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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乱离脱锁下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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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是贾府败落前一年走的。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厚棉被盖在荣国府上空。
鸳鸯守在榻前,握着贾母的手。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泛着青灰色,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像一片干裂的树皮。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浑浊的眼睛看着鸳鸯,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仔细听,似乎是在叫“鸳鸯”,又像是在叫“好孩子”。
鸳鸯把耳朵凑过去,近到能感受到老太太微弱的呼吸。她听见老太太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好好活。”
鸳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上一世贾母去的时候,她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乎晕过去。可她知道,那眼泪不全是为老太太流的,有一半是为她自己——老太太没了,她的靠山也就没了。这一世她哭老太太,是真真切切地舍不得这个疼了她半辈子的老人。老太太嘴上厉害,心里最慈软。她骂过鸳鸯,可也从没亏待过鸳鸯。老太太给过她体面,给过她庇护,给过她一个丫鬟在贵族府邸里能得到的最高的一切。
“老太太,您放心。”鸳鸯握着贾母渐渐凉下去的手,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誓言,“我会好好活。您说的话,我记着了。”
贾母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她的手彻底凉了。
贾母去后,鸳鸯替她料理了后事。她是最懂老太太的人,丧事怎么办、灵堂怎么设、哪些亲戚该报丧、哪些人该到场,她一桩一件地交代下去,井井有条,滴水不漏。王夫人和凤姐都在忙乱之中,全靠鸳鸯撑着场面。
丧事还没办完,北静王府就递了话来——贾赦贾珍等人贪赃坏法、强占民田的事儿发了。圣上震怒,着三法司会审,一个也跑不了。
消息传到府里,整座荣国府像是被雷劈了。
王夫人吓得六神无主,坐在那里只管哭,连话都说不利索。凤姐病倒在床上起不来,面如金纸,连咳带喘,四处托人求情,可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人,如今一个个避之不及,连门都不让进。宝玉被王夫人派人严严实实地看着,拘在怡红院里不许出门,怕他惹出更大的祸来。宝玉日日以泪洗面,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像变了一个人。
整座荣国府乱成一锅粥。老爷们被抓的被抓、逃的逃,太太们哭的哭、病的病,下人们跑的跑、偷的偷。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一个丫鬟的去留。
学塾里那些小丫头们慌了神。她们都是府里的家生奴才,爹妈在府里当差,兄弟姐妹也在府里做事。贾府若是倒了,她们连个去处都没有。有的蹲在墙角哭,有的抱着包袱瑟瑟发抖,有的拉着紫鹃的袖子问怎么办。
紫鹃站了出来。
她站在潇湘馆的院子里,把十几个小丫头召集到一起。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石头:“你们跟着林姑娘和鸳鸯姐姐学了这几年的本事。出去能认字、能算账、能绣花、能管事儿。到哪里都饿不死。别慌,别怕。各人把各人的梯己收好,等风头过了,各自寻出路。记住——你们学到的本事,谁也夺不走。这就够了。”
小丫头们听了紫鹃的话,擦干了眼泪,一个个回了各自的屋子。
后来果然如紫鹃所说。这些在学塾里学过本事的小丫头,凭着学会的手艺,有的去了别的府里当差,有的嫁了人做正头夫妻,有的开了小铺子卖针线绣品,有的去药铺做了记账的伙计,都活得不错。鸳鸯后来听到这些消息,心里觉得安慰——她这辈子没白活。
薛家也败落了,薛蟠获罪,家产被抄,薛姨妈自顾不暇,香菱被遣散。鸳鸯和黛玉听说后,托人找到她,接济她在姑苏安身。香菱的刺绣手艺极好,加上在学塾里学的算账本事,在姑苏城西开了一间小小的绣坊,取名“菱香坊”。她靠自己的手艺过日子,虽清苦,却踏实。香菱逢人就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跟林姑娘学过诗,跟鸳鸯姐姐学会了算账。”
鸳鸯趁乱收拾了几件细软。不多,两身换洗衣裳、一本《本草备要》、一包金锞子。贾母临终前私下给她的那一百两银子,她贴身藏着,用布条缝在里衣的夹层里,谁也摸不着。她从后门悄悄出了府,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不是不想,是没有必要。那些年里她帮过的人、施过的恩,到了大难临头时,没有一个人想起她来。她不是不心寒,只是懒得计较了。计较什么呢?上辈子她死了一回,已经什么都看开了。
门外,一辆青帷小油车正等着她。
车帘子掀开,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面孔来。黛玉伸出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上车。”
鸳鸯怔住了:“姑娘,你怎么——”
“外祖母临终前嘱咐我,说万一府里有什么事,让我去姑苏投奔沈伯父。”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沈伯父之前来过信,说姑苏的宅子已经收拾好了,随时可以住过去。我想了想,不如跟你一起走。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上辈子我们各自死,这辈子我们一块儿活。”
鸳鸯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那只手瘦削、苍白,指节分明,像一枝青竹。可是那只手的姿态那样坚定,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另一只手放进来。
她握住了。
车帘后还露出另一张脸——紫鹃。她背着个大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多少东西。她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可笑得特别安心:“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鸳鸯看着她们主仆二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她们不只是主仆,是一家人。这辈子,她有了家人。
车轮转动起来,吱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路。往南边去了。身后,荣国府的大门在暮色中渐渐缩小,黑漆漆的门洞像一张合拢的嘴。石狮子蹲在门两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马车远去。最终,整座府邸都消失在街巷尽头,连屋顶的兽头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