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爱恨嗔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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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琰还在咀嚼他所言的“一家四口”是何意味，陈育还在忿忿不平地忆恋往昔，两个人各说各话，像是两场互不干扰的独角戏。
“可是殿下并非薄情寡义之人，他也并非有意瞧不见我……”陈育嘤嘤哭出声来，老泪纵横，五指捏成团，重重捶着轮椅，肢体分明痛到极致，声气却又缠绵入骨。
“殿下能同寻常百姓一道赏花灯、观影戏，凡是递上的卷轴，他皆尽数收入囊中。他生来尊贵，却从来没对蓄意凑前的人施以颜色，即便知晓那些人不怀好意。在那短暂的一个时辰又三刻中，我好像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他爱才，又爱民，可是为什么……”他唇瓣剧烈地颤着，迷蒙起双眼望向天窗，哼着气，说得断断续续，“为什么殿下不能、不能看我一眼呢？哪怕是嫌恶的也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大力拍着木扶手，身子扑动，仿佛随时要挣脱轮椅站起来。
“我一定要站到他看得见我的地方去，哪怕撞得头破血流，爬也要爬上去！”
宁琰放大的瞳仁里，映着天窗下那个瘫痪残废之人，那个着魔一般呓语之人，恍若在看一条断了双翼却仍在拼命蠕动的粉蝶，霎时间，一阵恶寒，涌上心头。
“你疯了！”宁琰再也按捺不住，单手死死捂住胸腔，朝那人嘶吼。
她是来杀陈育为父报仇的，因着那株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暂且留他一条性命罢了。至于他过往里的爱恨嗔痴，不过恰如潮水一般流过去，她不在乎，不关怀，这同她报仇雪恨无关。
“殿下……”他如梦初醒，转头定定望向对面那个着红衣、佩长剑之人，唇角一弯，双目迸射出亮光，喜出望外道，“您、您终于来看我啦，您走后的这段时光，我只能以忘忧散为伴，您可知我，度日如年呐……”
“什么忘忧散？”宁琰皱眉。
陈育大笑起来，张嘴吞咽着由天窗飘散进来的雨丝，没有答她，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笃笃的脚步声。
“阁主！”付治唤着她，小跑过来。
他身后，燕无计携司空泫、乾芙蕖与秋稚一齐进屋，见陈育抽搐癫狂的情态，皆惊骇不已。
“听澜公子已将药汤熬好，最后一个疗程的。”付治一面扶过宁琰，一面偷眼打量天窗下那一众人。
燕无计面如土色，揽过陈育歪倒的身子，悄声吩咐道：“事不宜迟，狂笑姬你快去请医师，妖服姬与阿稚，你们去带个人材过来。”
说罢，燕无计推起轮椅，朝宁琰点点头，道：“听澜兄正于灶房等候宁琰殿下，我先带焯国公大人下去歇息，大人见着您太高兴了。”
不等她发话，燕无计一众人行色匆匆离去，连个回见的准信也无，宁琰与付治面面相觑。
真是奇葩。
不过，这倒给了宁琰拖延时间恢复内力的契机。
宁琰随付治去了灶房，听澜已将钩藤与天麻熬成的汤药晾在案上，她一面端碗喝药，一面问他：“忘忧散是什么东西？”
听澜正殷勤地拿着帕子给她擦拭嘴角，闻言，手上一抖，神色也凝重起来：“阿琰，你从哪里听说的？”
“方才，陈育突然发病，整个人癫狂不止，嘴里说什么整日以忘忧散为伴……”宁琰将空碗递给付治，“他只顾自个儿发疯，我问他话，他也不答。”
听澜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忽然一击掌，恍然大悟：“是了！”
宁琰与付治齐齐看向他。
“还记得燕无计悉心打理的花田么？”听澜问道。
宁琰与付治齐齐点头。
“花田里种的，正是幽冥曼陀罗与鬼面天仙子，这两样，除了能镇静止痛，又正是炼制忘忧散的主料。”听澜继续道，“寻常人吃了忘忧散，会生出飘飘欲仙之感，沉醉迷梦，就像见了神仙。因服之能忘却一切烦恼，故名忘忧散。”
话至此处，宁琰与付治也都恍然大悟。
宁琰道：“他半身不遂，退隐江湖多年，方才又那般癫狂，许是长期服用忘忧散的缘故。”
听澜点头表示赞同，却又生出新的疑问：“奇怪，以忘忧散的毒性，虽不能立即置人于死地，不过这般长期服用，与吃鹤顶红无异，陈育竟能活到如今，不过四肢瘫痪而已。”
“啊？”付治掩嘴，作惊异状，“莫非陈育体质异于常人？”
“那倒不见得。”听澜摇头，“除非他使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否则不至于苟活到你家阁主找上门来。”
一连喝下两碗汤药，宁琰觉着通身轻快许多，便盘腿打坐，调理起丹田真气来。
听澜与付治自觉退到屋外，蹲守门口，活像俩石狮子，以防燕无计那帮小人再行偷袭。
想到宁琰强行冲开燕无计封住的穴道，也要赶来救下自己，听澜望着水洗过的蓝天，不禁有些动容。
他原以为，自己对她的那些付出不过石沉大海，奢求她回应几无可能。可经历此事，他又想不明白了，她为何宁可承受元气大伤的代价，都不愿松口说一句在意他。
如若真的不在意，他也只管拦着她不滥杀无辜便罢，何必点起火苗，却又不给添柴了。
念及此，听澜将脸缩进双膝，长长叹了声气。
“叹什么气，等我等乏了？”
头顶骤然响起宁琰的声音，听澜与付治一个激灵，立即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咳咳……”听澜装模作样地拍打身上的尘土，大脑飞速转着，慌忙转开话锋，“哪里哪里，我只是在想，陈育那老小子会将绛仙草藏于何处。”
“我正有此意。”宁琰面有欣慰，此刻内力恢复大半，气色已然好转不少。
“？”听澜懵懵懂懂，还没反应过来，付治接过话头，状若不经意地赞道：“阁主与听澜公子，当真是心有灵犀。”
听澜面上窘色一闪，赶紧去捂付治那张大嘴巴，一回头，宁琰已自顾自地走远了，方才付治打趣的话，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听澜气急，责令完付治，忙不迭地追了上去。
付治仍在大嘴巴嚷嚷，紧赶慢赶地跟上：“我可是为听澜公子操碎了心，农夫与蛇哇！”
灶房、柴房、厅房，甚至书房，三人皆细细翻过一遍，就差把这院子刨个底朝天了，竟连一只疑似装有珍宝的匣子也没瞧见。
为免打草惊蛇，几间厢房留到了最后。
眼下，宁琰悄悄潜入了账房，听澜与付治留守在房外把风。
案上摊着的几本账簿，想起陈育接管了父亲的香料事务，宁琰随手翻开一页。
里面记的全是“黄草”“紫草”之类的古怪名目，其后跟着进库出库的斤两，再翻几页，宁琰忽而灵光一闪。
这账簿上记的，分明是幽冥曼陀罗与鬼面天仙子的贩卖暗语。
在世外桃源里种下这么一大片花田，陈育不仅自用，竟还走私他国，难怪燕无计生怕他们三人走漏风声。
宁琰合上账簿，放回案上，仔细还原了位置。
她转过身，抽屉一个个打开，盆景一点点挪开，继续找寻绛仙草的踪迹。
仍是一无所获。
摸到书架时，宁琰屈指敲了敲墙上木板，后方传来中空之声，她心下一紧。
她见过几回这样的暗格，拿指腹逐个摸过架上物件，摸到那方砚台时，手指停住，掌心握住一扭，书架闷响两声，自中缝缓缓向两侧分开，现出了后头的暗格。
暗格里摆着六只镶金砌玉的宝箱，宁琰料想其中一个必藏着绛仙草，一时心急如焚，当即掀开了离她最近的那只。
空空如也。
宁琰不信邪，接连掀开第二只、第三只……
六只宝箱已全部掀开，竟然都是空的！
宁琰大惑不解。既然不存放珍宝，又何必列了这些箱子匿于暗格之中？
“殿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响，宁琰犹如挨了当头一棒，眼角颤了颤，下颌都绷紧了。
“您在寻找何物？怎的也不打声招呼，好教我帮你呀~”
宁琰凝气屏神，缓缓回过身去，看见立于账房门口的陈育和燕无计，两人逆着光堵在那，一长一矮，恍若两道鬼影。
该死的，她霖禁阁阁主竟也有如此大意的时候！
听澜与付治呢？他们不是正在房外放风么？人跑哪去了？
瘫坐于轮椅上的陈育似是瞧出了宁琰的疑惑，柔声轻笑，恳切道：“殿下放心，您带来的人，我是不会伤的。”
宁琰自然不会信他鬼话，她未发一言，手已握上腰间剑柄。
陈育抬眼看向燕无计，令道：“无计，把他们放了。”
“……是。”燕无计应得不情不愿，缓缓退开一步。
宁琰这才看清，他身后，司空泫反绑了听澜双手，一手捂住他的嘴；付治亦然，他被乾芙蕖绑了，嘴也被捂着，发不出声来。
“放了听澜兄与付治兄。”
燕无计一声令下，司空泫与乾芙蕖先后松手，听澜与付治立时逃命般跑至对面，躲到宁琰身旁。
“殿下，人我还给您了。现在，可以告诉我您在寻什么了吗？”陈育问道，一脸无辜。
“别装傻了。”宁琰重重吐出一口气，“绛仙草，是不是在你手里？”
陈育眉开眼笑，双臂挥舞起来，道：“原来殿下是在寻绛仙草，它自然被我收着，您既开了口，我自是会双手奉上！”
宁琰微微颔首，正自思索陈育为何答应得这般痛快，又听他道：“我知晓你要这绛仙草给谁用，是他叫你来取的罢？”
“……”宁琰面露讶色，不知舅父大人与陈育有何过往。
陈育笑嘻嘻道：“不过，这等稀世珍宝，我也不会白白奉上。殿下若肯陪我玩一场游戏，赢了，我自当奉上。”
“什么游戏？”
“简单。”陈育抬手，指了指燕无计身旁的司空泫、乾芙蕖与秋稚，“只要猜中他们三人各自的残缺之处，就算殿下赢。”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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