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藤》濯霖苍缘

1、血管里流淌的颜色 助理E

　　助理Evelyn举着平板电脑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殷寂正在给一份尸检报告做最后的收尾。“姐，你要不要看看这个？”Evelyn把平板怼到殷寂面前，屏幕上是某紫色图标社交媒体的主页界面，一个ID叫“川奈NOIR”的账号。
　　殷寂瞥了一眼，视线重新落回显微镜，“没兴趣。”
　　“你先看一眼嘛！”Evelyn急了，把平板往她眼前又凑近了几分，“这个川奈是个服装设计师，最近在圈子里特别火，但她昨天发的这条动态，你看看‘灵感枯竭，感觉自己像一具行走的尸体。’然后配了一张全黑色的图。”殷寂的手指顿了顿。
　　“今天凌晨她又发了一条，”Evelyn迅速划到下一条，声音压低了，“‘或许只有真正躺上解剖台，才能看到血管里流淌的颜色。’姐，你不觉得这说法有点太……”
　　“太什么？”殷寂终于抬起了头。
　　Evelyn被她的目光一刺，缩了缩脖子，“太……专业了。”
　　殷寂摘下乳胶手套，拿过平板。屏幕上是那个川奈NOIR的账号，头像是一张半明半暗的侧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一抹暗红色的唇。简介栏写着：裁衣解人，以骨为尺。
　　她滑了一下，看着时间线。这个账户发了三年多内容，早期是些设计手稿和成衣展示，风格暗黑，大量使用黑、红、紫等颜色，很有辨识度。但最近两个月，发布频率突然增加到每天三条以上，内容也越来越…
　　殷寂的拇指停在一张图片上。那是一段麻绳和一把古董剪刀的静物摄影，配文是：“窒息感是最贴身的材质，贴合每一寸皮肤，记录每一次心跳的改变。”
　　“这个川奈，”殷寂把平板还给Evelyn，声音不疾不徐，“真名叫什么？”
　　“不知道诶，从没露过全脸，粉丝都叫她川老师或者奈奈。但是姐，你不觉得很怪吗？她最近说的话越来越像…
　　“像法医。”殷寂接上了她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暮色正在沉降，楼宇间的灯光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某种被精确计算的星图。
　　“查一下，”她说，“这个人在哪个城市。”
　　“不是吧姐，你真觉得有问题啊？”Evelyn瞪圆了眼睛，但手指已经在搜索了，“IP显示…方霖等等，同城？”
　　殷寂眉心微微一蹙。她在这个城市做了八年的法医，经手过三千多具尸体，从没遇到过任何一个活人能用如此精准、冷静且充满觊觎的口吻描述一具躯体内部的景象。
　　那种描述不像是灵感枯竭的艺术夸张，更像是一种预习。
　　“联系这个账号，”殷寂转身走向衣架，取下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如果她回复，就说方霖市局法医科的殷法医想请她参观一次真正的解剖。”
　　Evelyn张了张嘴，“姐，你确定？万一人家就是随口一说”
　　“她不是随口一说。”殷寂系上风衣腰带，金属扣轻叩一声，“‘血管里流淌的颜色’，通常情况下，人对自己的血管不会有任何直观认知。但这个比喻太精确了——她知道动脉血和静脉血的色差，她在想象那个场景。不是站在手术台边看到的，是躺在上面看到的。”
　　“也许她上过医学课呢？”
　　“也许。”殷寂拿起车钥匙，“所以请她来一趟，如果是误会，我为我的冒犯道歉。如果不是”她没把话说完，推门出去了。
　　室验室走廊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这种味道长年附着在她的白大褂上、指缝间、头发里，洗不掉也刮不尽。有人说她身上总有一股凉意，不是冷，是那种过于理性带来的、令人本能戒备的疏离感，殷寂习惯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瞬间，一阵深秋的风灌进来，裹挟着城市夜晚的喧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Evelyn已经发来了消息：“姐，她回复了！”紧接着是一张截图。
　　川奈NOIR回复：好奇。殷法医平时几点下班？
　　殷寂打字：“随时。”
　　对方几乎是秒回：“那我带件礼物给你。”
　　黑暗中屏幕上的字格外刺眼，殷寂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那篇即将完成的尸检报告的主人 一具无名女尸，三十岁左右，颈部有勒痕，初步判断机械性窒息死亡。死者身上穿的衣服不是自己的，是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黑色连衣裙，腰线收得像第二层皮肤，那条裙子没有品牌，没有标签，没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吊牌，纯手工缝制。
　　殷寂重新打开川奈NOIR的主页，在她的作品集里翻找。五个月前，有一套名为“深海窒息”系列的晚礼服，其中一条黑色连衣裙，腰线、领口、袖型…和死者身上的那条，分毫不差。
　　“深海窒息系列限量发售，每款仅此一件。”
　　殷寂盯着这行字，将车钥匙攥紧了几分。街对面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穿过光晕，她的目光随之动了动，落在警局大门外那棵梧桐树下，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长风衣，领子竖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脸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及指尖夹着的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像是在此等了很久。