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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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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八月长沙的热是那种黏在皮肤上怎么搓都搓不掉的热。
她住在姐姐的新房子里,房子很大,客厅里摆着还没拆完的纸箱,厨房的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姐姐和姐夫搬进来才三个月,东西还没归置利索,就被单位派去外地出差。临走前姐姐把钥匙留给她,说你来住吧,省得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租房还要花钱。
她没拒绝。省钱是她现在人生的最高原则。
新房子在河西,离她教书的学校很远,但离她背书的阳台很近。阳台朝南,早上阳光晒进来,地砖烫脚。她把折叠桌支在阳台角落,摞一沓打印的英语阅读,旁边放一杯凉透的水,就这么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窗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空调外机嗡嗡响,偶尔有鸟停在栏杆上又飞走。
没有人说话。整个白天都没有人说话。
她习惯了。备考的日子就像把自己关进一个消音的房间,外界的声音只有微信消息的震动,而她连震动都设成了静音。只有闹钟响的时候,她才知道该换一项内容了,从英语到政治,从专业课到真题,像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
八月的某天晚上,父母来了。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做一篇英语阅读,讲的是美国高校的反智主义,那些单词她背了五遍还是会在细节题里栽跟头。电话响了,是她妈。妈说我和你爸来了,我们过来看看你,快到小区门口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声哦。
挂掉电话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沥青路面上,一只野猫慢悠悠地走过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除了上班的时候课堂上面对那些叽叽喳喳的学生,她都是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
她赶紧把散落在沙发上的复习资料收起来,把外卖盒子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摆在茶几上,显得这间房子有人收拾过。然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脸瘦了,颧骨比之前明显,眼下的乌青遮不太住,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算了。是她爸妈,又不是别人。
爸妈到的时候大包小包提着,她爸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她妈抱着一个保温袋。门一开她妈就啊了一声,说怎么瘦成这样了。她还没开口,她妈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走过来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眼眶就红了。
她有点慌,说没有瘦啊,倒是轻了几斤,但最近吃得挺好的。
她妈不信,说你这脸都快凹进去了,下巴都尖了。她爸站在后面没说话,把牛奶放在地上,弯着腰换鞋。
她把他们领到客厅坐下,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她没重新烧。她妈开始从保温袋里往外掏东西,卤牛肉、红烧排骨、炒花生米、还有一盒她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东西摊在茶几上,整个客厅都弥漫着食物的味道。
她闻到那个味道,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嗡地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身体都在震。
“吃饭了没有?”她妈问。
“吃了。”
“吃了什么?”
“嗯……荞麦面,我喜欢这个。”
她妈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种熟悉的不赞同。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从小到大,每次她做了一件“不划算”的事情——比如选了文科而不是理科,比如报了历史系而不是经济学,比如保研失败后瘫在家里很久,比如放弃稳定的工作选择考研——她妈都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不是不支持,是不理解。
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走一条这么难的路。
“来,”她爸终于开口了,“先吃饭。别一见面就念叨。”
她妈没再说什么,去厨房拿了碗筷。她爸坐在沙发上,翻着她随手放在茶几上的一本专业课笔记,那些关于中日关系的变迁,从古代到现代,这类摘要写满了A4纸,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像一条逐渐失控的线。
“这都是你写的?”她爸问。
“嗯。”
“学这个以后出来做什么?”
她顿了顿,说:“搞研究,继续读博。”
“读博?”她爸把笔记本轻轻放下,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是有一点疲惫,“读博要读多少年?”
“博士的话……三到五年吧,文科不好发文章,毕业应该很难。”
“那就是还要三到五年。”
她没说话。
她妈端着碗筷从厨房走出来,听见了后半句,把碗筷放在桌上,接过话头:“你爸的意思是,不是不让你读,但你也要想想家里。你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你爸干活也辛苦,你弟弟还在上大学……”
“我知道。”她说,“我会自己想办法的。奖学金、助学金、兼职,不会花家里太多钱,而且我工作一年,已经有了一笔存款。”
她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敷衍。因为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饭是在客厅的茶几上吃的。她妈夹了块排骨放在她碗里,说多吃点肉。她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酱油和糖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她妈最拿手的做法。她低头吃,米饭一颗一颗地数,不知不觉就把碗里的东西全吃完了。她妈看着空碗,眼里才有了点笑意。
2
吃完饭她妈去洗碗。她和她爸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空调低声运转,窗外传来楼上的孩子练钢琴的声音,同一个段落弹了七遍,每次都断在同一个地方。
她爸突然说:“你妈就是心疼你。你也不要觉得烦。”
“我没有觉得烦。”
“她回去之后睡不着觉,想着你一个人在这边,吃不好,睡不好,也没个人照顾。她跟你姐打电话,让你姐多来看看你。你姐不是在出差吗……”
“姐夫在。”她说,“姐夫有时候会来帮我送东西。”
“你姐夫,”她爸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姐夫人是不错,但你们毕竟不是一家人,不要太麻烦人家。”
她嗯了一声。
“你姐姐跟我们说,邻居单位里有个小伙子……”她爸说到这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试探,也有犹豫,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说完。
她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她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你姐姐的意思是说,”她爸清了清嗓子,“你要是觉得不排斥,就见一面。也不是说一定要怎么样,就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她没说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其实什么也没看。
“你也不要觉得我们逼你,”她爸说,“你妈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人照顾她放心。”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我知道。”她爸的声音低下去,“但你不能总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一个她不想被碰到的地方。
她突然想起大学的时候,寝室里有人过生日,大家一起吃蛋糕,有人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要结婚?”当时她说的是“不婚主义”,语气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斩钉截铁,好像人生就是一个可以被理性规划的方案。后来隔壁寝室的女孩子失恋了,半夜哭得撕心裂肺,哭声穿过走廊传到她们寝室,她躺在床上听着,心里想的是:谈恋爱而已,为什么会这么伤心?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但她现在也没有那么斩钉截铁了。
可能是因为累了吧。备考的日子像在一个密闭的容器里溺水,每一次抬头换气都是为了潜得更深。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不知道坚持的终点在哪里。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可以靠着,会不会轻松一点?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也让她羞耻。
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她不是一个需要依靠别人的女孩子。她一个人搬过寝室,一个人扛过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爬六层楼,一个人在凌晨的急诊室挂过水。她不需要别人。
但也许不是不需要,只是没遇到那个可以让她放心依靠的人。
她不知道。
她爸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想想吧。不急。”然后站起来,说去楼下抽根烟。
她妈妈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在她旁边坐下。母女俩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和楼上断断续续的琴声。
“你爸跟你说那个事了?”她妈问。
“嗯。”
“你姐发过照片给我看了,那个小伙子长得还可以,比你大两岁,在医院上班,算是稳定。”她妈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你也不要先入为主,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
“妈,我在备考。”
“备考又不是坐牢。吃顿饭的时间总有吗?”
她咬了咬嘴唇。她想说她每天的时间都是按小时规划的,哪一个小时该做什么事都已经写在计划表上了。任何一件计划之外的事情都会打乱她的节奏,然后她要用更多的时间去重建那种秩序感。
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了,她妈也不会理解。在父母看来,备考和相亲并不冲突,冲突的是她的态度。
“你弟弟已经上大学了,”她妈说,“我跟你爸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一个。最让我操心的就是你了。你一个人在长沙,吃不好睡不好,又没个人在身边。你要是找个男朋友,我跟你爸也就不担心了。”
“找了男朋友你们就不担心了?”她反问。
“起码有人在旁边照应。”
“万一他对我不好呢?”
“那你就找对你好的呀。”她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个必然成立的公理。
她突然觉得好笑,又有一种酸涩的东西涌上来。找对你好的——可是她连什么是“好”都不太确定。那个人是会对她嘘寒问暖就算好吗?还是愿意为她花钱?还是只是不让她一个人待着?
她不知道。
3
姐夫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敲门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背单词。开门看见他,她有点意外,因为之前他说过这两天出差,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帮你姐拿点东西。”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被收拾得很干净的客厅,茶几上摆着她的复习资料。
她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取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动作很快,像是一个经常出差的人做惯了的。
“吃了没?”他问。
“还没。”
“正好,楼下新开了家粉店,我请你吃碗粉。”他没等她回答,已经往门口走了。
她犹豫了一下,拿了手机跟上。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电梯壁映出他们的影子,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姐夫是在体制内上班的人。说话不紧不慢,永远和和气气,但那种和气不是亲近,是一种经过打磨的圆润。他和她姐姐是相亲认识的,认识半年就结了婚,结婚之后日子过得不咸不淡,但也算安稳。
粉店在小区门口,店面不大,墙上贴着菜单,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忙活。他们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姐夫帮她点了一碗肉丝粉,自己点了碗牛肉的,还加了两个煎蛋。
等粉的时候,姐夫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准备考哪个学校?”
她说了那个学校的名字,顶级名校,国内某专业TOP1。
姐夫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不一定非要走考研这条路。”
她抬眼看他。
“你看啊,”姐夫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放在碗上,“你考上了,还要读三年。三年之后出来,还是要找工作。现在这个形势,研究生也不太好就业。我们单位去年招了一个研究生,跟本科生干的是一样的活,工资就多几百块钱。”
她没说话。
“我不是泼你冷水,”姐夫说,“我是觉得,你要算一下这个投入产出比。你现在考研,付出的时间成本、精力成本,还有你家里的担心……值不值得?”
“我想去那个学校读书。”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姐夫看了她一眼,那种带着一点无奈的笑:“读书当然好。但读书是为了什么?为了更好的生活。那如果有一种更轻松的方式让你过上好生活,你为什么非要选那个难的?”
她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粉。
“我跟你姐商量过,”姐夫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你要是想继续读书,也不是不行。但家里负担也重,你爸妈年纪大了,养老的问题总要考虑。你现在又有工作,一个月的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你要是不干了去读研,这三年的收入就没有了,学费还要掏……”
“我会申请奖学金的。”
“奖学金能覆盖多少?够不够生活费?你还要社交,还要吃饭,还要买书。”姐夫的语气始终是平静的,像一个在帮你算账的朋友,“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找一个条件差不多的男朋友,结了婚,有个人养你,你也不用担心家里的经济问题,想读书就去读,想工作就工作。你现在一个人的状态是最累的,什么都靠自己扛,何必呢?”
她咬了咬嘴唇。
这些话以前也有人说过,但她从不当回事。可是今天坐在这个粉店里,听着姐夫用那种平淡的、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出来,她突然觉得这些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往她脑子里钉。
因为姐夫说的都是“对”的。是现实的、计算的、经过生活检验的“对”。
而她坚持的那些东西——梦想、热爱、不妥协——在这些“对”面前,显得既脆弱又天真。
“你姐那个邻居,”姐夫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快了一些,“你知道吧就是住对门的王姐。她医院里有个规培生,小伙子人不错,我跟王姐说了,让她牵牵线。”
她把筷子放下了。
“你不要有压力,”姐夫笑了,“就是接触接触。合得来就处,合不来就算了。你把微信给我,我让王姐推过去。”
她从粉店出来,脑子里一直转着姐夫说过的话。八月的太阳晒在头顶,汗从额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觉得黏腻。姐夫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她要加快速度才能跟上。
“你不用送我了,”姐夫在小区门口停下来,“你回去看书吧。微信的事我让姐跟你联系。”
她点了头,转身进了小区。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不是突然改变的,而是一直在悄悄松动,像墙壁上的一条裂缝,你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裂得很大了。
4
姐姐的微信是三天后发来的。
那时候她刚做完一套英语真题,阅读错了六个,比平时多了两个。她趴在桌上不想动,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这个男生,王姐单位的规培生,日系小哥哥,人长得还可以吧?你看看。”
她点开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生,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拿着病历夹,对着镜头微笑。脸型偏瘦,下颌线分明,说不上多帅,但有一种清秀的干净。
她突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她把照片放大,看他的眉眼,看那颗在左眼下方若有若无的小痣。想了几秒钟,突然想起来了——他长得有点像她以前看过的一部日剧里的男演员。那部剧她只看了两集就弃了,但对男主角的长相有印象,就是那种看起来温和、内敛、甚至有点腼腆的长相。
她把手机放下,想了一下,又拿起来,给姐姐回了一个字:“嗯。”
“嗯是什么意思?行还是不行?”姐姐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她犹豫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回了:“还行吧。”
“那就加个微信聊一聊。我把你微信推给王姐,让王姐给他。”
“等一下。”
“?”
“我看书呢,晚点再说。”
“你总是晚点再说。行吧,先推过去,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加。”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下一页真题。
可是单词突然进不去了。那些字母在纸上游来游去,就是不往脑子里钻。她盯着阅读材料上的一段话看了三遍,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又在想那张照片了。
不是心动,是一种隐约的不安。她不知道加了微信之后要聊什么,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从零开始建立联系。她甚至不知道“认识一个男生”这件事的正确流程是什么——是不是应该先发自我介绍?要不要发自己的照片?发什么样的照片?太好看的显得假,不好看的怕对方失望。
她想到了她的同事小陈,也是母单,两个人经常在办公室里讨论“如果有一天脱单了该怎么办”这种假设性问题。小陈的口头禅是——“先别急,让我查一下小红书。”
她突然有点想笑。
于是她也打开小红书,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相亲第一次聊天”。
跳出来几百条笔记。她随便点进一篇,博主是个看起来很精致、说话语速很快的女生,标题是“相亲聊天避坑指南:千万别做这5件事”。她往下翻,第一条:不要发“在吗”,直接说事。第二条:不要太快回复,显得你很闲。第三条:不要主动分享太多自己的生活,保持神秘感。第四条:不要问“你在干嘛”,很烦人。第五条:不要把朋友圈对对方关闭,会让人觉得很没有诚意。
她把这几条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关了小红书,继续做题。
但心里那颗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5
那个男生的好友申请是晚上十点发来的。
那时候她刚结束一天的学习,正在刷牙。手机放在洗手台上,亮了一下。她含着一嘴泡沫,低头看了一眼:
“你好,我是王姐介绍的。”
她没理。
过了三分钟,又震了一下。
“请问可以认识一下吗?”
她还是没理。
不是故作矜持,是真的不知道现在要不要回复。她想起小红书上说的“不要太快回复”,于是把手机放进卧室,回到洗手间把牙刷完,又洗了脸,涂了水乳,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所有这些都做完之后,她拿起手机看了看那两条消息,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放下了。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的闹钟还没响,就被同学小方的微信震醒了。
小方在当高中老师,所以开学会早一点,现在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去学校,六点钟刚好到办公室,然后习惯性地给她发一条消息:“又有早自习,命苦极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两下,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屏幕的光刺眼,眯着眼看了一眼小方的消息,突然想了来那个男生的信息还没有回,便糊弄了一个表情包:初音未来笑着说“hello”。
正要放下,那个男生很快回了。
“早。这么早就起了?你挺注重健康的。”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他看到她读了消息后的“在线”状态了。她不知道该不该解释说自己是被别人震醒的,想了想,还是打了几个字:“我朋友去上早自习把我吵醒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就睡不着了。
她起床,洗漱,烧了壶水泡了杯黑咖啡,坐到阳台的桌子前。阳光还没到最烈的时候,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清冽感。她把手机放在桌角,翻开单词本,背上一个单元的单词。
然后她注意到他已经回复了。
“哦,朋友是研究生啊?你也在读书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微妙。以前保研失败的阴影和苦涩在她心里蔓延开。她不想告诉他自己在考研,因为上次姐夫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家里负担重”、“收入没有了”、“不值当”这些词像小虫子在爬。她也不想说自己在教书,因为严格来说,她只是代课老师,不是编制内的。
但她还是说了:“我是老师,教书的。”
“哪个学校的?四大五小吗?”
“没有啦,没那么厉害。”
“你太谦虚了。”
她不知道怎么接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他很快又回了:“你朋友圈怎么没有照片啊?”
她解释说自己不喜欢分享生活。他好像有点失望,但很快调整了语气,说他也是第一次通过别人介绍认识女生,希望能看到照片,要是不合适的话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你连我照片都没看到就敢加我,不怕我是个恐龙吗?”她打出这几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过去。
没过多久,他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照片还是要看的嘛,不然见面了认不出来。”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没错。点开相册,翻到上个月拍的写真。那套图她拍了一整个下午,化了两个小时的妆,修图师磨皮磨得差点认不出自己。她挑了最满意的三张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莫名地快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她不在乎他喜不喜欢,不在乎他对她的长相有什么评价,但她就是在紧张。像一个人站上台准备自我介绍,知道自己没什么可输的,但还是会手心出汗。
手机震了。她翻过来看。
“哇,你好漂亮。”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往下看,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冒昧问一下你多重?”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从小就有容貌焦虑,称重这件事对她来说像上刑场。她咬着嘴唇打了两个字:“85。”
对方立刻发来一个轻松的语气:“那也太瘦了啊。对了,你会不会嫌弃男生太矮?”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也不算过分。她确实对身高没有执念,只要不是太矮就行。她如实说了。
他似乎放心了,开始频繁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见面。他甚至提议当天下午就在附近见一面。
“我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她回得很快。
“那周五?”
她翻了翻手机日历。周五是后天,她原本计划做一套完整的模拟卷。但她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见面吃个饭,最多三个小时,晚上可以补回来。而且如果再拒绝,对方可能以为她没诚意。
“好,周五。”
“那我定个地方吧。你有没有想吃的?”
“随便,都可以。”
“那就咖啡馆吧,xx路那家,环境不错。”
“好。”
她放下手机,把周五的复习计划调了调,把模拟卷提前到了周四。然后继续背单词。
只是在单词的间歇里,她的脑子里会飘过一个念头:周五穿什么?
6
周四周五之间只隔了一个晚上,但她觉得这两天过得特别慢。
周四做模拟卷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翻卷子的次数变多了。不是因为题目难,而是她总拿手机看时间,然后顺便看一眼微信。对话框安静地停在她最后回的那个“好”字上面,他没有再发来新消息。
小陈说这叫“欲擒故纵”。她身边没有人,把这事儿在微信里跟小陈说了。小陈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千万不能太主动,谁主动谁就输了。你就等他来约你,等他来安排。”
“可是他已经在安排了。”她说。
“那你就等着,别管了。”小陈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发照片给他没有?”
“发了。”
“你发的哪张?”
“之前拍的那三张写真。”
小陈瞪大了眼睛:“你发写真的?那万一到时候跟你本人不像怎么办?”
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写真里她化了浓妆,修了图,肤色比本人白两个度,眼睛也大了不少。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样子——不,不是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样子,而是希望自己是那个样子。可是周五见面的时候,她不可能化那么浓的妆,也不可能站在柔光灯下。
她突然慌了。
“我发给你,你看看和我本人像不像。”她连忙把那三张照片发了出去。
“哎呀,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她松了一口气。
“他又长什么样啊?”小陈问。
她从手机里翻出男生的照片,发给小陈看。那张照片就是她姐发给她看的那张,白大褂,病历夹,对着镜头笑。小陈看了一眼,又看了第二眼,然后缓缓打了一句:“长得有点gay啊。”
“哪里gay了?”她问。
“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精致感吧,你懂吗?就很会收拾自己的那种男生。”
她想起自己第一眼看到他的感觉:像日剧男演员。日剧男演员也常常被说“有少年感”、“干净”,但同时,确实有一部分会被贴上“气质偏柔”的标签。她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那你还去吗?”小陈问。
“去吧,都约好了。”
“那你穿什么?”
又一个她没想好的问题。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衣柜:大多是卫衣牛仔裤,宽松的连衣裙,只有两条比较有设计感的半身裙,还都压箱底了。
7
周五上午,她八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洗澡、敷面膜、擦水乳、上底妆、画眼线、贴假睫毛——每一步她都做得比平时认真一百倍。她平时在学校素面朝天,最多涂个防晒就出门了,现在面前摆着一堆化妆品,有些她都记不清是哪年买的,拿出来一看保质期已经过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半成品的脸,发给小陈:“还在化,你帮我看看眉毛有没有画歪。”
小陈秒回:“你眉毛好像一高一低。”
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好像确实有一点,又好像没有。她拿眉笔又补了几笔,觉得差不多了。
然后是头发。她头发又多又蓬,平时扎个低马尾就过去了。今天她用电卷棒把发尾卷了一下,散下来,别说,看起来还真有点像网上的氛围感美女。
她换了三套衣服才定下来。第一套是碎花连衣裙,太隆重了,像去喝喜酒。第二套是白T加半身长裙,太寡淡了。第三套是黑色方领短上衣加高腰牛仔裤,露一点锁骨,但又不夸张。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拍了张照片发给姐姐和小陈。
姐姐第一个回:“好看!太好看啦!”
小陈第二个回:“不要穿黑色,黑色太闷了,夏天要穿亮一点的颜色。”
她又犹豫了。但时间已经不够了,她来不及再换衣柜里的其他选项。
她最终穿着那身黑色上衣出了门。
8
她用手机导航找到了那家咖啡馆。
咖啡馆在一个商场的一楼,落地玻璃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看起来很清爽。她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觉得像在做一个很久没做过的动作:跟人见面,跟一个陌生男人见面。
她很久没跟人真正地讲过话了。暑假这两个月,她每天跟课本说话,跟自己说话,跟单词书说话。她甚至养成了对着空气背书的习惯,有时候背到激动处还会自言自语地笑出来。这种状态被小陈评价为“社恐前兆”。
现在她站在这家咖啡馆门口,手心有点出汗。
一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
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他没看她,也没停下,只是像任何一个普通路人一样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没看清他的脸,但她莫名觉得那个人就是今天要见的那个男生。一种直觉,说不清为什么。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咖啡馆里人不多,店员迎着她说有帅哥让她先选位置。她挑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我到啦。”
“好,你先坐,,我去下洗手间。”
“嗯。”
她打开和小陈的聊天界面,飞速打字:“我到了,他还在路上。”
“紧张吗?”
“还好。”
“加油!记得及时跟我update!”
她发了个嗯,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点开单词app,划了两个单词,又关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心跳有一种不正常的节奏,不完全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待机”状态——身体在这里,意识却在别处。
大约过了五分钟,手机震了:“我进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男生。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但不是因为照片——是因为那颗痣。那颗在她第一眼看到照片时就开始在意的痣,此刻真实地长在一个真实的脸上。左眼下方,米粒大小,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凸起。
他穿着浅灰色T恤,牛仔裤,白色板鞋,比照片里看起来高一点。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戴帽子,头发是刚洗过的样子,蓬松地落在额前。
他朝她这边看过来,视线对上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哇,好帅。但很快一个念头涌入:这种级别的帅哥,怎么会流入市场?
他的第一反应她看不见,但她在那一刻确定了一件事:他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亮了一秒。不是夸张的那种亮,就是瞳孔放大了一点,像突然认出了什么。
但那会不会是他装出来的?一周后,她这样想。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那为什么在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没有认出她?
她站起来对他笑了一下:“你好。”
“你好,等很久了吗?”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你比我想象的漂亮得多。”
“谢谢,嗯……没有,我也刚到。”
服务员走过来递菜单,他接过来说你点吧,我请客。她客气了一下,说不用了,她其实不怎么饿。他说那也得点个什么喝的,待会儿好聊天。
她翻了翻菜单,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你不吃点东西?听说这里的提拉米苏还不错。”
“我怕胖。”她实话实说。
“你又不胖,85斤还减肥啊。”
她讪讪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自己点了一杯拿铁,又点了一份提拉米苏。服务员离开后,两个人之间有短暂的沉默。
她先开口了,像一种本能反应:“你上班还好吗?”
“还行。”他开始讲医院的事,讲规培生的工作内容,讲值夜班的辛苦,讲遇到的奇葩病人。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那后来呢”。
对话就这样进行着。她听着,他讲着。她发现他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会眯起眼睛笑,笑的时候那颗痣会跟着往上提一下。
她盯着那颗痣看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你呢?”他突然问,“你怎么不问问我的事?”
“你也可以自己说呀。”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挺会问倒人的。”
提拉米苏上来了,他推到中间让她先吃。她用小叉子挖了一口,甜得有点齁,但不好意思说,只是慢慢咀嚼。
“你怎么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他问。
“没有遇到合适的吧。”她说,又补了一句,“我身边的朋友也大多母单。”
“真的假的?”
“真的。我们寝室四个都是母单。隔壁寝室倒是有谈的,但每次失恋都哭得特别惨,半夜哭声传到我们这边来,特别瘆人。我就想不通,谈个恋爱而已,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呢?”
她说完这句话,抬眼看他,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他沉默了大约两秒,嘴角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突然觉得他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因为他如果开口说什么,无非就是“因为爱得深所以伤得重”之类的套话。他沉默,反倒像承认了——其实他也不懂。
“你没看我朋友圈吧?”他突然问。
她愣了一下:“没。”
“为什么?”
“我不喜欢窥探别人的生活。”
他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拿铁。但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一点,嘴角的弧度收了,眼睛里的亮光也暗了。空气安静了几秒,她觉得那不是沉默,是一种责备。
“你是不是对我没有兴趣?”他问。
那种感觉像被老师点名提问,既内疚又有点烦躁。她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真的就是那种不太关注别人动态的人。你长得很像我以前看过的一部日剧里的男演员,真的。”
“是吗?”他笑了笑,重新抬头看她,“那是我的荣幸咯。”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9
从咖啡馆出来,他提议去商场逛逛。
她跟在他旁边走着,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她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没说什么。路过一家服装店的时候,他停下来问要不要进去看看,她摇了摇头。
“不想花钱。”她说。
“我又没说让你花钱。”
“我也没有花别人钱的习惯。”她用的是那种不软不硬的语气,开着玩笑,但态度是认真的。
他没再坚持。
从商场出来,太阳已经没那么烈了,天边开始泛橘色。他说带她去江边走走。
江边的风比商场里舒服,带着水汽和凉意。他们沿着步道慢慢走,左手边是路灯,右手边是灰色的江面和对岸的建筑剪影。散步的人不少,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一对情侣在长椅上依偎着自拍。
她看着那对情侣,心里又是一个问号。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开。不是愿意,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拒绝的话要怎么说?“别碰我”?太生硬了。把手抽回去?显得反应过度。她脑子里飞速运转,身体保持着原样。
于是他的手就牵上来了。
他的手指比她的粗,掌心干燥,温度偏高。他没有用力握,只是松松地搭着,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她感觉到一种陌生的触感,不是舒服也不是不舒服,就是陌生。
她想,原来牵手是这样的。
然后他松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又往上移了一点,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头发好软。”他说。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就那样走着,像一只被摸头但没有反应的猫。
他们聊起了大学。她竟然给他讲了自己保研失败的经历,讲了那种付出了很多却得不到回报的失落感,讲了之后是怎么样决定再考一年。她讲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听完说:“你好上进。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她心里想的是:我只是没有退路而已。
他继续问道,“你为什么愿意出来见我?”
她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最诚实的答案:“因为你看上去还挺顺眼的。”
他笑了,那种笑有几分得意。
走了一阵,他停下来,说要帮“看手相”。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他用手指对着她掌心的纹路比划,拇指在她掌心里蹭来蹭去。她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觉得这大概就是小红书上说的“暧昧期”吧。
“你命里缺我。”他说。
“你这口吻好像算命先生。”她说。
他没有接话,把她的手握紧了。
10
他骑电动车送她回家。
她以前没怎么坐过电动车后座,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抓着后座扶手,身体和他保持几厘米的距离。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抱住我啊,这么生疏。”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的腰侧,没有环上去,只是轻轻搭着。
车开得不快,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眯着眼看着路边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觉得自己好像在一部电影里。
他认识她家乡的路,甚至会说几句她家乡的方言。听到那个久违的口音,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怎么会这个?”她问。
“我以前在那里待过一年,听多了就会了。”
“你还挺有语言天赋。”
“那可不。”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她想起照片里那颗痣的样子,觉得它比照片更好看一些,因为照片是二维的,而现在的它是活的,随着他说话、眨眼、笑,那颗痣也会微微移动。
快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
“你觉得我们今天怎么样?”他偏过头问她。
“还行。”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他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从他手里接过头盔,递还给他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她慌忙收回来,说了声谢谢。
“那下次什么时候再见面?”他问。
“看情况吧。”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原地,一只脚撑着电动车,半张脸被路灯照着。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身形,和夜色的轮廓。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你命里缺我”。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缺什么。但至少今晚,她不缺一个约会的安排。
走进电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小陈发了一条消息:“见完了,还行。”
“就这?”
“就这。”
电梯门关上。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颗痣。
她心想:下周五,如果他再约,要不要去呢?
然后她想:不知道下周的复习计划能不能调得过来。
电梯到了。她走出来,开门,进门,换鞋,坐在沙发上。手机又震了,是他发来的消息:“你到家了没?”
“到了。”
“早点休息。”
“嗯。”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我是第一次这样认真。”
第一次。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对每个女孩都这么说。但那一刻,在热水里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