。可那些写在判词后面的人,却已经不在这条命里了。
“判词是天定的。”警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命是她们自己的。判词写她们薄命,她们偏不薄命。判词写她们早夭,她们偏要挣扎着多活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你能把判词改了?不能。可她们把命改了。”
宝玉手里攥着那块写有“玉带林中挂”的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渗出来,和着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灰烬上。
“仙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我能不能……把这里砸了?”
警幻没有回答。
宝玉站起来。
他拿起第一本册子,撕了。
然后是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他像个疯子一样在薄命司里横冲直撞,把那些空白的册子一本一本地从那落地的橱柜里扯出来,摔在地上,用脚踩,用手撕。纸页纷飞,像漫天大雪。橱柜倒了一排,轰然巨响,碎片溅了一地。匾额掉下来,摔成了三截。“薄命司”三个字碎在那里,笔画散落,“薄”字缺了草字头,“命”字裂成了两半,“司”字的横折钩断成了两截。
他砸了。他真的砸了。
可是砸完了,屋子空了,灰烬落了,他站在满地碎片中间,浑身发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判词还是那些判词。天还是那个天。
只有那些女孩子,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那铁打的判词里挣出一条缝来。
宝玉颓然跪倒在地。
警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宝玉站不稳,踉跄了一下,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仙姑,”他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她们?”
警幻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慈悲,也有无奈。
“去吧。”她说。
宝玉从太虚幻境坠出来的时候,听见了鸡鸣。
他站在一个巷口。巷子很窄,青石板路,两边是白墙黛瓦的小院。天还没亮,只有几户人家亮了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可他闻到了一股桂花香。
他顺着桂花香走。
停在了一扇门前。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一棵桂花树,一架紫藤,几丛湘妃竹。廊下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将尽,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会灭。
窗内有人。
宝玉走到窗前,从破了洞的窗纸往里看。
鸳鸯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诗,有账,有药方。她翻得很慢,像在读一封老朋友的信。
桌上还有一张纸,上面是一首词。宝玉隔得远,看不清完整的句子,只看见了最后几行:
“纵然身死无遗恨,敢笑黄泉奈我何。”
鸳鸯看完了那沓纸,小心地折好,收进一个黄花梨的小匣子里。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吹灭了灯。
屋子里暗了。
窗外,月光如水,桂花暗香浮动。
宝玉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悄悄地走了。
他走在姑苏的巷子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有早起的人家已经开了门,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裳,棒槌一声一声地响,像心跳。
他走到城西,在一间绣坊门口停了一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菱香坊”,三个字写得不怎么好看,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练了很久很久才写出来的。
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香菱坐在绣架前,正借着油灯的光绣一幅花样。她低着头,神态专注,嘴角带着一丝他自己从前从未见过的笑意。那不是在薛家时的惶恐,不是在诗社时的怯生生,是一种安心——知道自己明天还有饭吃、还有事做、还能写诗的安心。
宝玉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走到城东,在一片菜地边上看见了几间矮屋。屋前有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穿绿衣裳的妇人,正在打水。她的侧脸很眼熟——金钏。比在府里时黑了,也壮了,胳膊上挎着篮子,篮子里是刚摘的青菜。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喊“娘”,她弯下腰,笑着把孩子举起来。
宝玉靠在墙上,忽然笑了一下。
他在姑苏走了很久,从黑夜走到天明,从城南走到城北,看见了许多人。晴雯在绣坊里教徒弟,手指灵活得像蝴蝶;紫鹃在坟前烧纸,烧完了坐在那里跟墓碑说话,说了很久;司棋在街角的茶寮里招呼客人,动作麻利,嗓门敞亮;入画在尼庵里扫地,院中一树桃花开得正好。
他甚至看见了宝钗——薛家败落后,她随母回金陵,以女红自给,终身未嫁。有人劝她再寻人家,她只是摇头。宝玉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上前。她好像老了些,可眼神比从前清明多了。那目光里没有怨怼,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经历了风霜之后的平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鱼在游,可水面纹丝不动。
宝玉一路走,一路看,走了很久。他走过金陵,走过姑苏,走过京城。他看见那些女孩子的脸,有的老了,有的胖了,有的黑了些,有的眼角添了皱纹。可每一张脸上都有一种他从前没有见过的光——不是眼泪折射出来的光,不是金玉堆出来的光,是实打实的、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光。她们不必再对着什么人磕头了,不必再看谁的脸色了,不必再担心明天被人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站在姑苏城外的一座山丘上。山丘下是虎丘,虎丘下是太湖,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头。
在那片湖水边上,有一座小小的坟。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只写了四个字:
林氏之墓。
宝玉在碑前站了一整天。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黛玉,她坐在贾母怀里,怯生生的,一双眼睛像雨后洗过的星星。想起她葬花时哭得像个泪人,他陪着她哭,说了很多傻话。想起她对他说“宝玉,宝玉,你好……”,那句话没有说完,上辈子没有说完,这辈子也没有机会说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碑石。石头很凉,凉得像姑苏冬天的井水。
“林妹妹,”他轻声说,“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帮你。”
风从湖上吹来,吹动他的衣角。远处有雁群飞过,排成“人”字,往南去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他连她们为什么变、怎么变的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他得长大了。
宝玉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进姑苏城,在菱香坊门口又停了停。灯还亮着。
他敲了门。
门开了。香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绣绷,看见他,吓了一跳:“宝二爷?”
宝玉站在门口,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行了一礼。
很深的一礼。
香菱慌忙要扶他,他摆了摆手,沿着巷子走远了。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药香、炊烟和井水、绣线和墨汁的味道。那是人间的味道。
天边的月牙儿细细的,像谁用指甲在灰蓝色的天空上轻轻划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黛玉最后那首词里的两句——“人间从此有清欢”。他一直不懂什么叫“清欢”,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身后,菱香坊的灯还亮着。
宝玉加快了脚步。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