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生一梦惊残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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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世，鸳鸯临死前最后看见的，是嫂子那张笑得见牙不见脸的面孔。
嫂子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富贵的光。她拉着鸳鸯的手，亲亲热热地叫着“姑奶奶”，声音甜得发腻，说大老爷那边已应下了，聘礼都送到门上来了，三十二抬，整条街的人都看直了眼。“姑奶奶，你可是熬出来了，往后就是正经的姨奶奶，比在老太太跟前当丫头不强似百倍？”
鸳鸯拼命挣扎，想喊“老太太才去了不到百日，你们怎敢如此”，可喉咙里被人灌了药，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她被塞进一顶灰扑扑的小轿，从后门抬进去的，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轿帘上积着灰，随着轿身的晃动簌簌地往下掉，落了她一身。
贾赦甚至不曾露面。后来她才从丫鬟的闲话里知道，大老爷早忘了她是谁，只记得从前有个丫头不给他面子，如今既然有人主动送来，他便随意收下，像收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她被丢在东跨院的厢房里，窗纸破了一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没有人送饭来，没有人来问一句。她蜷在冰冷的炕上，听着窗外萧瑟的秋风，浑身烧得像一块炭。意识模糊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都钻进她耳朵里：“大老爷说了，这丫头不识抬举，如今送来了，也不必当人看。过了今夜，要死要活随她去。”
鸳鸯闭上了眼睛。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守门的婆子推门进来，发现炕上的人已经僵了。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死了，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婆子啐了一口，嘟囔了一句“晦气”，便掩了门去回话了。
临死那一刻，鸳鸯最后残存的意识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要等？为什么要等老太太死了再看情况？为什么不去做姑子？为什么不一绳子吊死？她最后悔的，不是拒绝贾赦，而是拒绝之后，竟还心存侥幸，竟还想着“且看看”“且等等”“且瞧瞧”。想来想去，把自己想进了一座活坟墓里。
然后她醒了。
睁眼时，入目的是碧纱橱的翠色纱帐，晨光透过纱帐洒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鼻尖萦绕着安息香的气味，那是老太太惯常用的香，温和、沉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耳畔传来琥珀压低了嗓子的催促：“鸳鸯姐姐，老太太快醒了，今儿要喝的是杏仁茶还是莲子羹？厨房那边派人来问了三遍了。”
这是贾母房中的上房。这是她还活着的时候。
鸳鸯怔怔地坐在炕沿上，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身上的藕荷色比甲，指节用力到发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那双在贾赦厢房里干瘦如柴的手，而是一双年轻饱满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还染着淡淡的风仙花汁。上个月老太太兴致好，让她们这些大丫鬟都染了，琥珀还笑她说“鸳鸯姐姐的手染了色更好看了”。
琥珀见她一动不动呆坐着，脸色白得像纸，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由得慌了神，凑近来摸她的额头：“怎么出了这许多汗？做噩梦了？脸色这样难看，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噩梦。可不就是噩梦么。只不过那个噩梦，她整整过了一世，一世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骨头上，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琥珀，你去吩咐厨房备杏仁茶，老太太这两日喉咙有些干，杏仁茶润肺。”鸳鸯开口了。她的声音稳得不像是死过一回的人，稳得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琥珀应声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鸳鸯慢慢将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的月牙印子还在渗血，浅浅的血痕在掌纹间洇开，像一朵朵细小的红花。她盯着那些血痕看了许久，忽然无声地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眼底却有一团火，幽幽地烧着，灼热而坚定。
上辈子她凡事替人想着。替老太太想着，怕老太太冷了热了，惦记着老太太的茶要几分烫、粥要几成稠。替府里的体面想着，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肯闹出半点不好看。替那些跪下求她的人想着，金家一家老小的性命她全扛在肩上，生怕连累了他们。可她唯独没替自己想过。老太太在时，她是一等一的体面人，阖府上下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老太太一闭眼，她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连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嫂子卖她，不是嫂子狠心，是她自己先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上，攥都没攥一下，就拱手让了出去。
这辈子，她还要那样活么？
不。
她从炕沿上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走到铜镜前，端端正正地坐下来，拿起梳子慢慢梳理有些散乱的鬓发。镜中的人面庞还是十五六岁时的模样，眉眼间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定之气，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上辈子死的时候太恨了，恨到连阎王殿前都不肯低头，恨到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如今重活一回，她什么都想明白了。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谁也不靠，谁也不等，靠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自己这颗死过一次的心，一步一步给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梳好头，理好衣裳，她推开房门。晨光涌进来，铺了一地金黄。廊下的丫头们来来去去，见着她纷纷问好。鸳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朝贾母的上房走去。
裙摆拂过青石台阶，脚步稳稳当当。这辈子，她不会再摔倒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生一梦惊残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