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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数过的最后一颗星 ----- ...
那颗红矮星已经濒死了十一年。
刘晚寅也注视着它死去,整整十一年。
他坐在天-7 中继站狭窄的观测舱里,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目光固定在双掌之间投映出的全息星图上。星图是旧的,数据却是新的。它们之间的偏差,是那种足以让人连续三个周期无法入睡的东西。
更何况,睡眠从来都不曾轻易降临到他身上。
他的周围,空间站低低地嗡鸣着机械式的摇篮曲——循环系统的呼吸声、通风井缓缓吐气的声音、远处货运舱对接锁定时传来的震动。这些声音他早已熟悉到彻底,以至于再也不会刻意察觉。他存在于那些噪音之中,就像幽灵存在于一栋房子里。存在着。无人注意。也甘愿如此。
他的手指划过全息投影,调整着光谱叠层。
开普勒-442。曾经是一颗稳定的 K 型主序星,已确认拥有十六颗行星,其中三颗已经殖民化,人口约两亿——上下误差取决于那些后来被太阳联邦停止统计的人。
它在十七个标准日前开始坍塌。
不是死亡,而是坍塌。
两者之间存在区别。恒星会死亡——这是它们本该做的事。它们燃尽燃料,膨胀、收缩、冷却、黯淡。整个过程需要数十亿年。最终会变得剧烈,但那是自然的。它遵循天体物理学的规则。那些刘晚寅用整个成年人生去记忆、绘制并信任的规则。
“这说不通。”
他轻声说道,对谁都不是。观测舱里空无一人。夜间周期时这里总是空的。其他研究员更喜欢公共模块,那里面有合成咖啡,以及带着淡淡铜味的循环空气。而刘晚寅更喜欢黑暗,因为黑暗不会要求他与人交谈。
他将星图缩放得更远一些。
开普勒-442闪烁着——一个微小、受伤的橙色光点,正在以一种违背他所有校准模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而在它旁边,还有另外三颗恒星,正以同样微弱的不规律频率脉动着。
他的手停住了。
比邻星 b。巴纳德星团。罗斯 128。
全都位于外围星系。全都是 K 型或更小质量的恒星。它们的外日冕层都显示出了相同的光谱特征——一种不该出现在这种质量与年龄恒星上的能量流失现象。
四个月前,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模式。
数据中的一次闪烁。数字里的低语。大多数人都会将其归类为仪器误差。
刘晚寅不会忽略任何东西。
他会将它们归档、追踪。一直追查下去,直到它们通向某个结果,或者直到他能够证明它们什么也通向不了。或许那是一种强迫症。恒星天文台医疗区的医生们对它有更糟糕的定义。“高度专注倾向。” 他们在他的档案里如此写道。“可能属于创伤后应激反应。建议进行心理评估。”
他没有去做评估。相反,他继续观察。
而现在,四个月之后,那道闪烁已经化作轰鸣。四颗恒星,以相同的方式、相同的速度,在同一片宇宙区域中逐渐失稳。这种现象自然发生的概率—— 他在脑海中迅速计算。约等于三点七乘以十的四十七次方分之一。
这并非不可能但已经接近到足以让一个理智的人开始寻找其他解释。
刘晚寅调出通讯界面,开始起草报告。
即便是在数字界面上,他的字迹依旧工整而精准。细小的字符整齐排列,每一个都像砌进墙里的石块。他写字的方式,就像他做其他所有事情一样——谨慎、安静,仿佛“被人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主题:外围星系异常恒星坍塌模式】
【发件人:恒星天文台研究员刘晚寅,天-7 中继站】
【收件人:联邦科学部天文台核心】
【优先级:标准审核】
他的视线停在“优先级”那一栏。
“标准审核”意味着这份报告会排在另外十七份提交内容之后,在六到八周内由某位初级分析员阅读。随后,它会被归档进“未经验证现象”类别,然后被彻底遗忘。
他将它改成“高级优先”随后又改了回来最后,他直接关闭了界面。
他知道提交之后会发生什么。过去两年里,他已经提交过三次类似的报告。第一份被退回时附着一行备注:
【数据不足,请补充交叉验证测量后重新提交。】
第二份则被无声退回,没有任何解释。
第三份附带的却是另一种备注。那条备注由导演沈玉川亲自录入了他的永久档案:
【提醒研究员刘晚寅:天文台资源的分配依据是战略优先级,而非个人执念。】
于是他没有提交第四份。相反,他将所有数据保存在自己的私人终端里。加密隐藏。放进一个名为《校准记录》的文件夹里——一个绝不会有人想去打开的名字。
他不是偏执。只是务实。
太阳联邦并不喜欢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而刘晚寅偏偏极其擅长发现那些无法被解决的问题。
他将头轻轻靠回墙壁,闭上了眼睛。
那颗红矮星在他的眼睑之后缓慢脉动——微弱而规律地黯淡着,像一颗逐渐放慢跳动的心脏。他记住了它的光变曲线,就像别人记住一张脸一样。每一次亮度下降。每一次回升。每一次教科书无法解释的微小迟疑。
“你只是想太多了。”脑海里的声音说道。那声音像他的旧导师。像穿着实验服的怀疑本身。
“也许吧。”他想。“但数据不会幻想。”
一声提示音响起。柔和,却带着侵入性。他睁开眼睛。
空间站内部信息系统显示出一行文字:
【天文台核心 —— 收到传输:标准时间 03:47】
【发件人:副局长周亦然】
【内容:晚寅。来主实验室。有些东西你必须亲眼看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亦然不会在凌晨三点发送消息。
周亦然是那种尊重睡眠神圣性的人,就像神父尊重沉默一样——绝对,而且会以道德意义上的谴责去看待那些不睡觉的人。
如果他现在醒着那就意味着,出事了。
刘晚寅保存星图,锁上终端。随后他站起身,动作安静而流畅,像水面升起一般。
他披上标准制式外套——黑色、合身,左胸印着恒星天文台的徽记:一只被同心星环环绕的金色眼睛。衣袖肘部已经磨损。他穿了六年,并不觉得有更换的必要。它还能使用那就足够了。
观测舱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它向两端延伸,像一道由苍白灯光与金属构成的脊椎。沿途点缀着一扇扇门,通往实验室、居住舱以及他从未进去过的储存模块。天-7 中继站并不大。它围绕着一颗气态巨行星运转,位于联邦控制区域最外围的边缘地带,远离联盟核心行星与它们输入进来的奢侈品——真正的木材、新鲜空气,以及没有经过三层辐射过滤的阳光。
在这里,光永远是人工的。空气永远带着循环系统的味道而舷窗之外的群星,是唯一尚未被触碰的东西可即便是它们,也开始发生改变了。
刘晚寅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那并不是刻意训练出的技巧。他只是一直如此行动——尽可能削弱自己在任何空间中的存在感,仿佛只要足够安静,宇宙就会忘记他的存在。
大多数时候,这种方法是有效的。
他经过公共模块。半开的门后,夜班人员的残影仍然停留在那里——两名分析员弓着背伏在终端前,第三个人则趴在平板上睡着了。一壶合成咖啡还放在保温板上,颜色浓黑而黏稠,大概已经放了三个小时。
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继续向前走去。
主实验室位于空间站中央。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布满全息显示屏、研究终端,以及连接天-7 与天文台网络的主深空传感阵列。天花板是透明的。透过那里,可以看见气态巨行星的大气层——琥珀与铁锈色的云带翻卷流动,美丽得像所有危险事物一样。
周亦然正站在中央控制台前。
他身形高大,年近六十,夹杂银丝的头发向后梳起,露出一张曾经英俊、如今只剩下沉稳威严的面孔。他穿着实验外套的样子,就像有些人穿戴权力一般——自然、从容,仿佛那件衣服原本就是缝在他身上的一部分。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而僵硬。
刘晚寅走进来时,他没有回头。“把门关上。”他说。
刘晚寅将门关上了。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实验室在他们周围低低运转着——数十道全息投影将苍白的光映照在周亦然脸上,每一道投影都显示着不同的恒星系统、不同的数据读数,以及不同形式的死亡。
随后,周亦然开口了。“开普勒-442,于今天凌晨02:31彻底坍塌。”
刘晚寅停下脚步。“全部?”
“恒星本身。行星体。轨道基础设施。”周亦然的声音平稳而克制,那是一个将自己训练到不会露出动摇之人的声音。“引力边界范围内的一切。”他停顿了一下。“两亿人口。全部消失了。”
那个数字像一块石头落入静水,沉进刘晚寅胸口。他感觉得到它下沉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我预测到了。”
他说。
“是。”周亦然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底覆着阴影。“你预测到了。”
“三周前。我把推演模型提交给了——”
“审核委员会。我知道。我看过。”他停顿片刻。“但它们没有被批准上报。”
刘晚寅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已经没有愤怒了。早就没有了。他是缓慢而痛苦地学会这一点的——愤怒是一种奢侈品,只属于那些相信“只要喊得足够大声,体制就会倾听”的人。而他不相信。很久以前就不再相信了。自从——
他在那个念头彻底成形之前,将它硬生生截断。“为什么叫我来这里?”他转而问道。
周亦然朝中央控制台示意了一下。“看。”
刘晚寅走上前。全息显示因感应到他的靠近而自动变化,重新排列成一幅外环星域的三维地图——数百个恒星系统被渲染成光点,由中继线路连接着,那些线路随着通讯流量微弱地脉动。
他立刻找到了开普勒-442。
那里是一片黑暗。不是黯淡。不是闪烁。而是彻底的黑暗。星图之中,一颗恒星原本存在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处空洞,周围残留着淡淡的轨道轮廓,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沿着它们运行。
而在它周围,像一道正在组织内部扩散的伤口,其他恒星也开始逐渐暗淡。
他数了一遍。七颗。两周之前,还只有四颗。
“速度在加快。”他说。
“是。”
“这不是恒星演化。”
“不是。”周亦然的声音低了下去。“根本不是。”
刘晚寅注视着那张星图。他的思维依旧以一贯的方式运转着——拆解数据、重新排列、寻找隐藏在模式之下的模式。这些恒星并不是随机坍塌的。它们正在向“内部”坍塌。从外环,朝着联盟核心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压迫着已知宇宙的边缘,并缓慢地将它碾碎。
“你们给它命名了吗?”他问。
周亦然沉默了很久。
“一个小时前,我收到联邦科学部的内部简报。”他缓缓说道,“他们将其定义为‘局部恒星异常现象’。他们将它归类为自然现象。研究优先级被定为‘低’。同时,他们要求所有天文台人员停止独立调查,将全部数据直接移交核心。”
“这是个错误。”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看这些?”
周亦然看着他。全息星图苍白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面孔雕刻出某种近乎疲惫的轮廓。那也许是悲伤,也许是愧疚,又或者只是一个人在数十年间不断妥协自己的原则之后,终于开始感受到那些重量时所显露出的倦意。
“因为我一直在骗你,晚寅。”
他说。
“两年了。关于数据。关于你的报告。关于我向审核委员会汇报的内容。”
刘晚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扇门被关上又或者,终于被打开。
“我知道。”他轻声说。
周亦然怔了一下。“你知道?”
“在我提交第三份报告之后,你就不再直视我的眼睛了。你开始把我的值班时间安排在低观测窗口期。你还把我的终端权限,从独立节点调到了共享服务器。”刘晚寅的声音平静、客观,近乎温和。“你并不擅长掩饰,导师。你只是太善良了。这两者并不一样。”
周亦然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那你也知道,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知道。”
“可你还是留了下来。”
刘晚寅望向开普勒-442曾经存在的位置。
两亿人。他试图像它本该被承载的那样,将那个数字留在脑海里——两亿个独立存在的生命,每一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宇宙,里面装着记忆、渴望,以及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悲伤。可他做不到。没有人类能够做到。那个数字太庞大了。它最终变得抽象。变成了“数据”。
他厌恶这一点。
“如果我离开,”他说,“我什么都看不见。如果我留下,我至少还能看见这些。” 他朝星图示意了一下。“我宁愿看见。”
周亦然闭上了眼睛。
“联邦知道这件事。”他说。“而且,他们知道的时间比我更久。不管这到底是什么——这场‘渐暗’——他们手里的相关数据,甚至能追溯到很多年前。他们不是在调查它,晚寅。他们是在控制它。”
“控制恒星系统的坍塌?”
“控制关于恒星系统坍塌的‘信息’。”周亦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变得坚硬而冷静。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两者之间有区别。而这区别,是唯一能够阻止人们陷入恐慌的东西。如果外环菌落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如果他们明白恒星正在死去,而且不会有人来救他们——那么就会发生暴乱。会有战争。会出现联邦花了整整三个世纪才勉强阻止的那种混乱。”
“那那些正在死去的人呢?”
周亦然没有回答。
刘晚寅重新望向星图。那七颗逐渐黯淡的恒星像衰竭中的心脏一般脉动着。再过几个星期,还会有更多。再过几个月,也许会多上许多。而在它们之后,在更深处的外环,在更遥远的区域,还有更多尚未被他探测到的恒星——那些已经开始缓慢而不可能地衰亡的恒星。
他想起了自己的报告。那份没有被发送出去的报告。那份静静躺在加密文件夹里的报告。文件夹名为《校准记录》。里面装满了没人愿意阅读的数据。
“给我联盟核心的数据权限。”他说。
周亦然的身体微微绷紧。
“我做不到。如果他们抓到你——”
“那就别让他们抓到我。”
“他们会的。”周亦然低声说。“迟早都会。他们一直如此。”
刘晚寅看着自己的导师。看着那个曾经教会他如何读取恒星光谱、如何绘制引力场、如何从光里寻找真相的人。也是那个后来又教会了他,当真相变得“不合时宜”时,该如何将它隐藏起来的人。
“我不是在请求你反抗。”刘晚寅说。“我只是请求你打开一扇门。”
周亦然注视了他很久。
全息星图之中,又有一颗恒星轻轻闪烁了一下。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刘晚寅看见了。
他总是能看见。
__
他在夜间周期结束时回到观测舱,空间站也随之开始苏醒。走廊里充满了人员调动的声音——脚步声、低声交谈的问候、设备启动时的金属敲击与嗡鸣。他穿行其中,像一缕烟雾,无形而未被触及。
在自己的终端前,他打开加密文件夹。
里面,他的三份被拒绝的报告,与长达十七个月积累的数据并列——光谱读数、坍塌时间线、频率分析以及引力异常图谱。它已经不再是一份报告了。它变成了一个档案库。一个记录着某种可怕之物正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档案库,而记录它的人,从未被任何人真正倾听。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
在最上方,他写道:
【渐暗 —— 个人研究日志】
【研究员:刘晚寅】
【状态:未获授权】
在下面,他先加了一行:
【开普勒-442已消失。他们知道。他们知道,却放任它发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删除了第二行,将其替换成更精确、更有用、也更符合他一贯风格的表达:
【坍塌速率持续上升。模式已确认。下一预测事件:巴纳德星团,预计12–19天。继续监测。】
他保存文件,锁定系统,然后向后靠在椅背上。
透过终端上方的舷窗,群星以亿万之数燃烧着——冰冷、古老、漠然。在其中,有七点光正在熄灭肉眼不可见。那是黑暗中的七道伤口。
而在更远的地方,比外环更深,比流浪星域更远,比任何地图能够标记的边界都更深处——有某种存在,正在注视着恒星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刘晚寅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终会知道。
因为他别无选择。
---
【在一颗垂死恒星的核心,最后坍塌的并不是光。】
【而是时间。】
新故事的开始!
我好兴奋!更新速度会比较慢,因为我马上要考试了,而且下个月还要和我的学姐一起去旅行。要做的事情真多。我好激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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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数过的最后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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