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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及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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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隆冬,适安城的雪下了整整三日,到第四日清晨才堪堪收住。
傅府门前的长街被扫得干干净净,石阶两旁的积雪堆了半人高,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条石。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在冬日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两盏崭新的大红灯笼分挂左右,垂落的金色流苏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天才蒙蒙亮,傅府上上下下就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回廊上,丫鬟婆子们端着铜盆、捧着漆盒穿梭往来,脚步匆匆却又有条不紊。有人在低声催促:“快些快些,香案上的供果还没摆齐!”有人在高声吆喝:“蒲团还差两个,赶紧去库房取,别磨蹭!”正堂里,几个粗使婆子正踩着高凳擦拭房梁上的灰尘,另有几个小丫鬟蹲在地上,用湿布一寸一寸地擦着地砖,擦完了再用干布抹一遍,务必要让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后院偏房的紫檀木大榻上,傅江月正斜倚着引枕,身上搭着条大红羽缎毯子,神情懒散地瞧着自己的指甲。
她刚睡醒不久,乌发散在肩后,未施脂粉,一张脸却白净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尤其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不必刻意做什么表情,便已带着三分风情三分慵懒,剩下四分全是浑然天成的矜贵。
贴身侍女素琴端着铜盆进来,见了她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我的好姑娘,今儿可是您及笄的大日子,老爷夫人、还有二房的都忙翻了天。您倒好,还在这儿躺着!”
江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音慵懒又骄矜:“急什么?左右不过是那些繁文缛节。本姑娘在太后身边七年,什么规矩没学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及笄礼罢了,至于这么大张旗鼓的?”
素琴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从衣柜里取出提前备好的采衣,一边伺候江月起身,一边絮叨:“姑娘您这话说的,及笄礼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外头的车马都快排到街尾了,安阳侯夫人、尚书府的太太都来了,连宫里的德妃娘娘都打发了首领太监送来一对并蒂莲玉簪呢。”
“德妃?”江月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倒是会做人。”
素琴连忙压低声音:“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江月嗤了一声,懒洋洋地从榻上坐起来,大红羽缎毯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她看了素琴一眼,素琴立刻会意,不再多言,手脚麻利地替她更衣梳洗。
帘子掀开,傅江宁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圆圆的脸蛋因走得太急而泛着红,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欢喜。
“长姐!”江宁快步走到跟前,声音清脆,“你可算起身了!天没亮我就醒了,想着长姐今日及笄,我比长姐还紧张呢。昨儿晚上我把流程背了好几遍,生怕今日出了岔子,给长姐丢脸。”
江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妹妹有心了。”
“那当然!”江宁挽住她的手臂,亲热地晃了晃,“长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江月任由她挽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握。她的目光落在江宁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回府的这半个月,她看得出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真心实意对她好。可正是因为知道,她才更加难受。她不在的这七年,是江宁承欢母亲膝下。母亲亲手替江宁梳头,亲手替江宁做衣裳,搂着江宁入睡,在江宁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着。这些本该属于她的疼爱,全给了江宁。
江宁没有错。可她还是忍不住嫉妒。
那种嫉妒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不疼,却硌得慌。她不想对江宁不好,可她也做不到真心实意地亲热。
“长姐?”江宁见她没接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嗯。”江月收回思绪,语气随意,“替我梳头吧。”
江宁连忙应了,接过素琴手中的梳子,替她通发。动作轻柔而仔细,每一梳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铜镜里映出两张面孔。一张倾国倾城,眉目如画;另一张清秀乖巧,圆圆的脸蛋上带着几分稚气。
江宁一边梳头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长姐你不知道,这阵子京城里都在议论你的及笄礼呢!我前日跟着母亲去尚书府赴宴,好些夫人小姐都问起长姐,说太后身边养大的姑娘,那通身的气派定然不同寻常,都想一睹长姐的风采。还有人说,长姐在宫里穿的衣裳、戴的首饰,那都是宫里的样式,比七窍阁卖的要精致得多,大家都在等着看长姐今日的打扮,回头好照着做呢!”
江月听完,嗤地笑了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嘲意。
“潮流?”
她在先太后身边住了七年,说是宫里,其实大多时候是在大相国寺后山的皇家清修院里。太后晚年虔心礼佛,日常起居都在寺院。那里的规矩比宫里还严三分——晨钟暮鼓,一日两餐,穿的是粗布衣裳,戴的是素银簪子,连说话都不能大声。刚去的时候她才七岁,什么也不懂。有一次多看了一眼供桌上的果子,被掌事嬷嬷劈头盖脸打了一顿板子,手心肿了三天,连筷子都握不住。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
她穿的是清一色的灰蓝缁衣,吃的是没有油水的素斋。什么绫罗绸缎、珠翠钗环,那是宫里娘娘们才有的东西,她连见都见不着。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连哭都不敢出声。
如今倒好,一群深闺妇人坐在暖阁里,说她的衣裳首饰是宫里时兴的样式,是京城潮流。“让她们等着瞧吧。”江月从素琴手中接过那件鹅黄色的褙子,抖开来看了看,随手扔到了一边。
素琴一愣:“姑娘?”
“这件不穿了。”江月走到衣柜前,自己翻出一件衣裳来。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没有任何绣花,没有任何装饰,料子也是最普通的素绫,连江宁身边的丫鬟都不屑穿的那种。她在寺院里穿了七年的款式,简单到寒酸。
素琴的脸色变了:“姑娘!今日是您的及笄礼,满京城的夫人都看着呢,您穿这个——老爷夫人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江月转过身,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张扬的笑,“本姑娘穿什么,还得跟谁交代?”
她顿了顿,将那件月白褙子往身上一比,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件。几日没穿,还怪怀念的。”
素琴张了张嘴,看到姑娘眼底那抹倔强又任性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跟了姑娘这么多年,太清楚了,姑娘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她那些劝说的话,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江宁站在一旁,看看那件寒酸的褙子,又看看素琴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长姐,这……会不会太素净了?”
江月挑了挑眉,“素净好啊。本姑娘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越是素净,越衬得出这张脸。要是穿得花枝招展的,反倒俗了。你说是不是?”
江宁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只能讪讪地笑了笑。素琴无奈,伺候她换上那件月白褙子,又替她梳了头。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最普通的银簪。连白玉簪都不是,就是寺院里发的那种素银簪子,连花纹都没有。
收拾停当,江月对着铜镜照了照。
“走吧。”江月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去。素琴和江宁连忙跟上。
出了院门,穿过回廊,迎面碰上了二房的傅江婉。傅江婉穿着一件大红遍地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妆容精致,笑容得体。见了江月,她连忙停下来,笑着福了一福。
“江月姐姐今日真好看。”傅江婉笑着说,语气亲热得发腻。待她看清了江月身上的衣裳,笑容僵了一瞬。月白色的素面褙子,素银簪子,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傅江婉的嘴角抽了抽,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嘴上却道:“姐姐这身衣裳.....倒是别致。”
江月自然注意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她嘴角微微一弯,语气漫不经心:“是么?我也觉得别致。穿惯了那些花红柳绿的,偶尔素净些,反倒清爽。”
傅江婉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干巴巴地说了句“姐姐说得是”,便侧身让开了路。
江月擦身而过,步伐轻快,裙角带起一阵风。素琴跟在后面,嘴角微微上扬,偷偷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姑娘明明看见二姑娘眼底的幸灾乐祸了,非但不恼,还笑眯眯地把人家堵了回去。姑娘这张嘴,从来不让人。
江宁跟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傅江婉铁青的脸色,挺了挺腰板。主仆几人穿过月亮门,往前院正堂去。
正堂的布置庄重而盛大。按周礼所载士冠礼之制,及笄礼陈设极有讲究。堂屋正中设香案,案上铺着大红绒毡,供着织女、文昌帝君等神位,案前摆着香炉、烛台,香烟袅袅。香案之东设笄者席,席上铺一蒲团,蒲团前放一几案,案上陈放着梳妆匣,匣中放着待用的笄簪。香案之西设正宾席,正宾席后设赞者席。主人席设于西阶之下,宾主席设于东阶之下。庭中设洗,以备盥手之礼。
东侧宾位上坐着今日受邀的女宾。安阳侯夫人坐在最尊贵的位置,她是今日的正宾,身份贵重。她的下首依次坐着几位尚书夫人、定远侯夫人,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西侧是主人席位,傅世安的座位在最前面,身后是白氏的座位。再往后,偏厅和回廊里设了观礼席,坐着各家带来的年轻公子和闺秀们。
香风鬓影,珠围翠绕,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白氏站在正堂门口,见了江月,脸上浮起笑容,正要迎上去——然后,她看到了江月身上的衣裳。月白色的素面褙子,没有任何绣花,没有任何装饰,素净得像守丧穿的孝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连朵珠花都没有。
白氏的脸色刷地变了。
“月儿!”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怒,“你这是穿的什么?我给你准备的那件鹅黄色褙子呢?还有那套赤金头面,你怎么不戴?”
江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母亲,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那件鹅黄色的?太艳了。赤金头面?太沉了,压得脖子疼。我觉得这身挺好的,清爽。”
白氏气得手都在发抖:“今日是你的及笄礼!满京城的夫人都看着!你穿成这样,让我和你父亲的脸往哪儿搁?”
“母亲的脸?”江月歪了歪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我以为今日是我的及笄礼呢,原来是母亲的脸面要紧。那我回去换?”
白氏一噎。
江月作势要转身,白氏连忙拉住她,咬了咬牙:“来不及了,云板都响了,宾客都坐满了,你……你先这样吧。”
白氏松开手,转身回了主人席,脸色铁青。
傅世安正在和几个宾客谈笑,远远看见江月身上的衣裳,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偏头看了白氏一眼,白氏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傅世安的脸也沉了下来。
江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不在乎。
七岁被送走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在寺院里挨打挨饿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如今回来了,一场及笄礼大操大办,也不是因为她回来了,而是因为傅家需要一个体面的嫡长女来撑门面。
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宾客们也注意到了江月的打扮,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傅家大姑娘怎么穿成这样?太素净了吧?”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会穿得多隆重呢,满京城都在传她的及笄礼,结果就这?”
“那件褙子……是素绫的吧?連绣花都没有,我家丫鬟都不穿这个。”
“头上就一支银簪?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这也太寒酸了。”
“寒酸什么?你们没看见那张脸吗?穿什么都压不住。”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落在了江月身上。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站在正堂门口,朝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那件素净到极致的褙子非但没有让她失色,反而衬得她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牡丹,越是清冷素净的背景,越显得那艳色惊心动魄。
偏厅里,一个年轻公子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了地上,身边的同伴捅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名不虚传......真是名不虚传......”闺秀们的反应则复杂得多。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撇嘴,有人则暗暗打量着她的衣裳首饰——不,她根本没有首饰——然后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穿什么都好看。
云板声响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
安阳侯夫人扬声祝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祝毕,江宁捧上白玉笄。安阳侯夫人接过,插入江月发髻,此谓“初加”。按礼制初加后应换素色深衣,礼官见江月本就一身素净,与白氏对视一眼,便略过此节,直接唱报“二加”。
安阳侯夫人二次盥手,接过赤金衔珠步摇,祝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步摇插入发髻,素琴引江月入东房,换上一件珍珠色的褙子。那褙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底色微带珠光,领口袖口镶了一圈米粒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莹润的光泽,像是把月光穿在了身上。腰间系着银丝绦带,走动间珠光流转,清贵而不张扬。
江月出房,面向东正坐。礼官唱报“三加”。安阳侯夫人第三次盥手,接过凤首衔珠金簪,祝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金簪入髻,三簪齐整。
饮毕,安阳侯夫人扬声:“笄者傅氏,礼仪既备,令月吉日,受兹字曰——明昭。”
明昭。
明者,光明也;昭者,昭彰也。取光明昭彰之意。
云板声响起,长长短短,回荡在正堂内外。礼官高声唱报:“礼——成——笄者见礼——”
江月缓缓站起身,先向正宾安阳侯夫人行拜礼,再向主人席上的父母行拜礼。白氏眼眶泛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傅世安端坐椅上,面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僵硬得很,江月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她正要转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又像是战鼓擂在人心口。那声音从长街的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震得地砖都在微微发颤。
正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马蹄声在傅府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那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石阶上,震落了门楣上的细雪,一下一下,像踏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正堂里的灯烛无风自动,烛火摇曳,将满堂人影晃得支离破碎。
所有人都看向了大门。
傅世安脸色骤变,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清贵文臣,最知道眼下的时局有多敏感。京稽上下人人自危,
偏在这个时候,来了这样排场的阵仗。管家赵福已经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色煞白:“老、老爷……韩、韩大人……”
“哪位韩大人?”傅世安声音发紧。
赵福咽了口唾沫:“大理寺卿……韩昭韩大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刷地划破了满堂的喜庆。偏厅里,年轻公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刚要开口,身边人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个人的名字,在这适安城里,是连私下议论都要掂量的。
“快,随我迎接。”傅世安声音发紧,连官袍都来不及整理,快步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扇朱漆大门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寒风裹着细雪呼啸而入,吹得正堂里的灯烛猛地一暗。然后猛地亮起,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曳,满堂人影在墙上晃成了一片鬼魅般的影子。
一片寒光甲胄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玄色官袍,颜色极深,几近墨黑。不是普通官员的玄色,而是大理寺卿的制式,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幽光,像是暗夜中流淌的冷焰。腰间系着墨玉带,玉带上挂着一块令牌,金牌黑字,上面刻着一个“令”字,那是圣上亲赐的令牌,见此令牌如见圣上亲临。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皆身穿玄色甲胄,腰佩长刀,步伐整齐划一。甲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脚步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战鼓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他们的出现,让整个正堂的气温骤降了十度。
江月站在香案旁,远远地看着这个迎面走来的男人。
当那个男人走进正堂、目光扫过来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从脚底蹿上脊背,直冲天灵盖。江月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后背蹿起一阵凉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男人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
那目光不急不缓,像猎鹰巡视自己的领地。他没有刻意看谁,可那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宾客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安阳侯夫人侧过了脸,尚书府的太太低下了头,连偏厅里那些平日里最倨傲的世家公子,此刻也一个个垂下了眼帘,不敢直视。
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所过之处,人人低头。
最后,那道目光落在了香案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